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张惠妹是家里的第七个孩子。家里一共九个小孩,父亲为了维持生计,曾考虑把张惠妹送给亲戚收养。她母亲舍不得,带她藏进深山,才躲过一劫。
她出生的地方,是台湾卑南人传统八社之一,妥妥的原住民。生于乡野,家里人没想到她日后会大红大紫,所以起的名字也不特别。
生长地四面环山,天青山阔,养育出的歌声,都充满野性。张惠妹的母亲就是本都出了名会唱歌的人。
年年丰收,村里载歌载舞,张惠妹在这种环境里长大,也爱唱歌,每到要小孩表演,她都第一个自告奋勇。
阿妹小时候
她就读于汉族和少数民族混合的学校。音乐课上,她脱颖而出,老师想听听她嗓音到底能有多亮,就在最左边的教室弹琴,让她去同楼层最右边的教室唱歌,发现她高亢的嗓音,居然能穿过整层楼的墙壁。
20岁那年,在父亲的建议下,张惠妹报名台视综艺节目五灯奖。
那个节目风靡台湾,出了很多名人。蔡琴、黄安、吴宗宪,这些大佬级歌手都从那儿出来的。但历史上,能在节目里出名的原住民不多。
张惠妹被寄予厚望。
她靠一曲《放开我》拿下高分纪录。此后,每周坐十几个小时火车去参赛。因为备用歌曲太好,许多国语歌得现学。练歌时,她压力巨大。比赛到中后期,她极其疲惫。但当她翻唱《是否》《跟着感觉走》这些名曲时,观众们都记住了这个唱高音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女孩。
结果,在最后关头,张惠妹演唱《海上花》忘词了,惨遭淘汰。
这对她打击非常大,搞得她半年时间没有唱歌。
这时,父亲鼓励她再站一次。当时父亲生病,为了满足父亲的心愿,张惠妹杀到最后,靠《爱的憧憬》成为了“五灯之星”。可是拿奖时,父亲已经离开人世。
张惠妹拿奖时刻
张惠妹成为了“乡里的骄傲”,拿奖归来,一路是鞭炮迎接她。在五灯奖历史上,曾有一对二重唱原住民组合,拿奖后发片,仅仅是比赛歌曲的锦集,就卖出了与凤飞飞一样的销量。大家都以为张惠妹会一飞冲天。
结果并没有。
按照活动规定,张惠妹半年内不得与盈利组织签约。其实就算没这个规定,她也得不到青睐。
那时,她形象完全不是流行歌手的形象,没有一家唱片公司会看上这个黑黑瘦瘦的小女孩。
为了减轻家庭压力,张惠妹去台北打工,然后自告奋勇地做驻唱。
这种生活,直到碰上她的恩师才得以改变。
那个人,就是张雨生。
02
一提到张雨生,大家就忍不住提《大海》。
很多人会说那是他纪念妹妹的作品。其实是讹传。唱《大海》时,张雨生有可能融入了对妹妹的思念。但这歌和他纪念妹妹无关。
他走上乐坛,倒的确是因他妹妹。
张雨生是老张家的大儿子,底下还有几个弟弟妹妹。最小的妹妹叫张玉仙,比他小五岁,从小就爱唱歌,而且唱得比他好。
张雨生一家人
小时候,妹妹经常取笑他,说他唱得难听。他也不生气,气也气不出来。为啥?变声之前,他嗓音低沉沉。在家里毫无存在感。他老爸,在康乐队服过役,嗓子好;他老妈,是泰雅族原住民,能歌善舞;妹妹更是家里公认的唱歌天才。在这样一群人面前,他的确毫无优势。
万万没想到,过了变声期,张雨生的嗓子,跟换了个人似的,清亮、高亢,带着一种明丽感,给人一种难以名状的感染力。
在家里,他和妹妹的感情最好。他也希望妹妹能得偿所愿,成为一个歌手。结果就在大一那年,他妹妹出事了。妹妹去野餐,路上不小心掉进水里。
等人捞上来,已经没了。
并非是为妹妹写的
不久,张雨生跑去参加了木船民歌比赛,拿了奖。那是妹妹一直想做的事。多年后,他把这份心思写进歌里,叫《姊妹》,词是这么写的:
“当我终于能站在世人前面,唱着我们的共同心愿。”
拿了奖,他开始正经唱歌。不过当时他的理想,还是人文、社会。他本来就是想读历史系,去学哲学什么的。没考上,才读了外交。
进大学后,张雨生踩着两百块新台币的破球鞋,背着高中时候的书包,晃晃悠悠走进政治大学吉他社。社员们看他这身打扮,心里直犯嘀咕:这小子干嘛的呢?咱们可是重金属,这人看着就很安分,一个乖乖仔。
等他一张口,所有人都闭嘴了。
毫无疑问,他成了乐队主唱。
大学期间,张雨生就搞了创作。他有个笔记本,上头密密麻麻全是歌词,愣是一个音符没有。写的都是身边事:老兵回不了家的心酸,工厂冒黑烟的糟心,流浪狗在街边发抖,小孩被功课压得喘不过气……
攒了上百首,随便点一首,他张嘴就能唱出来。
张雨生出道时,一身学生气
1988年,黑松沙士拍广告,要找个人唱主题曲。
歌名叫《我的未来不是梦》。
制作人听了张雨生的录音小样,当场拍板:就他了!
