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旅戏骨到幕后伯乐,他不仅一生饰演军人角色,还慧眼识珠发掘了刘晓庆,离休后却选择了低调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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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冬天的北京,北风硬得像刀子。八一厂的放映厅里,一群年轻演员挤在最后一排,看着银幕上军装笔挺、目光如炬的水手长李雄,小声嘀咕:“这个老首长,真像真当过兵的。”有人笑着说:“他不只是像,他真打过仗。”说话的人口中的“老首长”,就是后来被很多观众记住的老演员、老导演——张勇手。

有意思的是,在银幕上,他一辈子几乎都在当军人;离开片场,等到离休,他却悄悄退到北京郊外的农家小院,种花、钓鱼、开车兜风,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隐在市井”的老人。台前台后一冷一热,看上去反差很大,仔细捋一捋,他这一生却始终围着两个字打转——军人。

一、从黄河边走出来的“兵演员”

张勇手1928年出生在山西大南关,一个地道的贫农家庭。家境不好,小学还没念完,解放战争的枪声就已经在山西、华北各地此起彼伏。1948年,他刚二十出头,还在为能不能继续念书发愁,就听说部队招收随营学习的青年,一拍桌子,报名参军。

那会儿条件简陋,所谓“随营学习”,就是边行军,边识字,边接受政治和军事训练。他跟着解放军部队一路向西,沿着战线移动,翻山越岭,渡过黄河,从潼关到西安,一路灰头土脸,却越走越兴奋。对一个穷孩子来说,这不仅是一支队伍,更是一条出路。

1949年,新中国还没成立,全国很多地方的战事还在继续。部队文工团开始在各兵团里选人,挑的都是机灵、肯吃苦又形象不错的战士。张勇手个子不算高,但眼睛黑亮,动作利索,连队指导员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去试试,反正打仗你也不含糊,唱唱跳跳也不丢人。”就是这么一句半开玩笑的话,把他推到了文艺这条路上。

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打响,志愿军跨过鸭绿江。那一年,他刚刚二十出头,随部队入朝,参加战勤工作。与那些直接上阵冲锋的战士不同,他的任务更多在后方和宣传一线,但炮火声、空袭警报、伤员的呻吟,离他都不远。部队休整时,上级决定抽一些战士到朝鲜艺术剧场学习舞蹈和表演,既是慰问,也为长期作战储备文艺骨干。

在朝鲜,他练过朝鲜舞,试过芭蕾,也学过苏联民间舞。有人开玩笑说:“堂堂老爷们,天天撅着屁股练舞蹈,脸红不?”他只是笑笑:“打仗要命,练舞要命吗?只要对部队有用,算什么丢人。”多年之后,他在镜头前的军人动作之所以干净利落,很大一部分底子就是那几年练出来的。

回国后,朝鲜战场的经历在很多人心里留下阴影,对他来说,却变成了一种特殊的沉淀。他见过战友牺牲,也见过战后大部队凯旋的场面,这些记忆被压在心里,没有多少豪言壮语,却在他日后塑造军人形象时,自然而然透了出来。

二、“会装”的军人,成了银幕上的硬汉

1957年初,张勇手迎来了自己的第一部电影——《黑山阻击战》。那一年,他快30岁,在军队里算不上什么大官,但已经是文工团里的“老同志”。《黑山阻击战》这部片子,以志愿军狙击战为背景,很多情节都和他亲眼见过的战场很像,他一上手就有感觉,台词不多,却站得住、坐得稳,动作有军人味。

1958年,他被正式调入八一电影制片厂,成了一名真正意义上的电影演员。从此以后,“军人”两个字就牢牢扣在他身上——不光是出身,更是角色。

在八一厂那一批人里,很多演员都是从部队抽调来的,有人武功好,有人形象好,而张勇手的优势比较特别,他懂部队规矩,清楚战士打仗时什么状态。拍戏时,他常常提醒剧组:“这姿势不对,端枪要这样。”“班长训话不能这么说,听着别扭。”导演一开始还以为他爱较真,后来慢慢发现,这个退伍兵说得都有道理。

拍《海鹰》时,他饰演水手长李雄。按剧本设计,李雄不仅要有海军军官的威严,还得带点幽默感,能跟水兵打成一片。问题来了,当时国内的海军题材电影不多,观众心里的“水手”形象模糊不清,演员也缺乏参照,而生活中的海军战士又多是年轻小伙子,与大家传统印象里的“留小胡子、浪漫又老练”的水手有不小差距。

为了找到感觉,张勇手在驻地里逮着人就讲笑话,观察大家在轻松场合下的肢体动作和表情。他自嘲,说自己谈不上什么“演技”,“不过就是会装,装得像那么回事”。这“装”不是虚假,而是把自己在部队见到的真性情,换一种更集中的方式呈现给观众。

