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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谷爱凌在北京听相声。（谷爱凌微博）
“因为我向她承诺过，我会像她一样勇敢。”
2015年，纪录片导演冯冀第一次见到谷爱凌。
那时他正在为纪录片《冰雪之巅》寻找拍摄对象，其中有一位是北京南山滑雪场创始人卢建。
卢建是中国大众滑雪的代表人物。1994年，他出资在黑龙江建设了亚布力风车山庄滑雪场，这是中国首个主要面向大众的滑雪度假村。
筹备拍摄的过程中，冯冀发现，这位60多岁的知名企业家曾和一个9岁的小女孩一起滑雪。冯冀来了兴趣。可年底，女孩在一次训练时摔断了锁骨，拍摄被迫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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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冀（右）与谷爱凌。（冯冀供图）
他记住了这个孩子。第二年暑假，冯冀与女孩及她的妈妈在北京见面。女孩的妈妈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出国深造。女孩在美国出生、长大，冯冀和她聊天时，发现她居然说一口流利的北京话。“儿化音很自然。”冯冀向环球人物记者回忆，更令他印象深刻的是，那时北京已经获得2022年第二十四届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主办权，眼前这个不到13岁的小女孩有一个成为奥运冠军的梦想，想要代表中国队参加北京冬奥会。
上一辈在“出国潮”时出国，下一代现在选择回国效力，冯冀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中国故事”。于是他扛起摄像机，开始记录女孩。
这个小女孩，就是谷爱凌。
北京话
2016年暑期的一个下午，冯冀在北京海淀见到了谷爱凌母女。
名校林立的海淀是全北京著名的“鸡娃地带”，双方第一次正式见面，地点就是商场里的一家补习班。冯冀特意赶在上课前早到了一会儿，谷爱凌的妈妈谷燕向他解释，平时谷爱凌在美国，要花大量时间进行滑雪训练，还有弹钢琴、演话剧、打篮球等众多爱好，很忙，可学习也不能落下，于是暑假来北京，集中一个月时间把下学期要学的几门课先学一遍，这样回去上课就轻松了，平时不用花那么多时间在功课上，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
冯冀和谷燕聊天时，谷爱凌在一边做数学题，题目是中文的，她看不太懂，向冯冀团队求助：“我要做题了，但是看不懂，你能不能帮帮我？”对方念给她听，她点点头，解出了那道题。
“爱凌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落落大方，”冯冀说，“她跟我们也不熟悉，但可以坦然求助，自然又熟络。”
后来又一次在补习班见面，冯冀提出请谷爱凌吃饭。问她吃什么，她说，日料，又问，我能带我同学一起吗？冯冀欣然应允。饭桌上，两个小姑娘吃得很开心，用北京话叽叽喳喳地聊着学校里的趣事烦心事。“就像我们身边的普通孩子一样，没什么不同。”冯冀说。
冯冀的镜头里，谷爱凌身穿青花旗袍，笑着介绍自己：“大家好，我是爱凌，一个爱玩爱闹的中国女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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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7月，谷爱凌前往巴黎观看奥运会，在一次活动中穿上了中国旗袍。（谷爱凌微博）
故事就这样开始了。2017年初，冯冀带着5人组的拍摄团队，飞往美国旧金山，拍摄谷爱凌在美国的生活。谷燕好客，邀请冯冀团队住到自己家里。
那栋房子有壁炉，有院子，可生活在里面的人说的是中文，厨房里有中国的调料，墙上挂着中国结、贴着福字。谷爱凌养了一只流浪猫，是她在上海玩滑板时捡的，跟着她从上海到北京，又漂洋过海去了美国。
整个家庭氛围，让冯冀没觉得自己身处一个美国家庭：“里头的生活跟一个中国家庭没什么两样，这和爱凌妈妈的教育是密不可分的。”
“在明明德”
谷燕从北京大学本科毕业，在美国斯坦福大学获得工商管理硕士（MBA）学位，又进入华尔街做过多年风险投资。对女儿的教育，这位女性有她自己的看法。
