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写相声:李宏烨的“公式”为何也败给了人性幽默?
2018年,上海交大的李宏烨博士和妻子郑钰带着他们的“公式相声”上了《相声有新人》的舞台,这个场景像某种荒诞寓言:一个信奉逻辑与模型的人,闯入了靠人情冷暖、市井烟火滋养了百年的传统艺术殿堂。他们穿着印有公式的衣服,带着自己写的三本相声理论书,自信能用“科学的方法”改造相声。当李宏烨试图用“结构化创作模型”“笑点密度计算”“观众情绪曲线”来解构相声时,他说要让相声变得可计算、可量化。这种自信让人不禁想问:如果连技术更先进的AI在创作深度幽默内容时都显得乏力,那么“公式相声”这种基于科学方法论的创作模式,其理论基础究竟站得住脚吗?
这背后触及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艺术创作能否被简化为一套可供复制的公式或算法?当我们在谈论相声时,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是一系列笑点的排列组合,还是一种无法被精确测量的、鲜活的人性表达?
算法逻辑的共性:公式相声与AI创作的同构性
李宏烨和郑钰搞出来的“公式相声”,简单说就是想用科学的方法来创作相声。他们研究了传统相声的段子,觉得里面有规律可循。比如,一个笑点要多长的铺垫,什么时候抛出来能让人笑,他们都想用公式算出来。他们把笑话分成不同类型,像双关语、观察类笑话啥的,觉得每种类型都有自己的“最佳公式”。他甚至出版了《相声的公式》一书,试图系统化他的理论。
这种思路与当前AI艺术创作的核心逻辑惊人地相似。AI在构设相声“包袱”时,同样是通过分析海量相声文本数据,学习其中的模式与规则。无论是写段子、生成剧本还是创作对话,AI都依赖于对现有作品的归纳分析,试图从中提取出可复用的“类型化”模板。比如在好莱坞电影中,无论西部片、喜剧片、歌舞片,都有一套可遵循的创作“公式”。文学研究中也有专门对“叙事学”的研究,借助一定的套路、公式,小说作者能更好地激发读者阅读兴趣。
两者的目标也高度一致:都追求通过预设规则或学习模型,高效、批量地生成符合特定效果的内容。李宏烨的“新语相声”团队仍在运作,风格依旧带着明显的“设计感”——节奏规整、逻辑清晰、笑点密集。而AI创作同样追求这种可控制、可预测的输出。
这种同构性指向了一个共同的认知前提:艺术创作过程可以被视为一个可计算、可优化的系统工程。这种科学思维试图将艺术中的“不确定性”转化为可管理的“确定性”,这背后是一种理工思维对艺术模糊性的本能抗拒。
现实的壁垒:AI在幽默创作中的“形似神不似”
然而,当我们观察AI在幽默创作中的实际表现时,会发现它往往只能做到“形似”而非“神似”。例如,AI在构设相声“包袱”时,创作思维尚未与人类“同频”,往往不能创作出相声本应具有的“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包袱,表现为或笑点不足,或对话跳跃。AI创作的相声文本中难见人工创作中常用的“三番四抖”“扑盲子”“吃了吐”等技巧,整体水平似“业余之作”。
这种“形似”体现在AI能够模仿幽默的表层结构——它能生成语法正确的句子,能组合常见的笑点模式,能使用谐音、反转、夸张等修辞手法。在2024年天津卫视文化综艺节目《群英会》中,相声演员刘钊和孙超表演了名为《AIAI》的相声,作品内容融入AI写作等新科技元素,这本身就反映了AI技术在曲艺创作中的探索。
但“神不似”的根源是深刻的。首先是语境缺失:AI难以深度理解复杂的社会文化背景、时事动态及具体交流场景。幽默往往根植于特定的历史、地域、亚文化语境,需要共享的知识体系和情感体验。其次是意图与情感脱节:AI生成的“幽默”缺乏真实的情感动机和与听众共情的出发点。最后是创新性局限:AI多基于已有数据的重组,难以产生真正突破性的、源自深刻洞察的原创幽默。
李宏烨的“新语相声”团队在短视频平台发布的作品,风格依旧带着明显的“设计感”,却总差那么一口气。这或许暗示了一条可能的出路:不是用科学“取代”艺术,而是用科学“理解”艺术,并服务于表达。
艺术的“不可计算性”:人类幽默的独特内核
相声的魅力远不止于逻辑推理,它需要对生活的细致观察,对人性的深刻洞察,以及对语言的灵活运用,才能真正引发观众的共鸣,而非仅仅是机械的逻辑运算。相声的“包袱”,并非简单的逻辑推理,而是建立在对生活经验、文化背景、社会心理等多方面因素的理解之上。
