01

中国互联网，从来不缺奇葩和丑人。

古早的年月，Giao哥剃着光头，咧着嘴，用魔性的“一给我里Giao Giao”嘶吼所谓的“土味rap”。他在田野乡间瞎吼，流着哈喇子对着屏幕“三连啵”，屏幕前的诸位，看完没有不起鸡皮疙瘩的。

药水哥用莫名其妙的表演，定义了最早的抽象，通宵与人对骂，表情夸张扭曲，动作荒诞到让人看不懂是真是假。

即便日后被称颂的郭老师，早年在直播间里，放屁、骂街、用老痰漱口，前一秒销魂地笑，后一秒恶臭的屁，也能让人在笑喷之后感到一种恶心。

多少年来，为了流量和关注，各路人马，你方唱罢我登场，纷纷露出下限。而下限也向世人彰显了一个道理，只要有关注，有流量，就可以做网红，迟早把一把把金币攥到手中。

2019年5月20日，有一个辽宁朝阳的中年男人，也火了。

当时有用户把他的视频搬到了B站。视频里，他表情夸张、激动，大声嚎叫：

“无论我们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怕，微笑着面对它；消除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面对恐惧，坚持才是胜利。加油，奥利给！”

没多久，视频就在网上疯传。一时间，年轻人不厌其烦地模仿那句“奥利给”，创作出一系列衍生作品——《奥利给妙妙屋》《奥利给恋爱循环》。他因为长得像游戏《DOTA2》里的角色，被网友起了个外号叫“巨魔战将”。

在B站，他成为顶流。视频点击量动辄几十万到几百万，一度刷屏鬼畜区，成为2019年最正能量的鬼畜明星。

那句“奥利给”后来被国家语言资源监测与研究中心正式收录进“2020年度十大网络用语”。

连咱们《新闻联播》里，都会引用“奥利给”为中国航天加油。

视频里的男人，名叫黄春生。

他有个大家更熟悉的名字： “朝阳冬泳怪鸽”。

黄春生刚出来那会儿，几乎人人都以为，他不过是又一个Giao哥。用不了多久就会开始直播带货，喊着老铁们刷礼物，然后开上库里南，住进大别墅。同时，大家都会以为他会像其他一阵风刮过网红圈，圈钱圈够了，人设崩塌，被下个网红代替，然后消失于江湖。

然而随着时间转移，大家发现，这人不对劲。

这个网红，这个奇怪的大叔，居然不带货，不变现。

他扮丑，居然不是为了红？

02

黄春生最火的时候，全网粉丝上千万，但他没有像Giao哥们一样，忙着带货、接广告、上综艺，收割流量变现。

他还在老家朝阳，还在冬泳，还在凌晨三四点开播，吃一碗小米红枣水饭。

那时节，如果有媒体去他家门口蹲点，会发现他的直播间简陋到难以置信。就间平房，墙面发黑，被油烟熏得脏兮兮的，没有滤镜没有装饰。除了土炕和灶台，家里唯一的家具是一把椅子。

他练毛笔字的时候，必须把废纸箱放在床上当桌子。

其实，那时候早有公司找上他，当面开出千万薪酬，只要他签约，各路资源整齐杀到，绝对帮他安排妥当，只等着他喊几句奥利给，就能收钱。，

结果呢？这些人被他拿起铁锹赶走。

他还录过一条短视频，声明“自己不接待客人，如不听劝阻，后果自负”。

当时，顶流的《人物》杂志想采访他。要知道这可是全国最好的人物特稿刊物。他居然礼貌地拒绝，原话是：

“你说的这些问题，我都不感兴趣。”

太怪了。泼天流量、一夜暴富的机会，在这个浮躁的世界上，一下子圈扑到他眼前，他竟然全部推开，正眼都不瞧一下。

随后，随着各路网友深扒，发现他不是为了流量去装丑、扮怪。

拍视频之前，黄春生早就是本地远近闻名的“怪人”了。

他是个冬泳狂魔，雷打不动每年冬天，凿冰开河，下水游泳。不仅如此，他会在马路上学恐龙走路，穿着花布短裤，裸露上身，不顾形象。

他自创“张牙舞爪健身操”，找个宽敞地方就开始跳，瞪着双眼、咧着大嘴，毫无章法地挥动四肢。他穿恐龙服饰在草丛里狂奔，模仿松鼠吃东西。游泳上岸时动不动就学水怪爬行。

游到上头时，直接往泥坑里打滚。

好像那种我们小时在每个县城、镇子里都见到过的脑子不好使的人。

朝阳的父老乡亲大多不喜欢他，说他“太不文明”，“太影响市容”。

一位做了十几年邻居的老人说，不乐意和他家有太多来往，因为觉得这个人“不正常”。更难听的话，直接说他是个“大傻—”。

流言蜚语在小地方可以毁掉一个人。有人说他精神不好，有人说他私生活“乱七八糟”，还有人说他干过杀人放火的事。

老乡们经常告诫小孩子，离他远点。

但黄春生不在乎。

不管怎么被人怎么议论，他脸上永远是一副怡然自乐的表情。

“笑骂由他人，好坏自为之。”