“她妈妈的教育是启发式的——你愿意做什么，自己选择，选哪个都行，但之后怎么实现你的目标，你要想清楚。”冯冀记得，代表中国队参加北京冬奥会完全是谷爱凌自己的想法，谷燕得知后说，你有这个梦想，很好，可是这个事情很难，你要做好准备。接着，她鼓励女儿，在足够长的训练时间内，将“参加冬奥会”这个大目标分解，并不断为之努力。
“她用这种方式，把谷爱凌的自驱力激发出来。”冯冀认为，谷燕最高明的地方，就是发现谷爱凌身上的潜在闪光点，再把它们“擦亮”。
2022年北京冬奥会后，谷爱凌一举成名，冯冀拍摄的这部纪录片播放量也很快突破5亿次，其中，关于谷燕教育理念的片段被人们反复讨论。
有人说，这是“西式教育”的成功，冯冀不这样认为。
“儒家经典《大学》的第一句话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意思是说大学的宗旨，在于弘扬光明正大的品德。每个人都有很优秀的一面，教育者要善于发现、善于挖掘，把它‘擦亮’，人自然就会发光。”冯冀说。
谷燕是一个出色的“挖掘者”和激励者。2017年，不满14周岁的谷爱凌第一次参加成年组的比赛——全美滑雪公开赛。冬季的盐湖城，天气变幻莫测。比赛前夕，谷爱凌病倒了，每次呼吸肺都疼。
第二天早上醒来，病情稍有好转，谷爱凌便起来，打开电脑，研究赛前资料。谷燕走过去坐下，轻描淡写：“没事，咱们重在参与，能直跳就不错了。”
谷爱凌不服气，眼睛直盯着屏幕：“为什么呀？”
“因为咱们还生病呢，再说咱们还没跳过这样的跳台呢，所以先适应适应就行啊。”
谷爱凌急了：“比赛的时候人家不管谁跳过谁没跳过！”
冯冀就在旁边看着。谷燕那几句话，听起来像是劝退，但每一句都在往反方向用力，“一句一句递过去，不断地激发谷爱凌‘我自己要怎么样’的斗志”。
谷爱凌带病上场，比赛结束，一直守在场边的谷燕迎上去，给了女儿一个大大的拥抱。“精神上、身体上，对她来说都是挑战，但是也有一个特别大的成功后的喜悦。”谷燕高兴地说，“她安全降落了，所以没问题，尤其是（她）在生病的情况下恢复了，又（觉得）好玩了，所以我觉得目标都达到了。”
这场比赛，谷爱凌拿了冠军。
日常中，母女俩还有许多“很中国”的时刻。比如说，关于节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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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爱凌和妈妈在上海。（冯冀供图）
一次拍摄前，谷燕带着谷爱凌从上海赶往北京，母女俩坐的是卧铺，晚上睡一觉，第二天早晨到达北京南站。
冯冀请她们吃早饭，谷燕点的是豆浆油条，谷爱凌看到菜单上的“加州牛肉面”，觉得好奇——北京怎么会有加州牛肉面？她点了一碗，可面实在太多，她吃不完。谷燕看到后，没说话，直接把碗端到自己面前，一扫而光。
类似的场景，冯冀在美国拍摄这对母女时也遇到过。“她妈妈没有直接和谷爱凌说‘你要节约粮食’‘不能浪费’，她就是以身作则、言传身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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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谷爱凌记录“好玩儿又好吃”的北京之旅。（谷爱凌微博）
每年暑假，谷爱凌都跟着妈妈回中国。第一站总是上海，她们走外滩，看东方明珠，逛步行街。之后是北京——谷燕出生长大的地方，她们逛胡同，爬长城，吃糖葫芦。对母女俩来说，身份认同似乎不是个“问题”。冯冀说，她们“自然而然地就觉得自己是北京人”。谷爱凌自己也说，来中国是旅游、是度假，但也是回家。她好学，看到不认识的字会主动问，这个念什么，那个是什么意思。
也会有懵懂的时刻。有一次，谷爱凌和谷燕走在上海街头，那是一处著名的商业区，人来人往，谷爱凌脱口而出：“这么多老外！”
跟拍的冯冀团队导演顺势问了一句：“你觉得别人会觉得你是老外吗？”
谷爱凌想了想，说：“别人肯定觉得我是老外，但我自己觉得自己是中国人，跟来玩的那种老外感觉肯定不同。会说中文和不会说中文是两个很大的区别。”
一旁的谷燕接过话头，引导女儿：“但是不光是中文，还有文化，是吧？”谷爱凌点点头。
谷燕有一个观念：在哪儿，就要像哪儿的人——在英语的环境里，就把英语讲好；在汉语的环境里，就把汉语讲到最好。冯冀跟拍谷爱凌10年，只要是在国内，从未听过她说话时在汉语里夹杂英语。
“奶奶”
在谷爱凌母女俩太浩湖的家里，冯冀做过几次饭。
那时他带着拍摄团队住进去，外面的餐厅又贵又吃不惯，加上时间紧张，索性自己去超市买菜，借厨房炒几个家常菜，西红柿炒鸡蛋、油焖虾、红烧排骨，江浙一带的做法，谷燕特别爱吃。
“可能跟她小时候吃的有点像。”冯冀说。他是浙江人，而谷燕的母亲、谷爱凌称呼“奶奶”的冯国珍是江苏南京人。
