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衡小珍和他的珍友社

2026-03-16 09:00 内地明星 3 0

张万准先生题写的珍友社匾额（西大街）

文/ 操场巷遗少

一

说起《范进中举》，多数人在中学课堂上都曾学过。这篇文章讲的是士子范进困于穷困却始终执着应试，一生考了二十余次，直到五十四岁才中得秀才的故事。

在西安，也有一位为艺术执着一生的人，他不惜借钱、抵押房产也要坚守演出，年过耳顺才渐渐为人所知，他就是西安珍友社掌门人、相声演员衡小珍。衡小珍本名衡建民，1956年11月26日生于凤翔。1983年，他拜著名相声表演艺术家王宝珍先生为师后，取艺名衡小珍，成为相声第七代传人。

衡建民自幼便喜爱舞枪弄棒，对艺术有着天然的热忱。父亲曾说他“是个当兵的料”。造化弄人，1967年他偶然接触到京剧艺术，从此与戏曲结下不解之缘。1970年，进入咸阳市豫剧团；1971年12月1日，又考入西安市京剧团专攻文武花脸，曾得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王玉田先生亲授。1978年，他转入西安市评剧团，1979年在古装评剧《逼婚记》中饰演国舅爷（花脸），可仅仅演了两场，就实在割舍不下对京剧的眷恋。循着前辈指点，他先后报考河北省玉田县京剧团、唐山市京剧团、天津市京剧二团，却因体制无法调动而不能如愿。1981年9月，他愤然辞职。

辞职后没了收入，正规剧团又不收没有编制的人，前途不明，陷入困境。他说，那是他人生中最晦暗的一段时光，感觉天都塌了。为了谋生，他加入了刚刚兴起的社会艺术团体，开始全国走穴演出。没日没月地闯荡了几年没赚多少钱，却也走遍了大江南北，不仅开阔了眼界，还捕捉到国内演艺市场的巨大潜力。相声的异军突起，更让他找到了自己的发展前景。

1983年，衡建民远赴南方学习相声艺术，正式拜相声表演艺术家王宝珍先生为师，艺名“衡小珍”，亦得到相声大师张永熙先生亲授。在他看来，这场拜师是自己一生中最郑重、最正确的选择，就像流浪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从此他的艺术之路步入正途。多年的舞台磨炼，让衡小珍的表演逐渐形成了以“柳活”见长、声情并茂的独特风格，被誉为“西北第一柳”。

1987年，衡小珍与著名演员方化合影

珍友社早年演出现场图/ @网络

1986年，在外巡演多年的衡小珍回到西安。当他把积攒多年还带着体温的一万元钱交到父母手中时，二老感动不已。他将自己所见、所想和艺术实践讲给二老，老人深为动容，为支持儿子的演艺事业，父母出资四万元，加上他的一万元，一同购置了演出器材，成立了西安青年艺术团。此后，艺术团与西安新蕾乐团携手，演出足迹遍布西北，红极一时。其中两次赴疆演出，受欢迎的程度不亚于央视“同一首歌”的盛况。随着演出场次不断增加，仅一年后，艺术团就购置了一辆四平大轿车，这在当时的民营剧团中极为少见，也成了衡小珍引以为傲的事。可惜，这样的盛况没能延续。

1993年，国内演艺市场风向突变，流行歌曲盛行，曲艺市场日渐萎缩，西安青年艺术团悄无声息地解散了。之后，衡小珍在西安的夜场中辗转，身兼演艺总监、晚会导演、演员、主持等数职，默默延续着对艺术的执着。那些年吃的苦、受的罪，他默默忍受，心中的“相声梦”却从未熄灭，他就这样蛰伏着，等待一个重返相声舞台的时机。

这个时机终于在2007年到来。当年9月28日，衡小珍与著名相声演员刘文友、周春晓、于海涛、魏元成、赵卫明等人携手，创立了西北地区第一家相声社团——珍友社相声俱乐部。珍友社在寂寥的西安悄然起步，发展之路布满荆棘，半年时间里两次更换演出场地，始终没有自己主场，这个问题成了悬在心头的大石。

2008年初，他们终于在西大街找到合适的场地。4月7日，珍友社受邀录制央视《笑星大联盟》，节目定于5月11日播出。按照原计划，节目播出后便正式开业，可汶川大地震的突发，让开业日期不得不推迟。5月16日开业当天，尽管珍友社已面临巨大的经济压力，衡小珍还是决定举办赈灾义演——每张门票20元，连同其他收入，累计筹得善款一万余元，全部捐给了中国红十字会。首场演出座无虚席，随后，经营状况急转直下，甚至出现过全场只有一名观众的尴尬局面，全体演员仍一丝不苟地投入演出。

2007年代衡小珍在演出图/@华商论坛

那段时光，是衡小珍自1981年辞职后的第二个至暗时刻：五万元装修费、三个月房租加一个月押金已耗尽积蓄，下个月九千元的房租毫无着落，更别提给演员们发薪酬了。“彼时，演员们凭着对相声艺术的挚爱，与珍友社共赴时艰，无一人提及报酬。”说到这里，衡先生的声音不禁哽咽……而观众们的支持，更成了黑暗中的微光。

东关世贸大厦的张万准先生，在珍友社最艰难的日子里，不仅常带朋友买票观看演出，还为珍友社题写书法匾额和海报，不时给演员们赠送书法挂历、画报等作品，用行动给珍友社以支持。有位观众全程见证了珍友社为地震灾区义演的过程，他给衡班主提建议：不妨向观众坦陈眼下困境，以募捐的形式寻求帮助渡过难关。还有一支十人的外地旅游团，看完演出后被珍友社不计成本坚守演出的精神打动，每人主动捐款一百元。其中一位游客拉着衡先生的手激动地说：“这是我见过观众最少的一场相声，却是我看过最好的一场演出！从你们的坚持里，我看到了传统相声复兴的希望！”听到这句话，衡班主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眼泪夺眶而出。

