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春天,北京的风还带着一点寒意。那天下午,王朔坐在《凤凰会客厅》的访谈现场,吊儿郎当地靠在沙发上,忽然冲着主持人来了一句:“他真好意思,叫大师就敢接着,大学老师吧。”台下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说的是李敖,才纷纷忍笑。
有意思的是,这一句随口而出的调侃,后来被不断转引,几乎成了两岸文坛上一段颇有火药味的小插曲。可要把这句话听明白,得把时间往前拨几十年,从王朔还是军队大院里一个吊儿郎当的少年说起。
一、军队大院走出的“痞子作家”
1958年8月23日,王朔出生在南京。父亲王天羽1945年参军,抗战、解放战争一路打下来,建国后在南京总高级步校学习,又留校任教,算是典型的军人知识分子。母亲薛来凤在抗美援朝期间做过军医,战地救护的经历磨砺出来的,是一身硬气。
王朔出生没多久,全家就从南京调往北京。他童年的记忆,几乎都和复兴路29号院的军区大院绑在一起。高墙、哨兵、队列、礼堂,外人看着严肃,里面的孩子却淘得很。后来《动物凶猛》里那些大院少年的放浪形骸,并非凭空想象,而是带着生活底色的再加工。
1976年夏天,18岁的王朔从北京第四十四中学毕业。那会儿,高考还没完全恢复,很多年轻人的路,只有两条:进工厂,或者当兵。1977年,他穿上海军军装,被编入海军部队,先到山东即墨的新兵连训练,后面被分配做操舵兵,天天对着海图、罗盘、舵轮打交道。
转折很快出现。新兵连之后,他因为机缘,去了青岛北海舰队卫生学校。学半年卫生知识,拿了卫生员的资格,然后被分到一艘消磁船上。白天是军医助理,晚上灯一关,悄悄写小说。他的处女作《等待》,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憋出来的。
1978年,《解放军文艺》刊发了这篇短篇小说,写一个北京女孩在理想、爱情和父母观念之间的拉扯。题材不算惊天动地,但写法新鲜,气息贴近当时还年轻的一代。《解放军文艺》很快注意到这个小兵,把他借调到文艺社做编辑。这一步,看似岗位调整,实际上他已经从部队的“编制人生”,转向了文学这条路。
1980年,22岁的王朔退伍回京,在一家医药公司的药品批发商店做业务员。干了一阵,他心里门儿清:这不是他想要的。三年后,他跟朋友合伙开了一家烤鸭店,信心满满下海。结果现实给他上了一课——店没做起来,钱没赚到多少,好在他手里一直没丢掉笔。
1984年,他在《当代》杂志上发了《空中小姐》。一个水兵爱上空姐的故事,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国,非常新鲜。那时坐过飞机的人不多,“空中小姐”这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点遥远、光亮的意味。这篇小说拿下了《当代》文学新人奖,把王朔推到了文坛的前台。
后面几年,他一口气连着发力。《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顽主》《一点儿正经没有》《玩儿的就是心跳》《千万别把我当人》《我是你爸爸》《动物凶猛》《过把瘾就死》接二连三问世。人物嘴贫、情节凌厉、情绪玩世不恭,却又藏不住敏感和悲凉。
有评论家给他的这股劲儿贴了个标签——“痞子文学”。这个词带着轻蔑意味,也带着一点不得不承认的复杂心情。王蒙在1993年写《躲避崇高》时专门提到王朔,说他撕破了伪崇高的假面,语言大白话,没有洋八股、党八股。这话听上去挺中肯,一棒子打掉了矫饰,却也等于承认:王朔这一套,的确戳到了时代的某些神经。
王朔的影响力,很快从纸面上的小说,蔓延到荧幕之上。1988年,被称为“王朔电影年”。《顽主》《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等多部电影几乎扎堆上映,导演一水儿用的他的小说或剧本。王朔自己打趣,说那一年他是“横趟了电影界”。
紧接着,1990年的电视连续剧《渴望》横空出世。王朔和郑晓龙策划,讲的是普通人命运的故事,却创下了当时前所未有的超高收视率。那几年晚上,很多家庭守在电视机前,街道都安静了一些。
