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石河子一间老房子里，樊丽君低头缝着旗袍，银针在布里来回穿，手指关节变了形，抖得厉害，可针脚还是扎得稳，没人知道，二十年前她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得靠人。
1995年，三十一岁的樊丽君在文工团表演时摔断了腰椎，医生说她这辈子只能躺着，丈夫第二天就以出差为由走了，医院走廊里，她蜷在担架床上，听着电话那头挂断的忙音，窗外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落。
双腿软得走不动路，天天盯着墙皮掉渣的缝儿数，夜里疼得咬破被角，直到某天摸到女儿书包里那张不及格的卷子，她猛地坐起来，冷汗把枕头浸透了，一点也没觉得疼。
妈能走路了，五年后女儿冲邻居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樊丽君正扶着门框一点一点挪步，可新长出来的力气又被类风湿性关节炎慢慢吃光了，这次连儿子都问，妈妈是不是再也好不了了。
离婚协议书搁在床头柜上三个月，樊丽君用发肿的手指签了名，她把两个孩子推到门外去邻居家睡，屋里静下来，她听见自己咬破了嘴唇。
老年大学模特班的报名表，被汗水浸皱了三次，才敢交上去，五十岁的女人站在一群退休阿姨中间，右腿跛着试台步，高跟鞋跟总往右歪，算了吧，这话听得耳朵发麻，她却把旧报纸卷成假人，对着镜子，一连练了三夜。
2018年央视的灯光一亮，樊丽君就想起年轻时的剧场，旗袍是自己缝的，藏蓝布料，盘扣上缠着止痛膏药，《甜蜜蜜》的前奏一响，她忽然记起三十年前文工团的木地板，那个摔在地上的人，怎么也没想到，后来会穿着高跟鞋，把每一道伤都踩成了路。
她每周教社区里的老人走台步，疼了就骂两句，可别停，记者问她那些年的事，她摆摆手，日子就这么一寸一寸掰开，再一口一口嚼下去，窗外的玉兰开了又落，白头发在阳光底下亮着，像她旗袍上那几粒磨得发亮的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