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惊鸿.哈尔滨百年江湖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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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春节过后,袁克夫正式踏入社会,那一年他不满十四周岁。

1958年冬,哈尔滨电影院办印度电影周,一部“流浪者”,在少年袁克夫心底烙下难以磨灭的印迹。

印度电影别具特色,小偷“拉兹”在街头绺窃,连歌带舞,演绎主人公潇洒不羁又心怀正义,最终赢得美女丽达倾心相爱。

丽达是能歌善舞的印度美人,美得摄人心魄,让年少的袁克夫看的心神颤抖。

大银幕所迸发的艺术感染力,在那个年代有超乎想象的力量,剧情、人物鲜活立体,足以让所有观众信以为真,悄然成为一代人模仿对象。

当时,袁克夫满脑子是拉兹那双灵活的手、那副吊儿郎当又满身正气的德行。

拉兹,成为袁克夫与几代青少年崇拜模仿的榜样。

道外,与别处不同,街角胡同窜出的尽是人间烟火。市场笑声、人的热情,广阔世界,激荡生活,永远吸引着袁克夫向往亲近。

在那儿没有晦涩难解的思想家,没有眉头深锁,没有正襟危坐。

人们虽生活清贫,却总能自得其乐。在整体严肃压抑的时代氛围下,道外人依旧守着自在开朗,活的热气腾腾。

在道外玩,袁克夫结交不少朋友。

他无牵无挂,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兜里只要有钱,就毫不吝惜全部花掉。请朋友喝酒吃饭看戏,那就是当年的头等大事。

道外许多社会人,都喜欢这山东小子的爽利劲儿,说他够义气、懂规矩。

那个年代,少有人故作高深,借点名气就牛逼哄哄趾高气昂的人。所有人都一样,想办法在困顿的生活里,寻一丝欢乐,添几分色彩。

一次,袁克夫偷到六七块钱,立马招呼升平街黄德福、草市街方玉山等人下馆子。

在桃花巷“老边饺子馆”,袁克夫挤到窗口,买了两荤两素,熘肉段,凉拌白菜芯,红肠小肚拼盘,炒干豆腐和一盘饺子。

这么点菜,是想省下钱,让那几个酒鬼多喝点两毛钱一罐头瓶子的散啤。

正喝得热闹,“北四”封大权一步三摇走进来。

这人三十出头,已是道外社会叫得响的“老人儿”,几人赶紧起身让座。

袁克夫脸上挂不住,平日“大权”没少照顾他,今天这酒真该喊他一声。

“大权”根本没当回事,一巴掌拍在袁克夫肩上,扯起嗓门哇啦哇啦:喝酒也不召唤大哥一声,咋地,是不想让大哥自罚三杯。

说毕,哈哈大笑,连干三罐头瓶子啤酒。

吵吵嚷嚷中,大权暗中买上十罐啤酒,不动声色化解了袁克夫的窘迫。

袁克夫喜欢道外的人情味,爱那毫不做作的嬉笑怒骂,也爱那里的精明市侩。

他常在学校门口的宣化街,等来“3路”大气,坐到终点桃花巷。

穿过“五柳街”、“天一街”和“延爽街”夹成的裤裆街,在越过“靖宇街”,就是热闹的北三道街。

北三道街“省评”,黑龙江省评剧院,每逢演出人山人海,最初袁克夫便选择在那“下手”。

那时人都习惯用钱包,塑料外皮五颜六色,几角几分钱,也会仔细揣到里面。

袁克夫从未拜师受“串”,就凭股愣劲蛮干硬闯,屡屡得手。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塑料钱包皮子滑溜,好“拿”,拿了几回,他还是“响”了,被大队便衣当场“拿”住,扭送到“桃花巷”市局大队设那儿的执勤点。

1959年,东西傅家合并为道外区,还不到三年。

原先两支执法队伍整合,成立道外公安分局,统一归市局管辖。

道外治安形式复杂,当地警民关系过于“密切”,执法力度偏软,市局特意从机关抽调精干力量,又特聘两个旧时期社会经验丰富的特情,在道外最热闹的桃花巷设立个点儿,加强治安力度。