冯国珍是1936年出生的。南京市档案馆的工作人员向环球人物记者展示了一张泛黄的户籍卡，上面字迹清晰：姓名冯国珍，岁数12，教育程度高小，本籍南京，服务处所高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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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国珍的户籍卡。（南京市档案馆供图）
高岗里位于南京中华门西侧，东起饮马巷，西至绿竹园。明清时期，这里曾是达官显贵的宅院聚集地，青砖黛瓦，深巷蜿蜒。冯国珍的童年，就在这条老巷里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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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国珍的中学档案。（南京市中华中学供图）
冯国珍先后就读于高岗里国民学校和育群中学（今南京市中华中学前身）。1949年，冯国珍在育群中学读初二，学号为9号。档案照片上的冯国珍梳着短发，面容清秀。
“我们学校始建于1899年。”南京市中华中学校办公室主任涂珊珊告诉环球人物记者，育群中学在抗战时期辗转办学，抗战胜利后返回南京复校，几年后成为女校。1949年南京解放后，两任校长均为女性。其中，第二任校长张西蕾是中国共产党早期领导人张太雷的女儿。
育群中学的校训是“忠信勤勇”。
涂珊珊说，这4个字，是对人格修养的全面要求。新中国办女校，想的不是把女孩培养成什么样子的女人，而是培养成一个完整的人。冯国珍正是在这个时期成长起来的。“所以我想，后来她所具有的那种韧性、女性成长的力量，可能早就埋下了种子。”涂珊珊说。
1953年，冯国珍考入交通大学（今上海交通大学）电力工程系。她喜欢篮球，是校女子篮球队队员。毕业后，她进入交通部（今交通运输部），一路成长为高级工程师。
多年后，谷爱凌这样形容奶奶：“她是一个非常坚强的人。她是个斗士，很多人只是在生活中随波逐流，但她不是。她像一艘航船，掌舵自己的人生，她抓住缆绳，把生活变成她想要的样子。”
这股要强劲儿也深深影响了谷爱凌。她小时候弹钢琴，刚过三级，冯国珍就说，你弹得跟十级一样好。跑步比赛时，谷爱凌落后于人，冯国珍就站在人多的地方，用英文大声喊：“爱凌，Number one（第一名）！Number one！Oh my God（我的天呐），爱凌，Fantastic（太棒了）！Yeah（耶）！”结果谷爱凌加快脚步，成功反超，夺得第一。
2019年6月，谷爱凌在社交媒体上发文：“中国自由式滑雪运动员谷爱凌报到。”3个月后，国际雪联自由式滑雪U型场地技巧世界杯比赛在新西兰卡卓纳举行，这是谷爱凌第一次代表中国队参赛。
比赛途中，冯冀在旁边拍摄，隐隐感觉这个姑娘“有点不一样”，“她可能感受到一种责任，觉得既然代表中国队参赛，得表现得比平时更好”。谷爱凌摘得银牌，没拿冠军，冯冀觉得“还有点小尴尬”。
之后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谷爱凌的知名度越来越高，采访越来越多，回答的问题也越来越多。冯冀觉得，她还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北京人，“只是以前没有机会去表达，现在她成名了，拿了冠军了，各种场合、各种记者、各种舆论需要她去表态，这让她挺为难的”。
当地时间2026年2月22日，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自由式滑雪女子U型场地技巧决赛举行。谷爱凌腾空、翻转、落地，夺得金牌，成为冬奥会历史上首位实现该项目卫冕的运动员。
赛后新闻发布会，她来晚了，刚坐下，眼泪涌出来：“我迟到的原因是我刚刚知道，我的奶奶去世了。”
赛前，谷爱凌探望过病重的奶奶。老人家已经不记得谷爱凌参加过北京冬奥会，也不记得她在奥运会上拿过金牌，但她口齿清晰、逻辑分明地叮嘱谷爱凌：“现在还不算‘成材’，算一点小聪明，等大了以后要‘成材’，成为国家的栋梁才好。”
这是深沉的叮嘱。最后一次见面时，谷爱凌认真地告诉奶奶：“我会和你一样勇敢。”
后来在比赛期间，她反复提到的“相信自己”“敢于冒险”“押注自己”，都与这份承诺有关。正如她在社交平台上写的：“Because I promised her I would be brave like her.（因为我向她承诺过，我会像她一样勇敢。）我爱你奶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