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和伟:戏里戏外,分寸之间
还记得那个画面吗? 在电影《坚如磐石》的路演现场,有观众笑着对台上的于和伟说:“黎志田那么帅,怎么会孤独终老呢? ”
他当时穿着一身正装,用优雅却笃定的口吻回应道:“三观不能跟着五官走。 ”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无数涟漪。
一个饰演反派黑帮大佬的演员,在戏外主动划清界限,提醒观众警惕对反派角色的盲目共情,这其中的分寸感,耐人寻味。
这并非他第一次在“戏里”与“戏外”之间竖起一道清醒的围栏。 当网友因为他饰演的“黎志田”名字谐音“荔枝甜”而开始狂欢玩梗时,他会在社交媒体上适时地、温和地比一个“嘘”。
他明确表示:“荔枝甜可以喊,但黎志田不可同情。 ”
你看,他乐于融入年轻人的语境,接梗玩梗信手拈来,但每一次互动,文案里都暗藏机锋,核心始终围绕着“作品是本”。
这种在娱乐浪潮中保持的定力,恰恰印证了他自己那个关于表演的比方:抓着一只鸟,抓紧一分,鸟可能死了;松一点,它又飞了。
表演的艺术在于分寸,演员与角色、与观众、与名利场的关系,何尝不也在这分寸的拿捏之间?
那么,一个演员要如何做到既全身心“成为”角色,又在精神上与之保持距离呢? 于和伟的方法论给出了答案。 对于黎志田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反派,他说:“必须认同他。 我不会跳出来做一个第三者的审判。 ”
他认为,剧本给出了人物的行为逻辑,演员的任务就是代入他的处境,研读他的前尘过往。
只有先理解他,才能最终化身他。
在他的创作序列里,找到角色的“人”性,是最高优先级。 他会搜索自己的记忆、阅历,从看过的文学影视作品中寻找参照,再调用想象力去赋予血肉。
无论是《坚如磐石》中黎志田为人父的那抹温情,还是近二十年前《历史的天空》里,万古碑在心爱女人坟前唱歌的可怜一幕,都是他刻意寻找的、能与普通人建立情感联结的“人性入口”。
他认为,演员的职业属性应当具有这种“兼容性”,去接纳和理解复杂甚至对立的人性侧面。
这种“兼容”,不仅体现在对单个角色的塑造上,更贯穿于他整个波澜壮阔的戏路之中。 从新《三国》里仁厚隐忍的刘备,到《军师联盟》里霸气多疑的曹操,他被网友戏称“一个人就能演三国”。
从《巡回检察组》里刚正不阿的检察官冯森,到《三体》里粗中有细的史强,再到《觉醒年代》里狂狷热血的思想先驱陈独秀,你几乎找不到两个可以用同一种标签定义的角色。
他坦言自己有“戏瘾”,人物一旦重复就觉得索然无味。
因此,当《军师联盟》的曹操邀约和《觉醒年代》的陈独秀邀约先后找上门时,他都曾犹豫和拒绝过。
他追求的不是重复的成功,而是角色或表达方式的“新意”。
只有当文本提供了新的历史视角,让人物更真实、更立体时,他才会觉得有施展的空间,值得去挑战。
然而,这份在角色间自由穿梭的“游刃有余”,从另一个角度看,是否也构成了某种“不自由”的舒适圈? 于和伟自己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
他说,并非不想走出舒适圈,而是在没有十足把握(“没‘撇’”)的时候,内心也会迟疑和踉跄。
他不愿在表演中背负丝毫的“不自由”,因此特别渴望能遇到提供“安全感”的导演。
这种安全感,并非简单的技术指导,而是一种可以大胆讨论、共同挑战未知的创作氛围。
他提到与张艺谋导演的合作,在张艺谋的剧组,最可贵的就是“可以讨论”。
一个从善如流的导演,一群渴望突破的演员,在更高审美标准下彼此激发,这种环境让他心安,敢于朝着不舒适的方向去摸索,最终“打开一个新的天地”。
这份对“安全感”的追求,源于他对表演这门手艺近乎虔诚的敬畏。 他的功课,永远做在戏外。
为了第三次饰演陈独秀,尽管已有前两次经验,他仍要求自己从零开始,重新翻阅大量史料、传记、民国日记和党史文献。
他理解的历史人物陈独秀“特立独行、思想炽热”,风骨里有倔强、热情与磊落;而他接纳的戏剧角色陈独秀,则包含了作为“人”的霸道、执拗等不完美侧面。
在《觉醒年代》中有一场五页纸台词的长篇演讲戏,他追求的不是一字不差的背诵,而是让台词完全浸透在理解中,流动在人物的每一个神经末梢。
开拍前,他只需十分钟独处,在脑海中勾勒人物的形象与精神气质,一条拍下来,副导演惊讶地发现竟与剧本一字不差。
那一刻,他已不再是于和伟,他就是陈独秀本人。
这种“神似胜于形似”的追求,是他塑造历史人物的一贯秘诀,也让他接过了演绎更重量级伟人形象的接力棒。
在《伟大的长征》中,他饰演了长征时期的毛泽东。
消息传出时,舆论场瞬间分化,拥护者赞其演技扎实,质疑者则认为外形差距犹如“骆驼穿针眼”。
这让人联想到古月等老一辈特型演员,他们为追求极致的“形似”所付出的艰辛,甚至拔牙、拔发,最终达到让角色至亲都恍惚认错的程度,为后来者树立了难以逾越的标杆。
