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拾我丨汪小钰:二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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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岁

文/汪小钰

哥哥厌恶解释自己的近况。在家人细细告诉别人哥哥又失败的原由时,有时作为亲历者的他听着竟然也会觉得像是在掩饰他的“无能”。解释的话说得次数多了,即便是真的,也失去了最初的可信度。而对方似乎也表现出对这种反复诉说的无所适从,漫不经心地安慰后,匆匆将话题岔到另外的方向。

每次过年回到村子里,哥哥总有一种他这个人透明到形同虚设的感觉。“还没谈女朋友啊?谈得了噻,你妈妈还等着抱孙子呢。”“还没考上啊?没事没事,还年轻。”他知道在这些看似寒暄、关心的话语背后掩藏着的是微不足道的恶意,因为微不足道,所以没办法计较,可它的的确确让自己感到狼狈和难堪。

过年时,已经长大的孩子们的现状在饭桌上被反复提及,无形的攀比在相互拉扯着,这些数不清的言语中又弥漫着多少年轻人,多少家庭的不安、失落、微妙的嫉妒、艳羡。哥哥看着过年吃席才能吃到的九大碗顿时歇了胃口,可是为了避免其他人看出异样,只好埋头不停地夹菜吃菜,却尝不出什么味道。我看着在临时搭建的吃席的红棚下脸色被衬得越发惨白的哥哥,轻轻地戳了戳哥哥的肩膀,“哥,你吃好了吗,吃好了的话要不我们出去透透气?”哥哥点点头,我们向饭桌上说了句大家慢慢吃后便离席了。

冬日清冷萧瑟的空气和家家户户烧着柴火做饭的味道混合起来,这是充满生命力的味道,能让人短暂地从现实中抽身出来。哥哥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去年找到了一份在外省的一个小镇上做办公室临聘人员的工作。他说在十平米的单人宿舍里,只有一扇窗户,窗户玻璃落了很厚的灰,他拼命地想擦干净,后来才发现,真正落灰的地方是窗户的外部。然而长久失修的窗户只能打开一点缝隙,一个他束手无策的地方,于是就只好日复一日看着隔着落灰玻璃的朦胧街景。夜晚降临,小镇很安静,只能听到偶尔的狗吠声,这样的夜晚适合一个人思考。他常常在想,是不是只有继续考,才有资格开始自己的人生?这样没有前途也没有退路的日子到底还要过多久?

这是三年前的事了。今年已经是哥哥备战考公的第五年了。五年,整整五年啊,蜷缩在十平米的房间里,在逐渐老去的青春中,试图在无数的错题中找到正确的人生方向。这几年,我们不断重复着之前的对话,“没事的哥,这次就差一点点,下次肯定就能上了!”“加油,加油,这次肯定能行!”时间在流逝,却又好像停留在原地,二十七岁了,他却还被困在二十二岁的无助、迷茫和困惑里。他越来越困顿,当下的感受不重要,身体不重要,一个在虚妄希望中的未来最重要。为自己而活,在他看来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命题。

他说父母已经六十多了,潜伏在身体里多年的病痛一一浮现。一个月三千多的工资,要攒多久才能攒到能为父母的病痛兜底的程度?这几年,妈妈在电话里不断传来有关家乡的消息,却大多是哪家的老人去世的消息。他在妈妈的描述中艰难地从关于家乡模糊的记忆里打捞出关于去世的人的印象,明明与他没什么交情,但他却还是感到怅然若失。他知道,父母的年纪大了,也开始有意识无意识地关注曾经看来还有些距离的死亡了。此刻,他才如此深刻地意识到生死和病痛一直都是并存的。

现在的他能给父母什么呢?他自嘲着,或许只有过年过节时邮回去的单位发的大米、菜籽油。他在电话里听到母亲兴高采烈的声音,心里却很悲凉。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母亲却总是会在亲戚、村里人的面前反复提起,他知道,现在的他们都迫切需要这样的证据。

哥哥其实过得很孤独,在远离家乡的陌生小镇里工作、备考,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那同事呢?”我不禁问道。他苦笑着说,和他们只能聊和谁都能聊的话题,今天的天气,明天的工作。大家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逐渐迟钝、倦怠,没有交朋友的力气,更不想因为随随便便地交心,而让自己陷入不好的境地。

处于失语状态的哥哥,在努力中等待理想生活降临的哥哥,恨自己不够努力的哥哥,在睡不着的夜晚盯着天花板某一处黑点一动不动的哥哥,决定不再把现在的生活当作临时、过渡的生活的哥哥。

这个冬天,他选择尝试着相信最理想的生活不在遥不可及的未来,而在当下。他抽了时间回家带固执着不肯去医院的母亲检查了身体,每周收拾屋子建立稳定的生活秩序,学着正视自己的情绪,通过骑行好好看看周围被忽视已久的风景……

最后的最后,他说,对了,这次我笔试考了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