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追星年入百万后，我对“顶流们”集体祛魅了

2026-03-16 12:13 内地明星 3 0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饭圈的狂热背后，藏着职业粉头这一特殊群体。他们一手打投控评、组织应援，一手运营粉丝、收割流量，把“热爱”做成了一门生意。熊幂就是其中之一。她用了十年时间，从初中开始追星，一步步蜕变为资深的粉丝运营。通过她的视角，我们得以看见粉圈的另一面。

口述｜熊幂

实习记者｜余雯彤

从追星到赚钱

我从小就爱看选秀，几岁就守着湖南卫视看《超女》《快男》。2009年，上初中的我开始接触粉圈。那时网络还不普及，微博也刚兴起，大家主要聚集在百度贴吧，追星也没什么经验，只是喜欢，但不知道该做什么。也许我和别人的不同在于，我会去想怎么做才能让喜欢的选手排名更高一点。

于是，我开始每天在贴吧发帖。当时贴吧有明确的等级，等级越高，发言越有分量，所以哪怕一开始我没有任何身份，只要频繁发帖、活跃互动，慢慢大家就会信任我。同时，我还去申请做小吧主。那会儿我为了成功应聘上，会假装自己是大学生。

《咖啡因罗曼史》剧照

当了小吧主后，我负责号召大家为选手投票。当时的投票主要靠节目播出时的短信投票，而早年的追星环境很单纯，没有现在那么多的商业运作，也没有成熟的打投概念，大家都是各投各的。我算是比较早有策略意识的人，会主动找到其他粉丝站，跟他们结盟。

比如在关键晋级轮，我支持选手A，就和选手B的粉丝互相投票，拉低选手C的票数。在线上安利的时候，只发A和B的帖子，刻意忽略C，C的粉丝一有发言，我们就一起举报，控制舆论。当时我组织打投用的话术，其实和现在的是同一个内核，基本就是“他只有我们了”、“外面的人都在排挤他”、“我们现在不帮他，就再也没机会了”这几句。

后来，大家看我策划的方案大多管用，选的选手也基本能进前十，久而久之，我在贴吧积累了声望，做到了大吧主。

在这个过程里，我追求的是一种成就感。其实，小时候的我也有过明星梦，想和电视里的明星一样穿着漂亮衣服，站在舞台上，被那么多人关注。但我照着镜子审视了一下自己，结论是我当不了明星。可我又转念一想，明星当不了，可以当明星的经纪人。一个明星被千万人喜欢，而背后是我在操盘。

上了高中后，我开始追AKB48、SNH48和TFBOYS。也就是在这时候，我认识到，追星是一件可以赚钱的事。真正让我赚到大钱的是k-pop。有一次晚自习，我看到一个同学对着手机看视频，一边看一边嘟嘟囔囔。我问她在干什么，她说她在给当时韩国最红的男团BigBang喊应援词。他们要来中国开粉丝见面会，还有另一个很火的男团EXO也要来。她说她非常想去，但门票特别难抢。这句话忽然点醒了我：难抢的票，一定能倒卖赚钱。

我没记住这两个男团，但记住了他们的开票时间。到了那一天，我抢到了三张内场票，票价大概1500元左右，我把每张加价2000元，成功倒卖出手。钱来得太容易，我彻底打开了思路，之后专门盯着这些顶流团体的演出，也慢慢摸出一套成熟的打法：开票时先自己抢，抢不到就去闲鱼、微博超话收购。很多粉丝多抢了几张，往往加一两百就出手。收完这些票，我再去二手平台买回溢价300元以内的票。我低价收进，等到开场前一周价格最高时，再倒手卖出。那段时间的收益相当可观，粗略算下来有六位数。

当然，我也有亏本的时候，有一次EXO在杭州开演唱会，我没注意到他们之前已经开过很多场次，到这一站粉丝的热情下降，场馆又大，我囤的票卖不出去，只能亏本出手。手头资金不够时，我不会向家里要钱，怕被说不务正业。实在周转不开，就向同学借钱，但我会约好周期，最多一个月，而且借两万还两万一千，有利息有保障。