于和伟走的显然是另一条路。 他提前半年准备,减重十余斤,研读所有能找到的资料。
他深知自己并非靠“撞脸”取胜,而是要靠演技打磨出角色的“魂”。
这就像绘画,工笔追求纤毫毕现的形似,而写意则重在寥寥数笔勾勒神韵。
从已释出的片花看,他立于湘江畔,眉头紧锁却目光如炬,一句“红军不怕远征难”,浑厚中带着沧桑,已然抓住了那份精气神。
这种代际之间对“经典”演绎的偏好差异,构成了有趣的审美角力场。
老一辈观众亲历或更贴近那个年代,他们心中的伟人形象威严深沉,带有浓厚的情感记忆和时代滤镜,古月、唐国强的演绎更符合他们的“标准答案”。
而年轻一代在互联网环境中成长,他们更渴望共鸣,希望看到的是一个有血有肉、会迷茫也会热血的“人”。
他们或许不那么在意“像不像”,而在乎演员能否让他们“相信”这就是那个能成大事的人。
于和伟在《觉醒年代》中塑造的陈独秀,嗑瓜子时的随性、振臂高呼时的激昂,正是通过充满烟火气的细节,让年轻观众感受到了先辈的鲜活与可亲。
这场“形似”与“神似”的辩证,没有绝对的对错,本质上是不同时代观众情感诉求与观看习惯的差异。
于和伟的“神似”之道,绝非空谈,它建立在大量笨功夫和细节死磕之上。 为了演活《沉默的荣耀》中的“密使一号”吴石将军,他耗时三个月研读历史,走访故居,甚至通过严格饮食控制减重10公斤。
剧中吴石焚烧机密文件赴死的那场戏,他没有一句台词,仅凭决绝的眼神和颤抖的双手,就刻画出英雄的悲壮与无畏。
剧集杀青后,他独自一人前往吴石墓地祭奠,一束白菊,三鞠躬,没有经纪人与媒体跟随。
为了演好《我是刑警》中时间跨度三十年的警察,他提前入驻基层派出所体验生活,学习从笔录到擒拿的各种技能。
拍摄《三体》时,五十岁的他为了理解科学家的执着,拒绝使用替身,跟着科研团队学了三个月物理。
这些戏外的沉淀,最终都化为了戏里一个精准的眼神、一个微妙的动作,比如《坚如磐石》中黎志田与人博弈时,表面平静却下意识整理袖口的细节,就将角色的伪善与心虚暴露无遗。
如今,于和伟几乎成了“好演技”的代名词,官方、专业与民间的赞誉纷至沓来。
但他对“演技炸裂”这类评价保持着警惕,甚至调侃:“什么叫演技教科书? 我是哪一本?
还是行走的。
”
他更希望听到的评价是“于和伟这个演员的修养不错”。
在他眼中,“演技”是演员的基本素质,而“修养”则关乎对人物和世界的认知,是读过的书、走过的路。
这份清醒,也体现在他对名利的态度上。 凭借《觉醒年代》获得白玉兰最佳男主角时,他指尖攥紧奖杯,声音微颤地说“终于不用陪跑了”,道尽了多年耕耘的辛酸与慰藉。
但获奖后,他依然住在老小区,骑电动车上班,采访时常穿旧夹克。
#春暖花开的日常#
那件在白玉兰颁奖礼后台被拍到的普通羽绒服,后来甚至卖断了货,品牌方想找他代言,却被他婉拒,理由朴素得让人意外:“衣服就是衣服,暖和就行。 ”
在这个精心包装的时代,这种“戏里封神,戏外凡人”的反差,这种对“演员只是一份职业”的朴素认知,反而成了最打动人的真实。
从辽宁抚顺的贫苦少年,到上戏年纪最大的“老学生”,再到近三十年的龙套生涯,于和伟的起点写满了艰辛。
最难的时候,他曾站在南京长江大桥上望着江水,有过放弃的念头。
是家人的托举,和自己骨子里“不放弃”的劲头,支撑他走了过来。
他曾在台下鼓掌多年,习惯与奖项失之交臂,直到年过半百才迎来属于他的绽放时刻。
他的故事里没有一夜爆红的爽文套路,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死磕”与“笨功夫”。
在这个流量至上、热搜定咖位的时代,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反驳。
他的微博里鲜有精修自拍,多是转发英烈事迹、历史追忆;被问及“大器晚成”的感受,他谈的不是奖项得失,而是思考公众人物能为国家和社会做些什么。
当他的表演让两岸观众产生共情时,他说:“这份对家国的情感是刻在骨子里的,共鸣能把我们连在一起。
”
所以,当我们讨论于和伟时,我们在讨论什么?
是讨论一个演员如何用演技跨越从曹操到陈独秀,从反派到领袖的惊人戏路?
是讨论“形似”与“神似”在历史人物塑造中孰轻孰重的永恒命题?
还是讨论在一个浮躁的行业里,一个拒绝流量泡沫、用细节死磕角色的“叔圈顶流”,究竟能走多远?
或许,所有这些讨论,最终都指向了那个关于“分寸”的核心。 在戏里,他紧握角色的灵魂,分寸之间,演绎出人性的复杂与光辉;在戏外,他松开心中的执念,分寸之间,守护着演员的修养与初心。
他就像自己比喻中那个把握力道的人,知道何时该紧,何时该松,才能在艺术的天空里,让那只名为“表演”的鸟,既不至于窒息而亡,也不会脱手飞去,最终翱翔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广阔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