1991年,他又和赵宝刚合作,搞出了中国第一部情景喜剧《编辑部的故事》。工作单位、琐碎生活、插科打诨的对白,竟然让全国观众都笑着看完。1994年,根据《过把瘾就死》改编的《过把瘾》,又捧红了王志文、江珊。王朔那种似正似邪、又玩世又认真的人物气质,通过演员的表演,被更多观众记住。
而到了1995年,姜文把《动物凶猛》改成了《阳光灿烂的日子》。这一部电影,不得不说,是一次集中爆发。威尼斯银狮奖、金马奖一串拿,夏雨成了史上最年轻的威尼斯影帝,《时代周刊》把这部片子评成当年的世界十佳电影第一位。王朔没站在台前,但故事、气质、对白,背后都能看到他的影子。
就这样,一个在大院里长大的海军退伍兵,一头扎进了文学和影视,写着写着,就成了那个时代绕不过去的名字。这种成名速度,也给他带来一件事——舆论的放大镜。有人骂他“文坛恶评家”,说他专怼名人;有人夸他“敢说真话”。赞也好,骂也罢,都没让他改变说话的风格。
二、沉寂数年再出山:“他真好意思叫大师”
到了二十世纪末,王朔突然安静了下来。2000年,他出了《看上去很美》,随后亲友接连离世,让他情绪低落,选择离开北京,远赴美国,淡出公众视野好几年。
这段日子,他在海外低调生活,很少抛头露面,外界关于他的消息不多。直到2007年,他的新作《我的千岁寒》面世,人们才发现,这个人又回来了,而且换了一种写法。
《我的千岁寒》以《金刚经》为底,文本结构和他此前那些“痞气”十足的小说判若两人。有出版社以每字3美元的价格买断海外版权,一共算下来有三百多万字,版税达到三百六十五万,这在当时的国内文学圈,是个扎眼的数字。有人惊讶,有人不服,有人等着看他怎么说。
2007年3月2日下午,他坐进了凤凰卫视的演播室。《凤凰会客厅》这一期的录制,很快成了后来被不断回味的一场访谈。王朔照旧一开口就带刺,嘴快,话猛,夹着插科打诨,却又不全是玩笑。
谈到自己这本新书,他一连用了好几个“特别好”。他说:“我这次写得特别好。我不给自己吹牛,但我这次真的写得确实好。”然后话锋一转,又加了一句,“我才四十多岁,还能写得更好。”这话听着自恋,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有几分真诚的得意,也有点儿拿腔作势的表演成分。
主持人问他怎么看国内作家,他就玩起了“北京队”和“浙江队”的对比局。他说,北京出曹雪芹、老舍,还有他自己;浙江出鲁迅、金庸、余华。余秋雨不算,得论小说才算数。然后他一本正经地比分:“《红楼梦》和《阿Q正传》比,肯定是一比零。老舍和金庸能打平?老舍先生有个《骆驼祥子》,在美国还是畅销书,金庸赢不了。”
轮到自己和余华,他干脆说:“就我新写的《我的千岁寒》,余华别和我比了。我们至少是二比零。”这话听着有点气人,但熟悉他的人知道,他这人有意把架摆大,说得夸张,一半是实在的自信,一半是故意“拱火”。
当提及那些批评他的人,他不屑一顾:“他们有本事作品出来。哥哥拿出作品来了,还说什么啊。”那句“哥哥”,既是玩笑,也是态度。
不过,王朔并不是谁都看不上。他在现场点名自己“追星”的对象:“我追星啊,就追你们凤凰台的曾子墨,范儿多正。林徽因以后,就没有这么正的范儿了。”这句话一出,现场笑声不少。曾子墨早年读人大,后出国留学,回国后做投行,再到凤凰做主持,本身就是都市知识女性的一种典型。王朔把她和林徽因连在一起,带着夸张,却也说明他对“气质”和“范儿”的在意。
他还提到梁文道、何亮亮、赵少康,说这些人“都挺靠谱”,言谈之间,对媒体人的“识见”和“分寸”有几分赞许。
真正惹人津津乐道的,是谈到台湾作家李敖时的那一串话。
主持人问起两岸有些文人专爱“骂人”的现象,他先承认:“我以前骂人,后来我说不骂了。”话说到这儿,他忽然一挑眉,又把火给点着了。提到李敖,他脱口而出:“他也是东北人在北京混过,他真好意思,叫大师就敢接着,大学老师吧。”
这一句话,看似玩笑,实际挺狠。王朔抓的是一个“名号”的问题:李敖在台湾被不少人称为“大师”,王朔偏不认可,直接把“大师”拆成“大学老师”。这不是简单的嘲讽,更像是对“封号文化”的反感。他一向不喜欢别人搞神坛,也不愿意别人把他抬到半空,他对李敖的“降格”里,有一部分是对“大师”这两个字本身的质疑。
三、“李大师”的三脚猫功夫与王朔的自我剖白
