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北京,春寒料峭,乍暖还寒。风里总带着些许凛冽,仿佛连空气中的尘埃都被某种名为“技术革命”的暗流裹挟着,人心惶惶。
我在朝阳区的一家咖啡馆见到了程昱。她选了个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台贴满贴纸的MacBook,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美式咖啡。作为入行三年的短剧编剧,程昱在这个圈子里算是“老兵”了。她经历过那个“写得快就能赚得狠”的草莽时代,也正身处如今被Seedance2和ChatGPT搅得人心惶惶的变革前夜。
最近,
“AI将取代编剧”的论调像一场流感,在各大影视公司的会议室和编剧微信群里蔓延。
有人说,以后写剧本只需要输入几个关键词,AI就能在一分钟内吐出完美的分集大纲;更有人说,短剧这种流水线产品,是AI最容易攻克的阵地。
程昱听完,轻轻合上电脑,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焦虑吗?”我问。
“焦虑过。”她直言不讳,眼神里透着一丝疲惫后的清醒,“刚开始玩ChatGPT的时候,我让它写一段‘霸道总裁在雨中分手’的戏,它写得真快,用词也华丽,甚至引用了不知名的小诗。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即将被蒸汽机取代的纺织工,手都在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手艺到头了。”
但随后,她给我讲了那个剧本的后续——
那个被AI修饰得完美无缺的剧本,被制片人打回来了三次,理由出奇的一致:“没味儿”。
这场关于“失业”的讨论,便从这杯温热的咖啡开始,慢慢剥开了AI短剧时代的真实纹理。
壹
⎜
它是计算,我们是“算计”
程昱把现在的
短剧编剧工作比喻成“情绪的狙击手”。
“短剧的逻辑很直接,甚至粗暴。前三秒要有冲突,前五秒要有反转,每一集结尾都要有钩子。以前我们管这叫‘爽点’,现在AI能比我们更精准地总结这些公式。”
她给我展示了一份她用AI辅助生成的剧本大纲。确实,结构工整,起承转合一丝不苟,像是一个满分作文模版。“如果是为了凑数,为了填满那些低端的小程序剧,AI确实能干掉一半的编剧。那些只会套模版、写流水账的同行,确实危险了,因为AI比你更懂模版。”
但程昱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可是,观众看剧,真的只是为了看一个符合逻辑的故事吗?”
她举了个例子。前段时间她写的一个爆款剧,有一场戏是女主在地下室里吃前男友送的最后一块蛋糕。按AI的逻辑,这里应该大哭、撕心裂肺,或者豪言壮语地发誓复仇。这是大数据里“情绪高潮”的标准解法,是概率最高的路径。
但程昱没这么写。她让女主在那一刻,看着蛋糕上那颗已经开始融化的樱桃发呆,然后突然笑了一下,把头埋进膝盖里,没发出声音。
“这场戏,AI写不出来。因为AI不懂‘失态’背后的‘克制’。它知道悲伤等于眼泪,但它不知道有时候最大的悲伤是哭不出来。它是在进行概率计算,选择最大公约数的正确;而我们是在‘算计’,算计人心深处那些不可名状的缝隙。那些缝隙,才是剧情能留住人的关键。”
贰
⎜
技术平权,还是新的“牢笼”?
访谈中,我们不可避免地聊到了行业的未来。很多人担心,AI会拉高创作的门槛,把底层编剧彻底清洗出局。
程昱却有着不同的看法。她认为,AI更像是一个“超级实习生”,或者说,是一个不知疲倦的“素材库”。
“以前我要查一个古代礼仪,或者想一个生僻的成语,甚至要构思一个特殊的场景,得花半小时去翻书、去搜资料。现在,AI一秒钟就能给我十个选项。它帮我省去了那些枯燥的‘搬砖’工作,让我有更多精力去琢磨人物的小动作、潜台词。”
在她看来,AI并没有抢走她的饭碗,反而是在帮她“洗牌”。
“以前这行门槛低,什么人都能进来写,导致烂剧横行,观众看一部骂一部。现在AI能写出及格线的剧本,那么,那些只能写出及格线剧本的人,自然就被淘汰了。但这不代表编剧这个职业会消失,相反,
‘人’的价值会被无限放大。”
她喝了一口咖啡,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眉头微皱:“真正的危机,不是AI写得比你好,而是甲方觉得AI能写得比你好。现在很多资本方不懂内容,他们看到AI生成的那些华丽辞藻,那些看似完美的逻辑,就觉得行了,就可以省钱裁员了。这种认知偏差,才是最可怕的。这会导致劣币驱逐良币,市场充斥着看似精美实则空洞的‘数据垃圾’。”
叁
⎜
即使世界变了,笔还在手里
临走前,我问了程昱一个最尖锐的问题:
如果未来,像现在的seedance2.0继续迭代,能直接生成长剧集的分镜
(譬如能直出60s以上的视频)
,编剧还会存在吗?
程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了她奶奶的故事。
“我奶奶不识字,但她讲的故事,村里的老人都爱听。她讲鬼怪,讲的是人心里的贪念;讲家长里短,讲的是岁月里的无奈。技术再怎么变,它变不出人的七情六欲。AI没有童年,没有在深夜痛哭过的经历,它生成不了真正的‘命运感’。
它只能模仿命运的形状,却无法触及命运的重量。
”
她站起身,背起那个有些磨损的双肩包,整理了一下衣摆,“未来的编剧,注定要经历一场残酷的‘提纯’。那些作为‘文字搬运工’的编剧,注定会被代码的洪流冲刷殆尽;但那些作为‘灵魂摆渡人’的创作者,反而会在技术的映衬下显得愈发珍贵。我们不再只是‘写字的人’,而是‘灵魂的架构师’。我们要驾驭AI,而不是被它驾驭。”
肆⎜结语:能摆脱“平庸的完美”的陷阱么?
走出咖啡馆,北京的三月的风依旧有些凛冽,卷着落叶在柏油路上沙沙作响。
我想起程昱说的那句“没味儿”。这简单的三个字,或许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隐秘的注脚。
在这个算法横行、算力即权力的时代,我们似乎正陷入一种“平庸的完美”陷阱。
AI 可以在一秒钟内调取人类历史上所有的经典叙事模型,它可以写出最符合逻辑的起承转合,甚至能精准地计算出每一秒的爽点密度。但艺术最迷人的地方,往往不在于“正确”,而在于“误差”。
那些无法被数据量化的“误差”,是程昱笔下那个想哭却笑了一下的女主,是曹雪芹笔下“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虚无,也是我们在深夜里那一刻无法被算法抚慰的孤独。
因为,
当世界被精密的算法层层包裹时,那一丝源自人类血肉之躯的、笨拙的、甚至带着毛边的真实,才是我们最渴望的奢侈品。
编剧不会失业,只要人类还需要在他人的故事里,确认自己并不孤单。而那把通往人心的钥匙,依然牢牢地握在那些愿意诚实地面对生活、并在废墟上种花的人手中。
风停了,街道上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在这个被 AI 重新定义的早春,真正的好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