那年他还在读大三,顶着妹妹头,戴着圆框眼镜,看着乖得不行。广告一播,整个台湾都记住了这张脸、这个声音。
唱片公司赶紧给他出专辑,《天天想你》一口气卖了35万张,成了年度唱片风云人物。
到第四张专辑《大海》,更是卖出六白金。那首歌后来进了KTV排行榜首页。一挂就是几十年,去唱歌的人总得嚎两嗓子才算完。
一时间,他成为了两岸三地人人年轻人眼中的优质偶像,阳光、健康,歌曲奋发向上。
学校里,大街上,都在放《我的未来不是梦》。因为那个时代,经济上行,那首歌唱出的是一个所有人心里的劲头。
可他自己呢,偏偏对这些歌不满意。
他在采访里说过,《大海》太商业了,不是他想做的。他真正喜欢的是摇滚,是那种能往外掏心窝子的东西。很多人不知道,他留给乐坛的第一首歌,是还在乐队时唱的《Heaven on fire》,摇滚!
他想做一张属于自己的摇滚唱片。
第三张专辑《带我去月球》试了试水,第六张专辑《卡拉OK·台北·我》干脆彻底放飞。曲风又是硬摇滚又是R&B又是古典,歌词写被欺负的小孩、没人要的流浪动物、孤零零等死的老人。结果两张都卖不动,被市场狠狠教做人。
罗大佑看了都说:“他做了我们这一辈人不敢做的事。”
再这么搞下去,张雨生可能要淡出乐坛了。公司不得不找他谈话,让他回归正轨。他只能在商业和梦想中找平衡点,继续唱那些深情款款、阳光向上的歌。第七张专辑叫《口是心非》,不负众望,果然又是大红。
但听过的都知道,他还是在里面夹带了私货,和早期乐感不一样了。
1996年,他去台北一家酒吧,听见了一个声音。
张雨生的梦,长出新的翅膀。
张雨生还演过电影
03
那天在酒吧,张惠妹穿着火红的外套,站在台上唱《I will always love you》。她用拼音注音苦练了十天英文歌,一张嘴,全场都静了。
张雨生眼睛亮了。他听出了她身上野蛮疯长的力量,一股当下乐坛女歌手身上不具备的野性。他看了出来,她和自己母亲一样,也是原住民。
他心里那个一直没处放的摇滚梦,突然找到了一个依托。
当时的张惠妹不知道,这将是她人生转折的一夜。
半年前,她被表哥拉去乐队驻唱,稀里糊涂成了台北酒吧最红的主唱。疯起来的时候,她就跳起来,踩上桌子,手撑着天花板,让全场跟着她一起甩脑袋。
那阵子,她收过不少唱片公司的名片,一张都没回。她害怕遇上骗子,也不觉得自己能当歌星。直到有天她发现台下坐着张小燕、陈志远、马毓芬——都是台湾音乐圈的大佬。马毓芬,也就是台湾民谣教母后来评级说:
“她具有黑人的节奏和灵魂,又很接地气很引发共鸣。我确定,一个新时代的声音来了。”
张雨生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不久后,作词人邬裕康受邀写一首男女对唱的歌曲。男的,请来的正是张雨生。张雨生听说“丰华唱片签了个厉害女歌手”,没想到,正是张惠妹。那首歌叫《最爱的人伤我最深》。
张雨生把阿妹带进录音棚。
第一次进棚,她耳朵里塞着耳机,听见自己的呼吸和换气声被放得老大。她憋着一口气不敢喘,脸涨得通红。张雨生在控制室里看着,笑得前仰后合。
张惠妹加入丰华后,张雨生极其看重她,不断挖掘她的特性,也把自己对音乐更深的理解和期待,都寄在了她身上。张雨生甚至想做全职制作人为阿妹做音乐。他要给她全部的自由,保留她狂野的气质。
那时期,都市情歌还是最流行的。公司想把张惠妹身上都市的部分拿出来打磨,他不干。张雨生要的就是她身上原住民的味道,那种原始生长的力量。别的制作人让歌手唱“甜美”唱“柔和”,他问她:
“能不能把你们家乡的歌放进来?能不能唱得摇滚一点、凶一点?”
