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伊拉克男人,看起来挺大,但他其实是个00后——出生于2000年。现在,他在中国很有名,是一位采访过两会和奥运会的记者,同时也是一位深深扎根于中国的外国人。
“你是一个不该出生的孩子。”这是他出生后妈妈对他说的一句话。
他在中国叫方浩明,伊拉克给他的名字音译过来是“艾明”。
2000年的伊拉克,正处于战争“至暗前的黑暗”阶段。后来是在2003年爆发的战争,但2000年的伊拉克,已经是人间炼狱级别的生存状态。
那时伊拉克已经被制裁了长达9年,生活物资极其匮乏,孩子的奶粉都很难买到,抗生素之类的也极其昂贵,所以他妈妈觉得这个孩子“生不逢时”,对于能否把他养大都心存担忧。
如今,他写了一本书:《我重新出生的地方》。
这是因为,他的生命在中国找到了新的出发点,在他看来,经历了各种战乱和颠沛流离的自己,在这里被给予了第二次生命。
在电影、视频之类的影响下,很多人对战争充满了浪漫主义的想象。
但在现实中,战争带给普通人的只有从生理到心理的双重伤害。
处于和平环境的人,关注的是战争中的那些宏大叙事:哪边又占得优势了,战事进展到哪了,对这个世界的影响……
但是对于2003年的巴格达人来说,在天空中突然开始横飞的导弹、大地的震颤和巨大的响声、硝烟弥漫与房子变成废墟……这些才是真实的记忆。
三岁的方浩明,记忆中只有美军来到家里时的恐惧、房子被美军突然征用的无助,童年的他无法理解这一切,但这些情绪却像是烙印一样让他的内心留下了创伤。
身体上的创伤也有。有一次为了躲避子弹,妈妈将他扑倒在地,鼻子撞到墙上当场骨折,导致现在他的鼻子仍然是有点歪的。
他爸爸也在战火和家庭经济的压力下,得了严重的心脏病,这个病直到来中国以后还是折磨着他。后来爸爸也是因为心脏病而在中国去世。
这就是战争,它一点也不浪漫,对普通人来说就是生活物资的短缺、导弹轰鸣的恐惧和身心的伤害。活着——是普通人在战争中唯一的想法。
在伊拉克拍摄的全家福
2005年,方浩明一家人无法继续在巴格达待着了,他们乘车去往叙利亚边境。
之后,他们一家在叙利亚生活了六年。
在方浩明的自述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点并不是叙利亚流亡生活的物质艰苦,而是那种文化上的“毁灭”。
不光是他们一家人,还有许多许多伊拉克人都不得不背井离乡去了叙利亚。他们当中有很多人的后代出生在那里或者很小就被带到那里,甚至连母语都不会说,
随着他们后来继续移民去往全世界各地,伊拉克的语言和文化印记在他们身上已经非常淡化。
方浩明自己也受到很大影响,他去叙利亚的时候还很小,导致他现在讲的阿拉伯语是叙利亚口音,伊拉克口音已经全然消失。
在他看来,这种“后遗症”是很悲哀的,因为这个国家的语言就此湮灭在了历史之中。
在叙利亚的时光
叙利亚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方浩明的大姐在牙科诊所当护士期间认识了一位中国人,他们产生了爱情并结婚,这也是方浩明和中国缘分的开始。
就在2011年,叙利亚也陷入了动荡。
方浩明离开叙利亚时的悲伤,其实远大于离开伊拉克的时候。因为他是在叙利亚长大的,在这里他有许多朋友,喜欢踢足球的他在这里也很有成就感。
他们一家通过艰苦的奋斗甚至还在那座城市买了房子。
但随着政局的动荡,他们还是决定远走高飞。四岁的他被迫离开伊拉克,十一岁的他又被迫离开第二故乡叙利亚,对于中国他眼中只有神秘和未知,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所以方浩明说,他的出生就是为了躲避战火。
文化差异,是所有移民最大的痛苦和障碍。
尤其是对一个中东文化背景下长大的孩子来说,重新融入中国这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实在是不易。在这之前方浩明只知道成龙,但他对中国人的生活一无所知。
在入住宁夏之后,鞭炮声甚至还吓到了他——因为这太像战争中的炮弹声了。
战争的创伤,需要一点点才能治愈。
方浩明首先爱上的是春节,在他眼中这是一个热闹而欢乐的节日,所以现在他都会非常开心地享受每一个春节。
父母当上了阿拉伯语老师,方浩明和他的哥哥姐姐们也开始上学。一开始学中文非常难,但后来他很快就适应了中文的语言环境,语言能力也是突飞猛进。
在他看来,除了战争,没有什么困难是不可克服的。
方浩明《我重新出生的地方》这本书,有一段话让人泪目:
战争最残忍的是让你以为安稳都是偷来的,可中国让我们知道,安稳也能是日子本来的样子。现在我会说流利的中文,可每次吃宁夏的羊肉时,还是会想起伊拉克的大饼;每次看春节的烟花,还是会想起伊拉克古尔邦节的旧时光。只是那些牵挂,不再带着恐惧,而是变成了心里的光。中国的烟花,照亮过我们最慌乱的夜晚,也照亮了我们在异乡的新生。
这就是为什么在和平当中生活的人,根本无法想象战争中的生活。
对一个孩子来说,他天然地以为安稳的生活才是特例,而危险和颠沛流离才是正常。这是何其悲哀的事情。
2017年,方浩明考入了北方民族大学。
入学时,院长给他取了“方浩明”这个中文名,他从此开始拥有了自己的中国名字。在此之前,别人都喊他“艾明”。
这也是他第一次有种感觉,自己要正式和那个伊拉克、叙利亚小男孩道别了,他是方浩明,他在中国获得了重生。
现在,他通过自己不断的努力成为了一位知名记者。他采访过两会、奥运会,在中国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
但他对伊拉克,其实还是心心念念。
他找到了伊拉克和中国之间的共同点:都是经历过战乱,然后尝试在废墟上站立起来的国家;都有着古老的文明,只不过都在一段历史中蒙上了尘埃。
他希望的是,能把自己成长中的认知,带给伊拉克,让伊拉克也从废墟中重生。
所以现在,他给伊拉克和中国之间的经济合作交流牵线搭桥,让自己的“双重人生”都充满了意义。
回到伊拉克,在中国援建的学校里看到孩子们笑脸的方浩明说:
看着这些明媚笑脸,我感觉到了某种确定的东西:伊拉克,一定会拥有明媚的未来。因为这些在爱和安全中长大的孩子,他们的心里没有仇恨,只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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