二

珍友社起步时的历程，恰似唐僧西天取经般历尽磨难——看似一帆风顺，却突然遭遇激流旋涡，让人猝不及防，只能跌跌撞撞、如履薄冰地前行。

在快揭不开锅的窘境中，珍友社得到了社会各界的善意相助。虽说累计捐款只有五千余元，可每当提起这段过往，衡班主总会长吁短叹、感慨万千：“我们之所以咬牙坚持，就是要对得起那些在困难时不抛弃、不放弃我们的观众……观众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啊！”

2008年11月26日，珍友社在西安市五四剧院举办一周年庆典，特意邀请了著名相声表演艺术家李金斗、李建华二位先生登台演出。两位名家的助力，让庆典演出赢得了西安观众的满堂喝彩，也让珍友社的名气大幅提升。从那以后，珍友社渐渐步入正途，媒体争相报道。

当年土门珍友社图/ @网络

相声《怯洗澡》衡小珍、陈明生

可发展之路依旧坎坷！后来因房租不断上涨，珍友社多次迁址，始终飘忽不定。其间还曾遭遇不公正待遇与商业欺诈，即便诉诸公堂胜诉，对方却早已不知所踪。从艺之路的艰辛、江湖险恶的滋味，衡小珍尝得真切，也更懂相声艺术之路的崎岖。直到2012年7月，珍友社终于在土门工人俱乐部寻得一方安稳之地，从此扎根于此，砥砺前行。

说唱艺术在西安本就有着深厚的根基。1935年陇海铁路开通后，西安敞开了接纳四方文化的大门，各类艺术形式纷纷涌入。1936年6月，尚仁路（今解放路）与崇礼路（东五路）十字东南角建起了国民市场（后更名为人民市场），秦腔、豫剧、京剧、晋剧及后来的评剧等“文明戏”纷纷入驻，而相声、大鼓、评书、坠子等曲艺形式更是在这里大放异彩。其中最著名的，当属被誉为“西安相声鼻祖”的张玉堂（人称“张烧鸡”），他率先开创了相声席棚演出的模式，让演员与观众近距离交流。当年的国民市场，也因此被誉为“西安的天桥”。四十多年后，正是衡小珍的珍友社，让小剧场相声重新回归古城西安，让相声艺术走下大舞台，贴近观众。

珍友社在不断实践和自我提升中，渐渐积累起了自己的忠实观众。其代表作品有：《怯洗澡》《铡美案》《洪洋洞》《汾河湾》《托妻献子》《文昭关》《评剧漫谈》《西征梦》《黄鹤楼》《戏曲与方言》《窦公训女》《说学逗唱》《改行》《聚宝盆》《铃铛谱》《对春联》《杂学唱》《好好说话》《攀龙附凤》《做贼心虚》等，这些作品在坚守传统相声精髓的基础上，巧妙融入当下社会元素，内容丰富、风格多样，深深契合西北观众的审美喜好，备受喜爱。

自开业至今，李金斗、陈寒柏、余文光、萧巍、赵津生、李建华等著名演员、笑星多次专程来到珍友社捧场助演。更值得一提的是，著名相声表演艺术家李金斗先生受邀担任珍友社相声俱乐部名誉主席，著名笑星石国庆先生出任艺术顾问，为珍友社的发展保驾护航。

李金斗、李建华表演照图/@网络

衡小珍、衡治父子

多年的坎坷经历，丝毫没有削减衡小珍传承传统相声的决心。尤其在网络浪潮的冲击下，传统相声的演出阵地虽日渐缩小，但坚守传统、酷爱相声的人从未减少。“只要我们继续坚持，就一定能走出属于自己的路！”这句掷地有声的话背后，是他不惜抵押房产贷款维持珍友社运转的决绝——珍友社早已像血液一样，融入了衡班主的生命之中。

为了让这门传统艺术薪火相传，衡班主广纳贤才，从各地招揽有志于相声艺术的年轻人，为珍友社注入新鲜血液。三伏盛夏，暑气蒸腾，62岁的衡小珍为了鼓励儿子衡治坚守相声之路，亲自携子登上东方卫视《相声有新人》的舞台。2018年8月18日节目播出后，父子二人独创的“手指舞”相声惊艳全国。可鲜有人知，这舞台上的高光时刻，背后是十数年如一日的辛酸打磨与坚守。

天道轮回，抑或是上天安排！2024年9月，在土门工人俱乐部深耕十余载的珍友社，因故迁至解放路腾悦广场。时也，运也，命焉？90年前，其对面国民市场一度是北派相声创始人张玉堂先生的主场，90年后，珍友社相声艺术社团，又回归福地，继续演绎相声传奇，令人称奇。

回到解放路的珍友社面临实体转型困局，略显冷清的市场给了珍友社创新的动力，创作出相声剧、新喜剧等相声艺术衍生节目，还引进青年观众喜爱的脱口秀，一场综合相声晚会诞生了。这种新颖的艺术形式通过视频传播，让更多年轻人来到这个充满活力的相声社团看演出，不得已周六、日又增加了午场，珍友社用实际行动守候着相声艺术。

此时又想起《范进中举》，衡小珍先生对传统艺术的追求，恰是一代匠人精神的生动写照——他的“圆梦”虽用了半个多世纪，却不掺半点虚假与功利。“三十年坎坷历程，六十岁相声留名”是衡小珍先生执着追求相声艺术的真实写照，即便人生遍遇坎坷，但却依然坚守热忱。（本文原创首发于《西安旧事》公众号）

2018年9月16日一稿

2025年12月2日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