王朔并不是没研究李敖。他说:“他也是东北人在北京混过。”这话并非空穴来风。李敖1935年生于哈尔滨,两岁时随家人到北平生活,在那儿待了大约十年左右。1949年前后辗转去台湾,在岛内的文坛、政坛搅得风生水起。王朔祖籍同样是东北,在北京长大,两人的早年轨迹确实有些相似。
可就算算半个同乡、同行,王朔一点不客气:“他的学问都是三脚猫功夫。人家胡因梦说一句,他说多少句?还说了多少混蛋话。”这里面既有他对李敖婚姻风波的评价,也有对李敖那种逢人就“斗嘴”的不耐烦。
更重的一句,是对李敖“格局”的判断。王朔说:“他的格局没出一个民族极端分子,小时候在北平看日本人骑大马受刺激了,坐了六年牢,光荣,问题是当包袱背起来了。人家曼德拉坐了二十三年牢,出来原谅你了。他斤斤计较,小家子气,抠门一个。”
这段话层次分得很清楚。先肯定李敖坐过牢,“光荣”两字并没抹掉对其反抗历史的认可。随后转折,说他把这段经历当成包袱,像一块金字招牌随时拿出来晃。他拿曼德拉作比较,指出后者在更长时间的牢狱之灾后,选择了宽恕与和解,而李敖在他看来,总是习惯算旧账,“斤斤计较”。
这当然带着王朔个人的偏见,他把李敖归类为“民族极端分子”,语气中透出不赞同。这里看得出他对“狭隘民族主义”的警惕,也看出他对“受害者自我消费”的反感。
有趣的是,两个人都爱骂人,都好斗,都带点“秀才造反”的味道。区别在于,李敖有庞大的史料系统、论战传统,喜欢在电视镜头前拿出一本本书来“证据在此”;王朔更多靠语感、直觉和生活体验,一句顶一句,逻辑不一定完备,但气势上不服输。
如果说他对李敖是“去神化”,那么他对自己的审视,则复杂得多。
在这次访谈的后半段,当话题聊到个人经历时,他很直白:“我是一个浑身恶习的人,我不感到自豪,我不光荣。我受过公安机关处理,我小时候进过公安局。”他并不回避自己年轻时候的那些糟心事,而是干脆摊开来讲。
他说到一个细节:“我一个人在没有人可聊的时候,我染上很多恶习,酗酒、抽烟……我是坏事干绝了的人。”这番话里,既有自嘲,也有认账。那一代军区大院出来的孩子,不少人都经历过迷茫、放纵、顶着“干部子弟”身份却在街头胡混的阶段。王朔只是把这一层当众说了出来。
在吐槽完别人、剖析完自己之后,他丢下了一句让人印象深刻的话:“但是我现在要走向一个高尚的人,我未必一下做到,但是我会努力做到,我希望最后成为一个正面的形象。我负面形象偏多吧,我当然希望自己变得更健康,更好。”
这句话和他前面那一套“我写得最好”“别人别跟我比”放在一起,并不显得矛盾。一个嘴上不饶人、习惯自夸的人,在面对“怎样老去”“怎么样被记住”这种问题时,难免会有几分犹疑。他一边享受“文坛刺儿头”的角色,一边又觉得长期的负面形象有点累,有点亏。
值得一提的是,他在访谈里还专门提到“敌人”。有人问他怎么看那些骂他的人,他笑着说:“我欢迎敌人,敌人是你的反物质,彰显你的缺点。他把你的缺点扩大了,但是比拍马屁的强,比蚂蚁上树强。”这段话听着轻松,背后却有一条简单的逻辑——骂你的人至少还在看你、琢磨你,远比那种奉承的人来得真实。
讲到性别和时代变迁时,他又换了一副语气。他觉得,信息时代不再是体力主导,女人的地位自然往上走。他半真半假地说:“你们统治我们,比我们统治你们要靠谱。所以,我率先向你们战略投降。”这种看似调侃的话,隐约透露出他对女性在社会中作用的肯定。
至于年轻读者,他给得却是“劝退”:“我的书八零后、八五后最好别买。你们跟父母要钱,别花这钱。你们要么家里死过人,要么上点岁数再看。光知道吃喝玩乐的,看不懂。”这番话既是“端门槛”,也是强调《我的千岁寒》写的是生死、虚无,不是给青春期热血看的。
在那期访谈里,那句“他真好意思叫大师,大学老师吧”之后,王朔没再多说李敖。没有长篇大论,没有继续追打。他的攻击往往是这样的:几句就够,点到为止。言语锋利,却不愿意耗太多时间在同一个人身上。他更感兴趣的,是借别人的名头,显露自己的观点,顺手再调侃一下文坛、媒体和时代。
从军区大院,到消磁船上的卫生员,到“王朔电影年”,再到2007年拿着《我的千岁寒》坐在镜头前,他身上那些矛盾——张扬与自嘲,粗暴与敏感,放浪与求高尚——都没消失。那句挤兑李敖的大师之语,只是他众多犀利表达中的一小段,却刚好勾出了他对“名望”“格局”“神坛”的态度,也折射出那一代作家在时代巨变中,一边自我拆解,一边又努力寻找位置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