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稽演员钱懿最近有点忙。 他不仅在抖音上开直播,和观众探讨电视广告问题,更在一次公开场合为上海滑稽戏正名:“上海滑稽是可以的,目前每年有三百多场演出,靠的就是对上海文化的支持。 ”这番话,被不少媒体和自媒体引用,看作是对“德云社来了,滑稽戏不行了”论调的一次正面回应。
然而,网友的回复却像一盆冷水,浇得人透心凉。 有人留言说:“的确演了三百多场,不过却是‘金陵塔’演了三百多场。 ”这句调侃,精准地戳中了一个行业痛点:当北方相声巨头德云社正式落户上海,并掀起抢票狂潮时,以方言和文化为根基的上海本地滑稽戏,究竟是在坚守阵地,还是在重复过去?
就在钱懿发声后不久,2026年3月13日上午10点,一个数字让所有关注演出市场的人心头一震。
大麦网准时开售“6上海德云社相声大会”的门票。 这场位于四川北路群众影剧院二楼新剧场的开业演出,从3月18日持续到22日,5天共9场。 结果,所有门票在短短4分钟内全部售罄。
截至当天晚些时候,大麦网上显示“想看”这场演出的人数,已经超过了10.7万人次。
这个位于虹口区、前身是1928年建成的广东大戏院、后来更名为群众影剧院的百年老建筑,在沉寂多年后,因为德云社的入驻,瞬间成了上海文化消费最炙手可热的新地标。
市民路明本想抢一张3月20日的票,给自己过一个有相声陪伴的农历生日。 她告诉记者:“德云社我(早上)刚才去抢了……结果1分钟抢光了,还是低估了上海人的消费力啊。 ”而另一位宁波的红帮裁缝吕方,甚至在朋友圈许诺,谁能抢到票,他就免费赠送一件传统儒雅长衫。 结果他和几位朋友都没能成功。 这种火爆,与钱懿口中“三百多场演出”的上海滑稽,形成了某种微妙而强烈的对比。
德云社落户上海的消息,其实早在2023年就已传出,期间经历了近两年的装修和筹备。 2025年10月,当群众影剧院外立面挂出德云社的招牌时,就已经吸引了无数路人打卡拍照。 一位从小在附近弄堂长大的忻姓爷叔,特意带着老伴回来看看老地方的新变化。 当被记者问及是否对相声感兴趣时,他的老伴说“想来听啊”,而爷叔自己则直言:“上海本地人对相声感不感冒? 不感冒。 ”但他也承认,北方的相声小品有个优点:“它的语言,全国人都听得懂。 上海的方言,外地人听不懂,打不开市场。 ”即便如此,他还是表示愿意来看看。 这种复杂的心态,或许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上海老观众:对本土艺术有感情,但也对新鲜事物抱有好奇。
运营上海德云社的负责人对此显得信心十足。 他认为上海本身就有大量“纲丝”(郭德纲粉丝),很多人每年都要跑几趟天津、北京去听相声。 这个新剧场只有不到300个座位,上座率根本不是问题。 他们计划让德云社当红的相声演员轮流带新人来演出,每半个月更换一次内容和阵容,以保持新鲜感。
目标人群,他们瞄准的不仅是怀旧的中老年,更是庞大的年轻粉丝群体,也就是所谓的“德云女孩”。
面对这样的“强敌压境”,上海滑稽界真的如一些网友所言,在“吃老本”吗? 钱懿的“三百场”宣言,并非空穴来风。
搜索2025年下半年的演出信息,可以看到上海滑稽剧团和上海市人民滑稽剧团的排期确实密集。
例如,2025年11月15日,由王汝刚、毛猛达等“滑稽天团”主演的经典大戏《七十二家房客》在保利云间剧院上演。 同年11月13日至16日,上海滑稽剧团的全新原创剧目《72国房客》在兰心大戏院首演,并作为第十一届上海国际喜剧节的开幕大戏。 2025年7月底,《小翁双杰和他的伙伴们》也在兰心大戏院连演数场。 此外,还有大量走进社区、工人文化宫的公益配送演出。
特别是《72国房客》这部戏,被上海滑稽剧团视为一次重要的创新探索。 该剧由80后编剧夏天珩和副团长虞杰执导,不仅以上海滑稽剧团为班底,还特邀了知名上海话博主“哔哔道一人”以及比利时博主Tobias、法国博主Cleo Luden等外籍演员加盟。 剧中,金发碧眼的Tobias操着一口自带老底子尖团音的上海话,成为一大看点。 该剧试图用滑稽戏的幽默底色,诠释上海这座国际都市的多元风貌,首演后口碑和票房都不错,据剧团官方总结,加演共8场,票房火爆,且观众中七成以上是中青年。
除了大剧场的新戏,上海滑稽剧团也在尝试更灵活的演出形式。 他们推出了全新的厂牌“闹猛喜剧团”,并打造了南北结合的“滑稽·相声双料场”《快,乐起来》,试图融合海派独脚戏和北方相声的元素。 剧团还积极探索沉浸式互动演出《欢迎入戏》系列,希望与周边商业环境深度融合。 在2025年建团75周年之际,剧团推出了《笑语迎春·金蛇闹春》等多场专场演出,以及《震惊三部曲》等新作。