03

因为拒绝采访，从不在网上谈论自己的私事，黄春生到底为什么这么怪。很长一段都是个谜。在大家看来，正常人，谁会这样呢？

一定有什么黑暗的过去，一定有什么不能与人说的苦痛。

具体是什么，至今也猜不透。

时至今日，网上也只有各路媒体前去寻他见他，从他嘴里和周围人嘴里拼凑出的他七零八碎的人生。大概可以窥见他的性情。

2024年初，《差评》记者跑去朝阳找他。凌晨两点半，零下十三度，月光照着冰面。记者刚到就看见一个人影。正是怪鸽。他刚游完泳，身上冒着热气，像刚从蒸笼里出来。

面对镜头，他警惕又包容，听说记者四年前就来过，放下戒备聊了起来。

那些往事，就是这样一点一点从本地人和零星采访中拼凑出来的。

黄春生1970年出生在辽宁朝阳农村。家里五口人，爹娘，两个弟弟。老娘死得早，老爹患病不能自理，二弟有智力障碍。在弟弟能自力更生前，全家指着一个人。

他当过老师。自考的，教体育，也教毛笔书法。在别人眼里这些都是“副科”，糊弄着教就行。但他不，每节课都认真得要命。上课要求学生抬头挺胸，发言要声音洪亮，大冬天带孩子去雪地里练高抬腿、蛙跳，动作不标准就一直练。

他专门拿出一节课训练坐姿，要求“胸前留一拳，下巴离胸一拳，后背不贴椅，屁股坐椅子一半”。他教学生写字，不喜欢用自动笔，手把手教孩子们削铅笔。学生怕他，也爱他。

他板书写得漂亮，热爱艺术，还会在课堂上打快板、说相声。

据说他辞职，是因为不愿意同流合污。后来快手的人问他为什么辞职，他说：

“很多事看不惯，为了利益去帮学生考试作弊，自己做不到。”

不当老师后，他捡过废品、干过苦力，后来当婚礼司仪。别人挑剩的活儿，去偏远地区主持婚礼，累，赚得少，一场最多挣200块钱。他从来不嫌弃，换上干净西装，打上领结，字正腔圆，主持范十足，回回兴高采烈。

他结过婚，后来离了。

没人知道原因。

关于他的私人信息，查来查去，只能查到那么多。但从每一次短暂的访谈和出境中看，黄春生是经历过大喜大悲的人。在最新一次采访中，他说他曾经三次面对死亡。车祸、下河出事、生病。说着说着，他湿了眼睛：

“感谢活着。活着就好。”

除了对生死敬畏，对财富看淡，他谈及爱情、名利和悲喜，都特别透彻。

他说人生是受苦，可是一件事苦不苦，取决于我们怎么看。

他的深沉不像是装的。他是个有故事的人，但不喜欢讲那些事。

面对网友，他往往只给出了一种情绪：希望你们往前走，向前看，迎着光，去过幸福、快乐、精彩的人生，把痛苦都放下，奥利给！

曾经有人问他怎么扛过难熬的时刻，为什么他总是看起来那么昂扬，那么充满了能量和活力，明明他也有过不幸福的过往。

他回三个字：“能咋的。”

最近，这句话又被拓展为一个金句：

“人生给我的，我就享受它。人生不给的，我就放下它。”

不夸张地说，黄春生身上，有佛性。

04

黄春生的直播，也跟那些博眼球的网红完全不一样。

直播间里灯光昏暗，只有灶台上的一盏小灯亮着。镜头对着那张破旧的饭桌，桌上摆着几个碗。小米红枣水饭冒着热气，小葱炒鸡蛋还滋滋响，清炒素菜绿油油的。他就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吃。

偶尔抬头对着镜头说两句：“各位师傅们，小伙伴们，今天这饭做得还行，小米是老家带来的，枣是自己晒的。”

完全像个隔壁邻居给你唠家常，没有一点花花肠子，全是口水话。

吃完饭，他会收拾碗筷，然后拿起推子，给弟弟剃头。弟弟坐在小板凳上，他弯着腰，一边剃一边轻声念叨着什么。剃完头，他会用毛巾把弟弟的脸擦干净，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去睡吧。”

有时候，他会表演快板，从灶台后面摸出那副旧快板，站在屋子中央打起来。快板声在凌晨的寂静里格外清脆，他嘴里念念有词，说着那些老掉牙的段子。

说完了，自己先笑，满脸褶子挤在一起。

他从来不催观众刷礼物，不喊老铁们点亮小红心。

有人打赏，他会在下播前抱拳感谢：“谢谢各位师傅们的支持，有心了。”