值得一提的是,他对电影的眼光并不局限在自己那一代的作品。上世纪九十年代,徐克执导的新版《智取威虎山》上映,他专门跑去影院看完,出来跟熟人说:“好看,好玩,虚构不少,但算计得挺好。”一个从战争戏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演员,愿意放下架子看新一代商业片,还能给出不带偏见的评价,这在当时并不常见。

在片场,很多年轻演员习惯叫他“张指导”或“张队长”。有人表演卡壳,他就把人拉一边说:“你当兵当过没有?”对方一愣:“没有啊。”他说:“那你就把自己当成你最佩服的兵,想象他怎么站、怎么看人。”这种说法不讲术语,却好使。

说到底,他之所以能把军人演活,靠的不是花哨的技巧,而是几十年从军的真实经历和那股骨子里的军人气。演到后面,观众甚至分不清银幕上的“军人张勇手”和现实中的“老兵张勇手”哪里有界限。

三、慧眼识人:刘晓庆、倪萍都在他眼前“过了一道关”

张勇手不仅是个“会装”的军人演员,还是个看人很准的导演。他对演员的眼光,在圈内一直有口皆碑,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刘晓庆。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有关部门筹划重拍《海鹰》,想在新形势下拍出一部既有传统军旅气质,又更贴近新时代审美的作品。张勇手担任导演,这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故事背景和人物类型,陌生的是,这一次要在镜头后面把握全局。

剧组卡在一个问题上:女主角吴玉芬谁来演。原版《海鹰》里,王晓棠的形象深入人心,既干练又漂亮,既有军人的坚毅又不失女性温柔。很多人心里觉得,这么一个角色,再找一个能超过或者接近王晓棠的演员,难度很大。

就在选角陷入僵局时,有人提议:“成都军区文工团有个叫刘晓庆的小姑娘,形象还行,人也灵。”那时的刘晓庆,刚从部队文工团转到地方,拉过洋琴,唱过样板戏,算不上出名。张勇手听了,没有立即下结论,只说:“人在哪儿?见见再说。”

等刘晓庆真被叫来见面时,偏巧她正在洗头,披着半干的头发出来,脸上没什么妆,穿着也普通。张勇手看了几眼,让摄影师随手拍了几张照片。照片拿到会上,众人一看,直摇头:“这长相比王晓棠差远了,不够端正。”有的甚至说:“太普通了,没星味。”

张勇手没急着表态,只是把照片翻过去又翻回来,过了会儿才慢慢开口:“你们看的是漂亮不漂亮,我看的是有没有特点。吴玉芬不是花瓶,她得有劲儿,有灵气。”当时有领导问他:“你确定?”他答得很干脆:“给她个试镜的机会,就知道行不行。”

试镜那天,灯光一亮,刘晓庆站在镜头前,还没开口说话,现场气氛就有点变了。她身上的那股生猛劲儿,一种不服输、带点野味的感觉,从眼神里就暴露出来。等一段戏下来,原本怀疑的工作人员反而开始点头,有人低声说:“这就是吴玉芬。”

从结果看,张勇手那一次确实看准了。虽然新版《海鹰》因为种种原因并没有真正拍成,但刘晓庆通过这次机会,被更多导演和制片人看到,很快就接连拿到重要角色,走上了她后来那条极为耀眼的电影之路。她自己谈起往事时,也不止一次提到,是张勇手最早看出她的戏感。

张勇手做导演后,还筹拍过《祁连山的回声》。这部片子以西北河西走廊为背景,讲的是在艰苦环境下坚持革命斗争的故事。确定要开机时,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人选,还是刘晓庆。他觉得,片中的女战士需要一种既坚韧又鲜活的气质,刘晓庆身上那种“冲劲儿”特别合适。

然而现实不由人。当时刘晓庆已经是北影厂的重点演员,各种片约不断,档期排得满满。北影方面也不太愿意把她借调出去。几番协调无果,《祁连山的回声》只能另择女主角,这成了他心里一个小小的遗憾。

最后上阵的是当时还在电视台工作的倪萍。说实话,刚把倪萍定下来时,张勇手有些犹豫。他对工作人员讲:“她太软,像个邻家大姐,真要演一个在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女战士,有点悬。”倪萍自己却非常看重这个机会,多次自荐,主动提出可以去部队体验生活,跟女兵们一起训练,一起吃住。

剧组商量了很久,考虑到倪萍的学习态度和基础素养,还是决定用她。拍摄地点在甘肃河西走廊,戈壁风大,夜里气温骤降。片中有一场在冰面上的戏,开拍时已是半夜,寒风直往脖子里钻。女演员们大多从野战医院的女医护人员中抽调,体力不错,但冻久了也扛不住。

有人实在冷得不行,哆嗦着对倪萍说:“不行了,牙都打战。”倪萍一边跺脚一边笑:“再扛十分钟,张导都在看呢,他比咱们年纪大多了,还在冰面上跑来跑去。”这些话传到张勇手耳朵里,他只是摆摆手:“别光顾着喊冷,把戏演对了。”