走上职业的道路

到了大学，有前几年积累的粉圈经验，我在实习时也优先进入娱乐公司。但让我真正走上职业化道路的，是2018年的《偶像练习生》。那一年被称作偶像元年，我还在上大学，一直在跟身边的朋友追这个节目。

《背着善宰跑》剧照

在十年前的超女快男时代，粉丝聚集在贴吧，所以吧主就是粉丝后援会的核心。后来贴吧没落，2018年，粉丝的阵地已经基本转移到微博，“吧主”变成了“超话主持人”，但圈子里还是用原来“大吧”的叫法。

其实不管追的是选秀的偶像、演员，还是外国艺人，只要明星够火，后援会就有赚钱的空间。粉丝们也大多知道后援会能赚钱，只是不清楚具体的盈利环节。比如大吧组织粉丝冲榜，大到20万的集资，小到采购花篮这些应援物，哪怕只有500块，也能从里面拿50块的回扣。我从做吧主的时候就接触这些，身边也有朋友负责后援会，所以自然而然就开始做《偶练》的后援会。

成立后援会以后，我们分工明确，她负责出面对接，我主攻策划，收益两人平分。工作包括运营账号、产出安利内容、组织粉丝打投。其中最麻烦的是应对饭圈内斗。

如果不是奔着赚钱去，实际没有太多人愿意做后援会——这活儿又苦又累还容易被骂。所以一般的艺人只有一两个后援会，红一点的艺人可能有三四个，大家各赚各的，只要运营得不算差，就会有粉丝来，也就能赚到钱。因为粉丝总数有限，后援会做的事都差不多，做得不好的就没人追随，也就赚不到钱，自然就放弃了。

《她的私生活》剧照

后援会最重要的是吸引粉丝。吸引粉丝最简单的手段，就是自掏腰包，拿出一万块多跑几次线下应援，去投票买周边，只要立起了“真心支持艺人”的人设，久而久之，粉丝就愿意过来。

运营粉丝更像一种天赋，核心是懂粉丝愿意在什么场景、什么节点出钱，顺着这个方向引导就好。他们的诉求无非是偶像出道，而出道需要投票。

投票往往能同时投两三个人，这就导致粉丝在投票组合上有分歧，有人喜欢和人气高的一起投，有人倾向搭配另一个人气低的选手，但我从来不去统一这些分歧，只专注引导那些愿意听我话的粉丝，让他们多投入一些。毕竟投票的过程很繁琐，要注册账号、搜索界面、每天坚持投票，这就不是路人会做的事，所以能为投票这件事吵起来的人，本身就是愿意为偶像做事的人。那怎么才能为偶像投更多的票？花钱。普通账号每天能投的票数有限，开通节目播放平台的VIP能多一倍票数，买节目定制 VIP 卡还能获得额外投票权，扫描冠名商的饮料瓶盖二维码也能加票。钱花得越多，能拿到的有效票数就越多。我的核心目标就是：吸引更多的粉丝，转化他们花钱投票。

当然，选手这一端也很重要。吸粉固粉有一套完整的逻辑。节目刚官宣选手，我们就在网上放料，到豆瓣安利营销，立好艺人的人设；等节目播出以后，再给他炒cp、卖腐吸粉，到了出道前夕立刻解绑，对外宣称“cp双方并不熟”、“其实这人对他一点都不好”。

《宠爱》剧照

随着节目播出，艺人的经纪公司也会主动找来合作，我们的大吧也获得了官方的认可，这一套流程算是走通了。更幸运的是，那一届偶像练习生，我和朋友选中的选手最终成功出道。

之后的几届选秀我都全程参与，这些节目大多集中在每年第一、二季度，我们会提前在节目筹备阶段开始布局，预判人气高、大概率出道的选手，为其成立后援会和图站。

我始终觉得，粉丝运营只能锦上添花，没法雪中送炭，偶像能不能红，主要靠自身，我能做的只是让红的更好，没法让不红的变红。一个人会不会火，是明显有势头的。因为大家都有跟风心理，只要一个人出现要火的苗头，热度就会越烧越旺。所以选人比运营更重要。