真正的幽默有几个核心要素是当前任何公式或算法难以完整建模和复制的。
首先是动态的即兴与互动。现场表演中,演员根据观众实时反馈——那一声声笑声、一阵阵沉默、微妙的情绪变化——进行的临场调整和互动,是无法预设的流程。相声演员需要在舞台上不断磨练,才能真正掌握相声的精髓。郭德纲曾公开反驳李宏烨的理论,认为相声的创作需要经验和积累,需要对生活的感悟和对人性的理解。
其次是深厚的文化“梗”与集体记忆。幽默往往根植于特定的历史、地域、亚文化语境,需要共享的知识体系和情感体验。一个好的相声演员,需要具备敏锐的观察力,能够捕捉到生活中那些细微的、令人会心一笑的瞬间,并将其转化为舞台上的笑料。这需要长期的积累和沉淀,需要对生活的感悟和提炼。
第三是鲜活的情感感染与人格魅力。表演者的个人经历、情绪状态、性格特质乃至一个眼神、一个停顿,都是传递幽默、建立共鸣的关键。艺术不仅是技巧的呈现,更是一种自我表达与文化传承。一件伟大的艺术作品之所以能触动人心,往往因为它承载了创作者的情感、经历和思想。
最后是对矛盾的直觉洞察与创造性表达。真正的幽默常源于对生活荒诞性的敏锐捕捉和独特诠释,这是一种综合性的直觉与创造力。而AI的创作本质上是数据的重组与优化,它无法体验人类的情感,也无法从文化语境中汲取灵感。
这些要素的核心在于主体性、情境性与创造性——这是当前任何公式或算法难以完整建模和复制的。
科学思维与艺术创作的本质分野与可能交汇
科学追求普适、可重复、可量化的规律;艺术创作则珍视独特性、主观体验、情感共鸣与不可预知的美。当李宏烨试图用“A、B、C分别代表逗哏、捧哏和观众”的数学公式来推导笑点时,他触碰的不只是艺术底线,更是文化传承中那根敏感的神经:我们究竟怕的是“公式”,还是怕“外行”来指点江山?
这种争议本身反映了在技术时代,人们对艺术本质的焦虑与再思考,提醒我们警惕对艺术进行过度简化和技术还原论的倾向。从哲学角度看,英国艺术史家贡布里希曾言:“不存在艺术这种事,只存在艺术家。”在AI可以直接参与艺术生产的当今时代,这种过于强调艺术家主体唯一性的观点已站不住脚。更为包容的行为美学观则将艺术理解为一种“做艺术”的动态过程,而非静态结果。
在这种视角下,科学方法在艺术中可能扮演的角色值得重新界定。研究成果的正确与否要依靠实践来检验,而实践不断前进要依靠理论的指引和推动。只有双方不断良性互动,才能让传统相声走得更远。科学方法可能作为辅助工具——帮助分析受众偏好、提供灵感素材、研究艺术规律——而非取代创作主体。
2024年7月,在由北京市文联主办、北京曲协承办的“北京的声音”曲艺创演周创意演出活动中,刘禹创作的单弦《十面埋伏》中就运用了AI合成的新曲牌“AI夜息香”。它是利用AI资料库合成的新曲牌。而后,刘禹与其同事对AI合成的作品进行了进一步润色加工,最终呈现出一段完整的单弦作品。这或许展示了人机协作的可能路径。
艺术的温度与技术的边界
艺术,尤其是依赖高度互动与人性洞察的喜剧艺术,其核心价值在于不可完全被公式或算法计算的“人的部分”。无论是“公式相声”还是AI,都难以独立创作出真正经典、直击人心的相声作品,因为它们缺乏人类创作者的主体性灵魂。
时间已经给出了一定答案。李宏烨的“新语相声”团队仍在运作,偶尔在短视频平台发布作品,风格依旧带着明显的“设计感”。而传统相声,历经几代人的传承和发展,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艺术体系,其价值不仅仅在于逗人发笑,更在于其对传统文化的传承和对社会现实的反映。
当我们看到AI合成的郭德纲、于谦用外语说相声的视频,语种切换后口型、腔调几乎一致;或者看到第五届“马季杯”全国大学生相声展演颁奖晚会上,AI技术让马季先生“重返”舞台时,我们惊叹于技术进步带来的可能性。但同时,我们也应该清醒地认识到:这些只是技术的模仿与再现,而非真正的创作与表达。
艺术的未来,或许不在于用技术替代人类,而在于如何让技术服务于人类更深刻的表达需求。当机器能够模仿我们的声音、我们的表情、我们的创作模式时,我们更需要思考:什么才是人类独有的、不可替代的创造?
你觉得未来AI有可能写出让人捧腹的相声吗?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