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滚带爬”的郑智化,你也有今天!

港台明星 2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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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智化从来都是个斗士。

1992年,他第一次来大陆演出。那是北京举行欢迎奥运健儿归来的晚会,“圣火92”。演出前,他上台彩排,导播问他,能不能不要唱《水手》,说这歌词过于反叛。郑智化只准备了这首,说要是不能唱,就不唱了。

最终,多方协调,彩排继续。

唱完《水手》那10秒钟,空气静止了。一下子,全场人都很激动。导播跑过去给他道歉,说到时候就唱这首歌,出了事他来负责。

第二天,《水手》这首歌在几亿人面前直播演出,一时间传遍大江南北。

多少年里,《水手》都被视为大陆最励志的歌曲。

郑智化拄着双拐唱歌的形象,更为这首歌增添了巨大能量。

很多人还不知道,郑智化不仅励志,还很刺头。

他是个天生的朋克。

郑智化从小患有小儿麻痹。七岁后,几乎靠爬行移动身体。他从小好奇心很重,敢做敢闯,什么都喜欢尝试,丝毫不惧怕危险。他说要不是因为得病,如果有健全的双腿,他应该去做F1赛车手,而不是画画、写书和唱歌。

得了病,他却并不自卑、怯懦。他运动受限,便沉浸在文艺海洋中,小学就拿过美术、书法、作文第一名,帮家里赢得过一台洗衣机。

郑智化觉得,残疾确实对他有影响,那就是改变了他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大家看世界,是站着看的,他看世界,是趴着看的。他能站在弱势角度来理解世界。他知道那些先天和后天的弱者,如何在人世间感受不公。

初中毕业后,他提早结业,选读了当时极难考的台北工专。努力读书,他考取结构技师执照,在台湾最大的工程公司当工程师。

薪水高,还稳定,上了几个月班,他居然辞职了。为什么?

因为枯燥。他不喜欢穿制服、打领带,觉得这种人生太无趣了。

在家玩了几个月,郑智化被一句“不做总统,就做广告人”的广告词吸引,去广告公司上班。在那里,一干就是6年。

也就是在那儿,他写了一首叫《开心女孩》的广告曲。当时公司找了很多人写,都被甲方驳回。于是找来一位制作人,郑智化在和他交流时,随便哼了一段,说我们想要这样感觉的。人家说:

你这不是写得很好了吗?我给你编曲就OK了。

郑智化稀里糊涂写出了自己的代表作。

之后,他经常帮客户做广告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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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万没想到,这些写给甲方的歌,陆陆续续传到了唱片公司那边。人家就说,你歌写得好,声音也不错,干嘛不直接来做歌星?

当时郑智化很拽,觉得自己是知识分子,才不是你们这些娱乐明星呢。

人家说,你先来试试嘛,说不定你慢慢就喜欢唱歌了。郑智化被怂恿着进了录音棚,发现录音还挺有意思的。

随后,他推出专辑《老幺的故事》。

主打歌《老幺的故事》,独属郑智化的风格。

彼时,市面上已经开始流行各种都市情歌。郑智化却将目光对准了矿难。

此前,他在报纸上读到海山、煤山两次大矿灾,深感作为知识分子的责任,决定写一本小说。为此,他专程赶往矿区,在那里住了一个星期。然而,他发现矿难背后深刻的人性问题,对他这样一个局外人而言,要写成一本发人深省的书,何其难也。

这下好了,既然有机会发唱片,那我就把它写成歌!

在歌里,他写到:

黑色的煤渣白色的雾/阿爸在坑里不断地挖养活我们这一家/骄纵的老幺倔强的我/命运是什么我不懂都市才有我的梦……

这种纪实性和社会关怀,在当时的乐坛,极为罕见。

台湾乐坛在罗大佑第一次淡出后,就转向了都市情感和男女心事,对社会关注,对现实批判,都慢慢变淡了。郑智化来得正是时候。

唱片发行后,他根本没想做歌手,还是继续上班。

直到有一天,他熬夜加班,早上6点才回家休息。中午赶去公司,遇到一个业务主管。那人轻蔑地说,听说你出了专辑?这家唱片公司真是不知死活啊,居然给你这种人出专辑,这是盼着早日倒闭吗?