押注选手看起来要靠运气，但在我眼里，选人有规律可循。谁能出道、谁人气高，其实都能明显感觉出来。主要看镜头多少，镜头多的概率更大，其次参考线下录制，挑选那些表现亮眼、形象阳光正向、没有负面黑料的练习生。按这个标准选，基本八九不离十。此外，我们也能通过选手背后的公司规模、路透里导演组的态度来判断。

一届届跟下来，我们运营的流程也越来越娴熟，靠着号召力，在行业里算是立足了，每年收入都能稳定在六位数。

《背着善宰跑》剧照

粉圈的这套思维，让我在许多地方发现了机会。在大学期间，我还短暂涉足过电竞领域在一家电竞公司做编辑运营的实习。

我算是业内比较早把娱乐圈的饭圈思维带入电竞运营的人。因为在我看来，电竞和娱乐行业的逻辑其实是相通的。它毕竟不是传统的体育竞技项目，想要盈利就意味着必须扩大关注度。光靠选手埋头打比赛，只能吸引核心玩家，很难出圈。

当时俱乐部大多开设了官方微博，但内容冷冰冰的，只有战报和宣传照，很难拉近与粉丝的距离。我凭借之前娱乐行业的经验，没提前跟公司报备，开设了新账号，在这上面发布选手的日常，丰富他们的人设，让战队形象更亲民。这个账号涨粉很快，短短一个月就聚集了大量粉丝，甚至超过了官方微博。后来，不少同行都开始模仿这种运营方式，也算是我无意中走出了一条电竞粉丝运营的新路子。

2021年“清朗”行动以后，国内的选秀彻底结束。赋闲在家，我入坑了韩娱。我买专辑、收集艺人小卡，东西到手后价格一路上涨，100块买来的能以200元卖出。就这样零散倒卖，就赚到了几万块，这也让我意识到k-pop的利润空间有多大。

紧接着，我知道了签售会这个活动。在之前，我对它完全不理解，甚至觉得花费上万元，只为了跟一个人说两分钟话十分疯狂。可真正喜欢上k-pop明星后，我也产生了想要去见他的欲望。疫情放开后，我就打算立刻去韩国参加线下签售会，但签售会的名额十分有限，而韩国主办方更偏向本国粉丝，光靠我个人的力量很难拿到名额。

经过多次实操，才得以摸清了签售名额的规律（受访者供图）

凭借多年娱乐行业的经验，我找到一位做中韩贸易的朋友，他和签售会的多个主办方有稳定合作，能拿到内部消息，比如每场签售最低要买到多少张专辑，才能稳进名额。因为签售名额是按专辑购买量来定，在信息不透明的情况下，普通粉丝就算砸钱买了几十几百张专辑，也可能因为别人买得更多而落选。我跟他说，很快中国粉丝就能去韩国了，到时候会有很多人想去参加签售，我们可以合作，他负责锁定能中签的最低购买量，确保拿到名额，我负责拉客垫资。于是，我又正式做起了签售中介。

经过多次实操，我也摸清了签售名额的规律，就像高考逐年总结分数线一样，第一次有的人买了500本，有的人买了100本，但随着次数变多，而参加签售的人群相对固定，评估签售资格的那条线会慢慢清晰。从2022年到现在，我们已经在国内做到规模最大了。

饭圈的B面

在我看来，国内真正懂粉丝运营的人非常少。行业里的岗位要么是宣传，要么是执行、商务，很少有人把粉丝运营当成长期职业去深耕，做宣传的就想当宣传总监，做执行经纪就想做大经纪人，自然没人会研究粉丝运营，大多都是依葫芦画瓢。

更核心的，粉丝运营在国内娱乐圈本就处在尴尬的位置。一方面，项目需要粉丝花钱、打投、冲数据，另一方面，出了问题，锅永远甩给粉丝运营，而且这份工作常常被认为只用跟粉丝接触，工作量低，没什么存在感。

（受访者供图）

粉丝圈子也在变化。早年追星，比如超女刚出来那段时间，互联网不发达，信息相对简单，选手大多是素人，表现得很真实，节目里吵架、退赛这些事都能直接看到，所以观众喜欢谁，会带着自己的思考，判断这个人怎么样，喜欢她哪一点，值不值得投票。但现在完全不一样了。很多人追星，追的不是明星本人，而是追大粉。比如爱豆在视频里翻了个白眼，普通人的第一反应可能是没礼貌，但只要大粉一带节奏，说“好飒”，再安一个女王人设，粉丝立刻就跟着觉得很酷，完全不会去想行为本身是什么意思。