那么,钱懿提到的“三百多场”具体是什么构成? 除了这些商业剧场演出和节庆专场,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是深入基层的“公共文化配送”。 例如,2024年11月,钱懿本人就和搭档陶德兴一起,在长宁区新泾镇的一场社区巡演中,通过独角戏《大家一起动》,演绎了依托“三所联动”机制化解停车矛盾的案例。 这类演出面向社区居民,往往带有公益普法性质,场次多,覆盖面广,是维持剧团演出量和影响力的重要途径。
但问题恰恰在于此。 网友调侃的“金陵塔演了三百多场”,虽然夸张,却指出了一个核心困境:经典作品的重复上演与新创作品的传播力不足。 《金陵塔》是上海说唱的经典名段,青年演员陈靓曾凭借它在2022年的首届江南曲艺大赛上获得金奖第一名。 它频繁出现在各类演出、教学甚至社区活动中,是上海滑稽传承的符号,却也成了创新乏力的一个隐喻。 当德云社的演员们不断推出新段子,在短视频平台疯狂传播时,上海滑稽留给年轻观众最深刻的印象,可能依然是那些几十年前的老段子和老面孔。
语言的壁垒是无法回避的现实。 那位忻姓爷叔的观点很直接:相声用普通话,全国人都能听懂;滑稽戏依赖沪语,外地人听不懂,市场就打不开。 尽管《72国房客》尝试加入外国演员和普通话元素,但其核心笑料和韵味仍然深深植根于上海方言和市井文化。
这既是它独一无二的魅力,也是它走向更广阔市场的天然屏障。
人才的青黄不接也是业内公开的焦虑。 钱懿作为上海滑稽剧团的中坚力量,出身滑稽世家,师从王汝刚,获奖无数,但在大众知名度上,似乎始终与“顶流”差着一口气。 有自媒体文章甚至直接发问:“出身世家,比潘前卫早入门,钱懿为何没成顶流笑星? ”文章分析认为,他更像一个传统的“守护者”和“稳压器”,而非善于破圈炒作的“开拓者”。 与此同时,一些成名的滑稽演员频繁跨界参加电视综艺、代言广告,也被部分老观众批评为“不务正业”。 钱懿本人在直播中曾为此辩护,认为企业赞助支撑了节目,观众不应过分苛责。 但这恰恰反映了在市场压力下,滑稽演员面临的生存与艺术追求的平衡难题。
德云社的入驻,在上海的曲艺界和评论界也引发了不同声音。 上海滑稽艺术文博馆创办人孙继军看到德云社门票4分钟售罄后表示:“就说明了市场接受度。 北方相声和南方滑稽很早就有交流,相互学习和借鉴,这次德云社来上海有固定场地演出,希望能带来更加活跃的良性竞争,推动上海的文旅演事业的发展。 ”他认为,群众影剧院历史上曾是大公滑稽剧团(上海独脚戏艺术传承中心前身)的驻场演出地,如今德云社在此火爆,恰恰证明了剧场功能的回归和市场的潜力。
上海故事家严夏的观点则更乐观:“德云社能在上海有一个固定的小剧场绝对是件好事,小剧场能打磨出更多新段子。 上海这个大码头从来不缺识货的观众,只要是好东西,无论东西南北到上海都有市场。 ”他举例说,就连相对小众的秦腔《狗爷涅槃》在上海演出也能满场。 国家一级文学编辑葛明铭也认为,南北曲艺交流是好事,当今时代特别需要笑声。
然而,网络上也不乏担忧和比较。
有自媒体直接用了“上海滑稽界将迎‘强敌’来犯”这样的标题。 评论区里,有人认为同行是冤家,当红的德云社肯定会影响上海滑稽;也有人觉得相声到南方会“水土不服”。 这种讨论本身,就构成了2025年末到2026年初上海文化市场的一幅生动图景。
一边是德云社开业演出门票秒光,郭德纲、于谦、岳云鹏、孙越等顶流阵容齐聚,278个座位的剧场一票难求。 另一边,是上海滑稽剧团在兰心大戏院上演融合了外国博主、试图讲述国际都市故事的《72国房客》。 一边是普通话段子通过互联网无远弗届,吸引着全国各地的年轻观众;另一边是沪语独脚戏深入社区街镇,牢牢守护着一方本土文化的阵地。
上海滑稽剧团团长俞伟在2026年初的总结表彰会上说,2025年是充满挑战与机遇的一年,也是团结奋进、硕果累累的一年。 他们看到了《72国房客》吸引七成以上中青年观众的成绩,也继续实施着人才强团战略。 但对于普通观众而言,最直观的感受可能还是抢票的难度和讨论的热度。 当人们为了德云社的票定好闹钟、严阵以待时,是否也会为了一场新编的滑稽戏做出同样的努力?
钱懿在直播中呼吁上海观众支持本土艺术,而不应该支持外省的曲种。 这份对本土文化的热爱和责任感令人动容。 但市场从来不会仅仅因为情怀而买单。 上海德云社的开业,就像投入池塘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 它让“三百场”这个数字背后的含金量被重新审视,让“金陵塔”的经典旋律与创新探索的《72国房客》被放在同一架天平上衡量,也让“海派滑稽”在普通话喜剧的浪潮中,必须更清晰地回答:自己的不可替代性究竟在哪里。
这场由一座百年影剧院焕新引发的对话,才刚刚开始。 它关乎票房,更关乎一种艺术形式在当代的生存方式;它关乎竞争,更关乎本土文化在开放市场中的自信与定位。 当郭德纲和于谦站在群众影剧院的舞台上,用普通话抖响包袱时,不远处的兰心大戏院里,上海滑稽的演员们正用沪语演绎着弄堂里的悲欢离合。 两种笑声,在同一座城市上空交织,它们争夺的不仅仅是几百个剧场座位,更是未来观众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