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电视剧《我的山与海》中,大年三十夜,孟副市长第三次千里迢迢并背着七包八包自家做的小食品来到深圳看望方婉之,当他敲开小方的出租屋时,方婉之惊呆了,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恩人养父,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当孟副市长将从家乡不辞辛劳带来的她最喜欢吃的食品一瓶瓶放在柜子里时,方婉之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深情地喊出了那一声埋藏在心底几十年的“爸”,这一声呼唤不仅让孟副市长老泪纵横,更让无数网友和观众泪流满面,我也被泪水模糊了双眼。
据知情人透露,著名作家梁晓声曾因《人世间》中未能详尽描绘周秉昆母亲的命运而耿耿于怀,那份遗憾如同一颗种子,在心底埋藏多年,最终生长出这部数十万字的新作《我和我的命》(电视剧《我的山与海》)。这不仅仅是一次创作上的“补憾”,更是一位深耕现实主义写作多年的作家,对普通人命运又一次深情的回眸。当方婉之的身影从文字中站立起来,走向央视黄金档的荧屏,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弃婴逆袭的励志故事,更是一代普通人在时代浪潮中奋力挣扎却又不得不屈从于命运的无尽叹息。
《我的山与海》最深刻之处,在于它没有将主人公的奋斗简化为“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的心灵鸡汤。梁晓声通过养母之口,提出了“人有三命”的哲学思考,父母给的“天命”、生活经历的“实命”、文化赋予的“自修命”。这三重命运,如同三座大山,压在每一个普通人身上。
方婉之的“天命”是怎样的?她是西南山区“神仙顶”的弃婴,因是女孩而被亲生父母遗弃。即便后来被县长家庭收养,获得暂时的安稳,但“弃婴”这个身份烙印从未真正消失。二十岁那年,身世曝光,她从县长千金跌落回底层出身,养母离世、男友背叛接踵而至。这样的“天命”残酷得令人窒息,出身这道门槛,无论你走多远,回头一看,它始终横亘在那里。
更让人心痛的是那些“亲情扶贫”的纠缠。方婉之的亲姐姐、外甥女们,把她当成“肉骨头”,总盼着得到资助。她愤怒、无奈,却又不能袖手旁观。这种血缘的羁绊,这种甩不掉的影子,是多少从底层奋斗出来的普通人共同的困境?你在大城市里省吃俭用攒下的钱,永远填不满老家那个无底洞;你想切割,却被道德绑架得喘不过气。这就是“天命”的残酷,它不是你选择的,却要你用一生来承担。
如果说《人世间》里的周秉昆是在人情纽带中“接住”苦难,那么《我的山与海》里的方婉之则是在命运褶皱里独自“挣命”。这两种姿态,折射出梁晓声对普通人处境的不同观照。
方婉之退学后揣着几十元钱奔赴深圳,从工地食堂帮厨做起,住拥挤的宿舍,干最苦的活。剧中有一幕令人动容:养父孟思远找上门来,想送她就学证明、给她安稳未来,她却坚定选择留在工地吃苦。她说出的那句话,是多少底层打工人的心声,依附他人的安稳终是泡影,唯有自己亲手挣来的生活,才最踏实可靠。
这种“挣命”的艰辛,不仅仅体现在体力上的透支,更体现在精神上的孤独。在《人世间》里,周秉昆入狱时有哥姐递来生活费,发小帮衬着照顾家人。但在《我的山与海》里,方婉之深夜读夜校归来,独自应对亲戚的索取,独自消化所有的委屈。不是没有温暖,李娟的陪伴、高翔的引导都是光,但这些光从未完全裹住她的孤独。普通人的奋斗,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没有人为你托底,你只能自己托住自己。
剧中李娟这个角色尤其值得玩味。她来自东北,性格直爽仗义,为保护郝倩倩失去一个肾。在她身上,我看到了底层女性更残酷的生存法则。当方婉之还有“县长养女”这层身份庇护时,李娟完全靠血肉之躯在硬扛。她对创业的犹疑与审慎,透露出底层抵御风险能力的脆弱。这种阶层差异,富人可以“试错”,穷人只能“搏命”,被梁晓声不动声色地揭示出来,刺痛人心。
面对无法选择的“天命”和充满艰辛的“实命”,方婉之抓住的是“自修命”,通过持续学习提升自己,用文化和修养对抗命运的碾压。即便在工地打工,她仍坚持读夜大、学英语,不断提升认知和眼界。
这是梁晓声作品中一贯的“好人”哲学和启蒙主义立场。他相信,文化能够滋养人的精神,让人在困顿中不失尊严。方婉之最终成长为上市公司老板,似乎印证了“自修命可成”的道理。
不过小说的结局却给出了更复杂且悲凉的答案。当方婉之终于完成从打工妹到企业家的蜕变后,命运却要她交出不到四十岁的生命,她因癌症而英年早逝,这个结局残酷得近乎残忍,让人痛彻心扉,但却也真实得让人无言以对。
为什么梁晓声要让主人公在功成名就之时死去?为什么不能让观众看到一个圆满的结局?