在黄春生的直播间，你花几十块钱，就能当榜一大哥。

画面里的他，永远哼着小曲，脸上带着笑。那是真正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才会有的表情。他不是扮演网红，不是虚立人设，不是为了取悦各位大哥大姐，忽悠你们掏出兜里的钱来。他首先是在自娱自乐。

有网友半夜睡不着，进他直播间，看他安安静静吃饭、剃头、打快板，心里莫名踏实。那一刻，你看到的互联网世界里唯一的真人，普通、平凡，和你一样，住的吃的甚至还不如你，他不浮夸、不虚假。

网上有传言，说他唯一一次直播收礼物，是父亲生病需要钱。他把打赏的钱用来治病，钱凑够了就关直播，说：

“我已经拿网友的钱治好了我爸的病，不能拿网友的钱发财。”

这个说法的真假存有争议，那段所谓下跪救父的直播画面，传来传去的切片好多都是张冠李戴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不吃流量网红这碗饭。

甚至连他应得的，他都推辞。

2020年夏天，快手策划九周年宣传片《看见》，想请他当演讲人。他把所有微信都拉黑了，视频评论区也是关闭的。导演费好大劲才联系上他，让他先看文案。最后打动他的，是片子的理念：“不要冷漠地走入普通人”。

他回复了八个字：“英雄所见略同。”

拍摄完，工作人员想付他劳务费，他不要。总策划只能用命令的口气说：“你不要这个钱，我到时候就打到你快手后台上去。”

他在片子里说：“不要冷漠地走入普通人。每个人都在追求自己的幸福。痛苦的人，总是携带傲慢与偏见；幸福的人，总是多一分宽容与慈悲。不必盼望世界先理解你，你可以尝试先理解世界。”

有人问他，为啥不带货，他说：“我不能保证商家卖的货是百分百真实的。哪怕商家卖的货没问题，如果有人买了这东西往上面扬一把沙子，说这谁带的货就这样，那怎么办？我要是找到他，他给我来一句‘我和你闹着玩呢’，又怎么办？到时候我不能把他怎么样，可影响已经造成了。我怕麻烦，干脆不给麻烦找上我的机会。”

三年来，他被誉为“全网唯一一个集齐了库里南碎片但坚持不兑换的男人”。

诸位仔细想想，换了你，你能做到吗？

反正打死我也做不到。

05

为什么那么多人敬佩他？在刻薄的虎扑，他被160多万人评为满分男人。在满是抽象文化的孙笑川吧，他成了“唯一不被黑之人”。

无他，这个时代，放眼望去，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傻子、笨蛋。

一时间爆火的于文亮，真实分享日常，10天涨粉三百多万。之后开启直播，一场获数万元打赏。有一次他说漏了嘴：

“我来直播就是来圈的……那就一块圈吧兄弟！”

郭老师自己都说过，“你们都把我当笑话看，我什么都懂。”没有下限的户晨风故意制造对立收割流量，最后被封禁。Giao哥装疯卖傻叫爸爸，现在开上了大奔转头教起了所谓的成功学。

什么成功学，低三下装傻*的成功学吗？

一代代网红，只奔着钱去，扮丑、装傻、擦边、秀下限，最后只有一个目的——圈钱。“你们骂我、瞧不起我、讨厌我，但是也记住了我。”为了流量，人可以把自己变成任何样子，只要能换来钱。

可黄春生，他不装不演，不割韭菜，不为任何诱惑所动。

他代言的，是一个普通人的喜怒哀乐——为家人付出，为生活奔波，在苦难里咬牙，在孤独中坚持。

网上有一个流传很广的画面，无数次刷到，无数次看了，我还是很感动。那是一天清晨，有人在街上偶遇他，冲他喊“怪鸽，早上好！”。他报以真诚的笑容，然后弯下腰，给了两个标准的90度鞠躬。

评论区一句话，广为流传：

“巨人给你鞠躬，是为了让身后的阳光也照在你身上。”

黄春生当然不是圣人，他是个有自己精神世界的人，丰富，富足。

但同时，在这个浮躁、热闹和笑贫不笑娼的世界上，他也是很多人不愿意成为的那种人。这需要巨大的清醒，巨大的拒绝诱惑的能力。

虎扑网友评价：“我没法评价他，境界不一样。其实挣钱很正常一点也不磕碜，但怪鸽不这么想。他这不是清高，更不是装好人，他也不以放弃挣钱为荣，他并不是图名声，真就是一种精神层次。我没法形容，因为我们真达不到。”

太怪了，在这样一个时代，他像一块岿然不动的礁石，任凭潮水拍打。谁他妈不知道钱是好东西啊。可黄春生清楚，世上有比钱更宝贵的东西。

咱往大了说，他守护的，不只是弟弟，不只是那个破旧的家，还有一种正在这个时代急速消亡的东西：一个人对灵魂的忠诚，对精神富足的认可。

这是一曲普通人的赞歌，一个理解生命真谛的通道。

生命是什么？无非就是，手持利刃，破开冰面，跳进刺骨的河水里。

游完上来，对着镜头咧开嘴笑，用尽全身力气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