那时演员片酬很低,多数人拿的是象征性补助。倪萍为了这部戏,足足在西北熬了好几个月,到片子杀青时,一分钱酬劳都没有拿。她没有抱怨,反而觉得赚到了经验。张勇手后来回忆,说倪萍尽管起点上不那么“硬朗”,但凭着认真和韧劲,最后把角色撑起来了。

从刘晓庆到倪萍,在很多人的演艺路上,张勇手都扮演过一个“看门人”的角色。有人说他是伯乐,这话不算夸张。他选演员,不看一时的漂亮与否,更看重那股气,那种能不能撑住角色的内在劲道。这种眼光,多少和他多年在部队、在片场观察人的习惯分不开。

四、离开聚光灯后的“隐市”老人

时间一晃,演了一辈子军人,导了不少军旅题材,到了晚年,张勇手的生活节奏开始慢下来。身体上,他与大多数老兵一样,落下了不少毛病: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该有的基本都有。靠着多年积累的自律习惯,加上后期医疗条件的改善,他总算把自己“养”了下来,头脑仍然清醒,思路也不糊涂。

他和妻子张加懋感情一直很好,育有两子一女。家里后来真正接触电影行业的,是二儿子张望,从事的是制片工作。不同于父亲那种一出场就让观众记住的“脸”,张望走的是幕后路线,没什么天赋光环,只能靠一部部片子、一次次合作一点点积累信用和经验。

离休之后,张勇手并没有选择住在市中心的干休所,而是和妻子商量,在北京怀柔买了一处普通农舍。那地方不算偏僻,却离闹市有一段距离。山水环绕,院子不大,种几棵树,摆几盆花,再搭个小棚放渔具和杂物,对他们来说已经够用。

邻居中有的知道他是老演员,有的根本不认识,只当是一个精神头还不错的退休老人。有人在路边碰到他问:“大爷,以前干什么工作的?”他笑着说:“当过兵,拍过戏。”很少主动提“八一厂、电影明星”这些标签。

年纪越来越大,儿女们心里打鼓。怀柔再安静,离大医院毕竟远,一旦有个高血压急发,往市区赶一趟就费劲。商量来商量去,家里人劝他和妻子搬回莲花池干休所,医疗条件好,出了事也方便。他嘴上嫌闹,最后还是点头:“行,听你们的。”

82岁前后,他一直保持一个习惯——自己开车。对很多老兵来说,握方向盘和当年握枪有点相似,都代表着一种掌控感。可到了81岁那年,体检严格起来,考虑到视力、反应速度、综合身体状况,相关部门不再批准他开车。他把车钥匙交出来时,半开玩笑地对家人说:“算是把最后一个‘权力’交了。”

不能开车了,他就把热情转移到钓鱼上。每周找一天,约上熟人,跑到六环附近的水域垂钓。奇怪的是,他本人并不爱吃鱼。鱼线一抛就是半天,有鱼上钩,他要么当场放生,要么拎回去送邻居。有人问:“那您图什么?”他笑笑:“图个乐呵,钓的是心情。”

社会活动,他逐年往下减。有一次华表奖邀请他出面颁奖,主办方考虑到他在军旅片领域的资格,觉得由他披挂上阵,既有象征意义,又能让年轻一代看看前辈的面孔。邀请送到他手上,他却婉拒了,理由很简单:“我这把年纪了,不想再上台了,把机会留给年轻人。”

关于过去的荣誉,他看得很淡。有熟人想跟他回忆当年某部电影的拍摄,他摆摆手:“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结果都知道,再翻出来没意思。”听上去有点凉薄,实际上是一种看开了、放下了的态度。

在他心里,真正过不去的一件事,是没能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特殊时期,他曾被要求不得随意外出,行动受到严格限制。母亲病重时一直叫他的名字,家里人做主张,托人求情,希望他能回去看最后一眼,却始终没批下来。等到形势缓和,他被证明是清白的,家底查来查去不过是“三代赤贫”,已无可怀疑。但母亲已经不在了,这笔账他谁也没法算,只能悄悄埋在心里。

晚年,他对外界提起得不多,只是偶尔叹一句:“这一条,是人生的缺口。”这句话听在旁人耳里,有时候比任何煽情的表述都更沉重。

他对国家的军事实力,始终有一种普通人难以体会的关注。年轻时拍《南海风云》《南海长城》,剧组为了拍海上舰船、补给、供水这些场景,条件极为艰苦,很多环节都要靠人力去弥补技术不足。他曾对身边人说:“要是哪天能自己运自己的水,那多体面。”后来,国家海军实力一点点提升,航空母舰相继下水,他在报纸上看到消息,只淡淡说了句:“这回是真有底气了。”

从贫农子弟,到解放军战士,再到八一厂“军人专业户”,再到晚年隐在市井的一位老人,张勇手这一生,看上去并不惊天动地,却走得很扎实。他演了一辈子军人,也活得像个军人:不夸张,不声张,有原则,有底线。很多人沉醉于名利场喧嚣时,他已经悄悄退到一旁,留给后辈一块更加宽阔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