本来就很困很累的郑智化,一下子脾气就上来了。

他说,你等着,我去辞职,明天正式离开公司,接下来十年,我专门做音乐,要是十年后我没饿死,你要在XX饭店等着,跪下来向我认错!要是我还继续靠广告生活,你查出一块钱,我赔你十块钱!

“咱们拟一个对赌合同,中文版都要。”

主管当场吓个半死,说自己开玩笑的。

郑智化才不管你开不开玩笑,转身就辞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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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后,郑智化陆陆续续出专辑。每张专辑都像一把锋利的刀,试图剖开台湾社会和现代文明的病症,为苦难者发声,为弱者奔走呼号。

他写过一首《堕落天使》。源自他的真实经历。

一天,他在路边吃面,遇到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拎着断掉的高跟鞋,满口爆粗。两年后,这女人居然在那里开起一家饭店,抱着一个吃奶的孩子。他打听后才得知,这女人原本出身望族,不顾父母反对,十六岁跑到台北,嫁给一个身体差的孤儿男友,不惜从事色情行业为男友治病。

郑智化被这个女人的情义打动。

但没想到,某天,女人的店铺竟然被拆,人也消失在了人海。

他感到命运和社会不公,愤而写歌。

而要论及批判性,《大国民》绝对是很多人忘不了的名作。

那是他对整个台湾社扎出的一把匕首,歌词直白:

“这不再是一个适合好人住的岛,一辈子辛苦连个房子都买不到”

类似直白的歌词,数不胜数。

在《中产阶级》里,他写:

“常常喝着可乐,吃着汉堡,只是心中的空虚饥渴无法填饱”

在《蜗牛的家》里,他写:

“身上背着重重的壳,努力往上爬,却永永远远跟不上飞涨的房价”

那时期,郑智化用《水手》去激励人,用《星星点灯》去感动人,用《中产阶级》去控诉现代化的荒诞生活。他像一个愤怒诗人,提醒台湾的年轻人去思考,批判环境对弱者和生命的摧残。

这些歌,很快就传到了内地。

1992年,齐齐哈尔市一个初中生,本来还沉醉在四大天王那一类伤感流行情歌中,忽然听到郑智化,发现他的作品有批判、有反思、有反叛,一下子被击中,顿悟原来音乐,还可以思考社会!

后来他就天天蹲守唱片店,问郑智化出了新专辑没有。连老板都被问烦了。

多年后,这个叫梁龙的初中生,搞起了摇滚。

并组了一个著名乐队,取名:二手玫瑰。

许多人听郑智化,情感上获得的共鸣和梁龙是一样的。原来音乐不光是情情爱爱腻腻歪歪,还可以激荡、反叛,还可以当匕首当投枪。

随着《水手》《星星点灯》《大国民》《游戏人间》这些歌传遍大江南北,郑智化成为了一代人的偶像,一个时代的注脚。多少人因为听了他的歌,而选择奋起勃发的人生,多少人,从他的歌中学会了思考、学会了不服输。

可就在1998年,郑智化选择了退出。

原因无他,腻了。

他发觉自己没什么要表达的了,每次写歌,体会不到乐趣。觉得写不出新东西,无非是不断重复自己,复制一首首旧歌。

与其如此,还不如不写。

结束发片的日子,后来那些年,他也试过抱起吉他,写点有趣的东西,可是想不到什么好的题材,遂作罢。

他绝不会为了搞钱去写歌。

不写歌,做什么呢?