他会和阿妹一起吃饭,听她讲台东老家的事,讲会唱歌的妈妈和妹妹。听了她成长的经历,他把《姐妹》的歌词改了。他悄悄开车去过一趟台东,看了她长大的地方,回来写了《一想到你呀》,叫她唱——“天上的云,地上的野花”。
台东的青山和太平洋的风,就藏在她的声音里。
阿妹的身上,藏着张雨生对一种新的有澎湃生命力音乐的全部寄托。
阿妹没有辜负大家的期待。
1996年12月,张惠妹第一张专辑《姐妹》发行。在台湾IFPI榜上连坐9周第一,把本地歌手销售纪录砸了个稀巴烂。半年后,《Bad Boy》卖了135万张,仅次于张学友的《吻别》,又把她自己刚创的纪录给破了。
张雨生拼尽了全力托举她,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阿妹的好。
他带着她跑遍台湾大大小小的节目,见人就说:
“你们听听她唱歌,一听眼睛就会亮。”
那年年底,他刚演完果陀剧院的舞台剧。第二天本来有两个综艺通告,他不太想去。他本来就不喜欢上综艺。可是对方说,你来,才能带新人。
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然而,老天爷跟华语乐坛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演完回去的路上,在淡水区淡金路和中正东路的路口,他新买不到一个月的跑车以150公里的时速撞上了什么东西。
昏迷24天后,1997年11月12日,张雨生在淡水马偕医院离世。
年仅31岁。
04
张雨生走得太不是时候了。
他刚做完《口是心非》,专辑发了才四天。文案里那句话——“这张专辑当然不会是最后一张”——看着跟个笑话似的。他刚把张惠妹捧红,正打算大干一场。
他终于找到那个平衡点了:商业上能卖,艺术上能说上话。张惠妹就是他那个平衡点。他的生命,在那个时刻,本来到达了一个新的起点。
从那一刻继续往前走,不知道他还会做出何等绚烂的音乐。
偏偏人生无常。
一切戛然而止。
张惠妹得知消息后的采访
张雨生走后,张惠妹的专辑开始频繁换制作人。再也没有人像张雨生一样待她如获至宝,那么理解她身命中蕴藏的能量。
有那么一段时间,好多人来,在阿妹身上,这个来磨一磨,那个来雕一雕。阿妹身上那股野劲儿慢慢被磨没了,从山野里跑出来的原住民女孩,一点一点变成了都市女郎。歌还是好听,可她总觉得哪儿不对。
外部环境也在变化,千禧年前后,乐坛格局变更,新的风潮,新的歌手,新的宣传法则,没有人能像张雨生那样,展开羽翼来护佑她。
2004年专辑《也许明天》,大陆宣传全部砍掉。被工作填满的她终于有了喘气的时间,出道以来攒下的那些情绪全涌了出来。
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每天起床就哭,卸妆也哭,一哭两三个小时。
那时期,她压力巨大
实在扛不下去,她哭着飞去了波士顿读书。
在异国他乡,张惠妹尝尽孤独,也必须学会坚强和长大。
慢慢地,她喜欢上一个人解决许多生活事务的日子。本来就是普通人家的小孩。父亲曾叫她练过泰拳带,锻炼了她的韧劲和好胜心。在波士顿的冷风中,她一点点补全着自己受伤的情绪。当了快十年一举一动都得端着架子的女明星,远离了娱乐圈的名利浮沉,她又做回了山里那个野丫头。
学期结束,她张罗了一场小音乐会。海报被当地华人看见,大家呼啦啦都来了。学校把最大的场地借给她。她穿上演出服,踩上高跟鞋,又变回女明星的样子。这时候,同学和老师才知道,原来她是个大明星!
那场小音乐会,把波士顿这段日子画上了句号。
回台湾后,她约陈子鸿喝咖啡,讲这半年的经历。阿妹的歌唱生涯重启。
新专辑《我要快乐》录音那天,她唱到一首歌,歌词里写“我要快乐,我想要睡得安稳”。想必那是她人生的一个决心。
给雨生的歌
转眼间,二十多年过去。
2017年,第28届金曲奖给张雨生颁了特别贡献奖。在电视台做的回顾节目里,五月天、范玮琪、陈绮贞都说自己受他影响很深:
“张雨生一生都试着给流行音乐找新的可能。”
他喜欢莫扎特。他说莫扎特是神的音乐家,可是老天爷太残忍了,让他把最好的音乐带给人间,发现给得太多了,早早把他收了回去。
说的是莫扎特,又何尝不是他自己呢?
张雨生走的时候,年仅31岁。张惠妹刚红不久。他自己,还有许多抱负没实现……
如今,张惠妹胖了又瘦,瘦了又胖,音乐风格,换了一波又一波,成熟了,人生经历了起起伏伏。每次张惠妹往台上一站,台下就会疯狂。
她身体里的那股原始的力量,那种让人澎湃的生命力,一直还在,始终会打动每一个听众。
如果那一刻,有一个顶着妹妹头、戴着圆框眼镜的人,坐在台下某个角落,眼镜镜片里闪烁着温和、欣慰、骄傲的光,满足地看着她,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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