或许,这正是他比一般作家更深刻之处,他不愿意用虚幻的“逆袭”来麻醉读者,他要揭示的是在命运的硬壳里,普通人能凿出的缝隙终究有限。你可以通过奋斗改变处境,却改变不了生命的长度;你可以挣脱贫困的枷锁,却挣脱不了基因的局限。这就是“天命”最幽暗的角落,有些东西,真的不是靠努力就能战胜的。
《我的山与海》这个剧名极具象征意味,“山”是根,是来处,是无法选择的出身;“海”是梦,是远方,是奋力追逐的未来。方婉之的一生,就是在山与海之间的跋涉。她从神仙顶走向深圳湾,最终在事业有成后回到故乡,“安定在了命运起点神仙顶”。这是一个圆满的轮回,还是一种无奈的回归?或许两者皆有。
更值得深思的是梁晓声通过这部作品提出的问题,什么是“我”和“我的命”之间的关系?是对抗,是屈服,还是和解?
小说中有这样一段话:“我的体会是,当人真的能心平气和地面对坏命运,连命运之神也会刮目相看。”这种“心平气和”,不是认命,而是与命运达成某种和解,承认无法改变的,改变能够改变的,然后用智慧分辨两者的不同。
方婉之在深圳组建癌病友网站,主编《与癌共舞》刊物,这个细节意味深长,当她终于可以“与癌共舞”,她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对抗,进入了更深邃的生命境界。她不再问“为什么是我”,而是问“现在我还能做什么”。
相比《人世间》里那张“温情的网,《我的山与海》显得更加冷峻、更加孤独,但这并不意味着梁晓声放弃了温暖的底色。恰恰相反,他在这部作品中构建了一种更深层的温暖,那是一种基于伦理责任和生命尊严的温暖,是不依赖他人托底、独自站立之后的从容。
有评论家将梁晓声的现实主义命名为“伦理现实主义”,这个概括极为精准。在他的笔下,普通人从来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处在复杂社会关系中的“我们”。方婉之的故事,从“我”的命运变成了“我们”的命运,她的抗争与无奈,她的坚韧与脆弱,映照着无数普通人的生命体验。
梁晓声曾因未能详尽描绘周秉昆母亲而遗憾,如今他用方婉之的一生完成了这次“补憾”。从某种意义上说,方婉之就是无数个周秉昆母亲的集合,她们在命运的夹缝中挣扎,在时代的浪潮里沉浮,用自己平凡而坚韧的生命,书写着普通人最不凡的正道沧桑。
山还是那座山,海还是那片海,山与海之间,是一个个普通人在命运硬壳里凿出的缝隙,那缝隙里透出的光,微弱,却足以照亮前路,其实,生活就是这样!你说对吗?(原载于作者公众号《华兄影视综艺》,个人观点,仅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