什么都尝试过,捡起画笔,重新画画,最后举办了画展。拾起毛笔,继续练习书法,经常在网上展示自己的习作。

他甚至做了一家互联网公司,想做一个面对全世界的大型社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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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没写了。脾气,却一点没变。

虽然不再借助音乐表达态度,但郑智化,从来没忘记关怀和批判。

在网上,他骂台湾政客,批评社会乱象,常常被禁言。

点评台湾疫情的各种混乱防控政策,被禁言。

骂出来的话,相当凶狠:

“这里的人不讲英文但帮美国看门,这里的人不讲日本但认日本祖宗。”

注册微博后,他也一样敢冲敢打。

针对娱乐圈乱七八糟的现象直言:

“这个年头只要奶大肯露就叫女神,上过综艺节目就叫艺人,参加个歌唱比赛就叫歌手!那我今天钉钉子扎到手,是不是也可以自称为耶稣?”

《星星点灯》的歌词,被改成“现在的一片天,是晴朗的一片,星星在文明的天空里,总是看得见”时,他大声表达愤怒。

他不容许自己写的反思社会文明的歌,被娱乐节目糟改得面目全非。

反思、批判惯了的郑智化恐怕不会想到,自己这类发言,也会引来争议。

事件的前后因果,在此不必赘言了。去年10月25日,他在深圳机场登机,因升降车与机舱差了25厘米,无法靠着自己的力量登上去,脾气一向火爆的郑智化连续发了两条微博。

其中措辞形容,借助了一句很火的“连滚带爬”的热梗,无非是想说自己作为残疾人,无法“从从容容”登机。

结果,抨击微博掀起一阵大波,相关视频突然被曝光,显示他的确很难自己登机,但也是被人抬进去的,并不是“连滚带爬”。

一下子,网友群起而攻之:人家工作人员抬你不辛苦吗?你怎么诬蔑人家?

这下好了,大家玩“连滚带爬”的梗可以,但你既然没有连滚带爬,怎么要说自己连滚带爬呢?有人抬着你,你还不高兴起来了?

一时间,大家高呼事件反转,说他小题大做,恶意诋毁。

本来作为残疾人,这种登机过程,想必就是不愉快的。尤其对于郑智化这样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一定是感觉到了某种不体面,某种心理上的不舒服。作为一个正常人,谁想被人抬着进舱?就不应该体面地靠着自己的能力进去?所谓的社会关怀和尊重,可不光是体力上的,还包括心理上的。

整个登机过程,本该是个人隐私,结果呢,还被曝光放在网上传播。

还要被无数人嘲讽、辱骂。

好了,闹到最后,郑智化只好来道歉,说自己不该用“连滚带爬”。

网友还是不肯放过他,让他滚回台湾。

最终,郑智化无奈,清空了微博。

万万没想到,朋克了大半辈子、为弱势群体发声了大半辈子的郑智化,居然最后被无数的人喷到宣布:不再参与无意义的争论。

太好了,从此以后,郑智化应该再也不会为任何不公平的社会现象发声了,也不会再去做那个莽撞的、抨击一切的傻子了。

那些喷他的人,估计永远不愿意了解他是个什么人,是个什么样的歌手,只觉得他是个自私、抱怨、巨婴般的明星。他们也不会理解,郑智化向来是用什么样的社会责任感在要求自己,到底又是在为谁呼号。

35岁之后,郑智化膝盖开始纤维化,站起来时,剧痛无比。

曾经,他举办大型演唱会,主办方想给他制作一个辅助站立的器械,但始终不成功,就想让他坐着唱。他坚决不同意,表示必须站着演唱。

他从来是以一个完整的人,一个斗士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从来都是以一个知识分子的视角,来关切和思考这个社会。而不是为一己之私泄愤。

就是这样一个朋克,被喷子们喷退网了。

挺好的。喷子们贡献很大,他们别的不会,不会思考,也不会共情,但是会到处去喷那些希望让世界变好一点的人,把他们喷得不再发声。

一个郑智化倒下去,千千万万个郑智化,也相继倒下去。

然后,终有一天,人世间再也没有人愿意为弱者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