这大队确实厉害,六亲不认,当地不少賊刚一伸手就落网。

便衣那几张脸,老贼早就烂熟于心,袁克夫初出茅庐哪会认识这个,当然是手到擒来。

大队便衣将黄铜手铐的一头锁在屋里破木床床头,另一头铐在袁克夫右手,令他蹲在床边。

袁克夫一抬眼,就瞧见旁边三接头皮鞋的脚,正随着床那头半导体咿咿呀呀的京剧唱腔有节奏的晃动。

他想到了南岗看守所,怎么警察都穿这种皮鞋,这次怕是要去道外看守所,那里会是啥样,能不能再挨顿臭打?不由得忐忑不安。

屋里挺大,中间炉子上的大铝壶咕咚咕咚冒着热气,三四个人进进出出来回忙活,有两人站在破桌子前下棋,棋子儿摔的啪啪作响。

小山东袁克夫环视四周,没人打理他。

有过一次拘所经历,此刻心中也不太发慌。

这会儿他想得最多的,是让人按住那一瞬,自己的姿势丢不丢人。

他回想起来,看热闹的人堆儿里,南十道街藤浦,良子,还有道里线黄瓜那几个道上“名人”都挤在那儿,还有几个俊俏的大姑娘小媳妇看热闹。

自己被扭着的样子不算难看,说话没露怯,动作也没现眼,甚至还有几分电影里烈士那股子昂首挺胸的英雄气概。

这么一想,他觉得自己已和无名小卒划清了界限。想着得意,蹲的腿麻,顺势就往地上一坐。

这一坐,庞大的身躯带动那张破床晃动一下,黄铜手铐猛地一紧,勒的他“哎呦”叫出声来。

“干他么什么呢!”一个嘶哑的声音骤然响起,床沿上弹起一个人。

那人身材瘦削,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如同刀劈斧凿般深邃,稀疏的头发下,一双小眼精光四射。

“谁让你坐下的。”瘦子抡起腿,一脚踢在袁克夫屁股上。

“肚子痛,我肚子疼的受不了大哥。”袁克夫赶紧重新蹲好。

“你个小逼崽子,给我叫大哥?”黑瘦子坐回床头,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咋地,中午好东西吃多,撑着了?”

“没有,没有……”袁克夫不知啥意思,一时没法回答。

瘦子从兜里掏出盒烟,摸出一根,在床头墩了两下,压实烟丝,点着,狠吸一大口,浓烟缓缓喷出,才开口:你掖县哪儿的?

“俺西由的。”袁克夫一看这人听出自己的掖县口音,心想可能是老乡,当即放开说起家乡话。

“挺大个子,不学好,大老远跑这儿干这事?”瘦子一口标准的哈尔滨口音。

“俺在哈尔滨上学,就是为凑学校三块钱杂费,俺这也……也是头一回干这个事。”袁克夫笃定,讲掖县话能博得对方好感。

“他娘的”瘦子甩手一撇子,袁克夫诚恳的眼神和一口朴实的山东话,并没换来信任:“你一个掖县农村小孩,咋能上这儿来上学,哪个学校的?”

回答这个问题,正是袁克夫的强项。

他说起小时候的悲惨命运,声情并茂:父亲早逝,母亲含辛茹苦艰难度日,过继到伯父家,伯父酗酒成性,动辄打骂体罚;十三中老师同学,都瞧不起他这个农村小孩。

说到动情处,自己都不免被感动得热泪盈眶,想放开嚎啕大哭,一时还不敢。

他还特意提起,伯父早年也是东傅家执法队的一员,只因目不识丁,才调到银行保卫科,以此来暗示瘦子看在昔日同僚的份上网开一面。

这段诉说大部分属实,似乎打动了这个目光锐利的瘦子。喊了声屋里的高个,接过抛来的一串钥匙,一边给袁克夫打开铐子,一边问,小孩,你知道偷的钱包里有多少钱么。

袁克夫不语。

“就几分钱。”瘦子打开手铐,将黄铜手铐望床上一扔,“手里拎着刚买完菜的娘们,钱包里有几分钱就不错了。这玩意儿,你心思谁都能配得上戴着,回家吧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