许多行业内幕，散粉是不了解的，只能依靠大粉和后援会抱团定调子，再灌输给整个粉圈。可是很多时候，大粉下达的指令未必全是为了偶像好。比如爱豆接了一部优质的电视剧，大粉可能考虑到艺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公开露面，没有活动，更没法见面应援，于是煽动粉丝反对，不考虑对艺人事业的长期好处。

再比如大粉号召粉丝抵制公司发售的周边，明面上的理由是“给公司下马威”，其实是想让粉丝转而购买大粉自制的周边，好从中牟利。包括粉圈里的骂战，大多也是刻意引导出来的。很多大粉需要认同感，带头吵架能让他们的影响力迅速扩大。即便有粉丝提出质疑，也会被压制，甚至被踢出饭圈。

久而久之，愿意发声的人越来越少，身处其中的人甚至会被扭曲是非观念。有人开盒曝光他人，这在正常人看来是违法行为，但在饭圈里，实施者不仅不被指责，反而得到其他粉丝的认可，所以他们就会乐此不疲地继续做下去。

《小别离》剧照

一个粉丝如果没有自己的判断，卷入其中，很可能会受到伤害。我当年年纪太小，曾经去骂某个明星长得难看，被人扒出来，结果造成网暴。说实在的，当时我根本没觉得这个明星难看，纯粹是为了迎合别人。那时候我大学还没有入学，就有人把我的信息、照片挂到全网，甚至直接打电话给教导主任施压。

在娱乐圈和粉丝打交道这么些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凡事必留文字记录。明星这边的事务繁杂琐碎，大多没有正式协议，全靠口头对接。一旦出现分歧，对方就会轻易改口，没有记录，我就完全陷入被动，有理也说不清。比如我和后援会敲定好艺人代言的宣传，他们宣布代言事项以后，粉丝却觉得这个商家对明星不好，接着集体反对，甚至指责后援会立场不对。迫于压力，后援会往往选择装死沉默，但因为我握有文字记录，后援会不敢公然撕毁约定，这也是我守住底线的办法。

和粉丝相处，风险也很大。正常的人际交往，都是各有需求、寻找平衡点，立场清晰简单。但粉丝的出发点往往不是自己。我很难分清，对方到底是单纯“为偶像好”，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再者，我们本来就不是一条船上的人，没有任何契约约束，所以对方随时可能反水背刺。他们能随便在网上骂人，给我造成负面影响，但我碍于身份，不能像他们一样失态回击。所以，平时和粉丝对接的每一句话，我都做好了可能随时被截图挂到网上的准备。

我承受和忍耐这些，是因为这是我谋生的手段。小时候，爸妈离婚，我就跟着妈妈生活。爸爸重新组成了家庭，还有了一个儿子。妈妈没有再婚，她工作很忙，要独自赚钱养我。所以我下决心自己赚钱，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我想证明，妈妈带着我生活是正确的选择，我能给她很多钱，让她过得幸福，也想让爸爸知道，当初跟妈妈分开是错误的决定。

这些年，我最大的改变，就是从因为追星才想做这份工作，慢慢变成了为了工作才去追星。最初，我有满满的新鲜和热情，为了偶像投票，赶去看演唱会，做各种数据。但我慢慢发现，内娱更多靠资本运作，谁上什么节目、拿什么资源，看的不全是实力。转向韩娱后，我觉得他们是靠辛苦训练凭实力出道，总该纯粹一点。后来我专程去韩国参加签售会，花钱、排队，终于坐到偶像面前，说几句话，对视几分钟，以为这样就能和他变得亲近。但时间一到，走出场馆，我们就谁也不认识谁。

没花钱的时候，脑子里还有幻想，以为只要够喜欢，够坚持，总能靠近他一点点。可一次次砸钱，换来的都是同样的结果。慢慢地我也就明白了，不是花钱花得不够多，就算花到七位数，我和偶像还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他们也是普通人。我做粉丝运营是工作，他们当歌手、演员也是工作，大家各干各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