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7月的一天夜里,香港九龙殡仪馆外,人声嘈杂,警笛声此起彼伏。街灯昏黄,影迷挤满了整条街,很多人连进去灵堂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远远望着那幢楼,红着眼眶抽着烟。谁都没想到,前几个月还在银幕上拳脚生风的李小龙,这么快就变成了灵堂里一口棺材。
有意思的是,这个夜晚的喧嚣,与几年前的另一个夜晚形成了刺眼的对比。那时,李小龙刚在香港走红,在尖沙咀街头接受访问,有记者问他:“你最放不下的是什么?”他想了想,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家人。”那时的他,意气风发,不到三十岁,身边是年轻的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孩子,谁都不会想到,他剩下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年。
李小龙骤然离世,留下的不是一段普通的丧事,而是一连串几乎像戏剧一样的意外与波折。妻子琳达,从此的人生,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改写。
一、香港丧礼:妻子撑起全场,遗体被抬进灵堂那一刻
1973年7月20日晚上,李小龙在香港九龙狮子山道的嘉禾公司高层家中突然出事,送往九龙伊丽沙伯医院时,医生已经无力回天。年仅三十二岁,死亡时间被定在当晚。信息在香港极快扩散,媒体几乎是连夜推送,第二天,世界各地的报纸上已经出现了这个名字。
远在家中的母亲何爱榆,是从电视新闻上看到噩耗的。她一边听一边摇头,嘴里只重复一句:“不可能,不可能。”电话打去后,很快得到证实,她当场昏厥。弟弟李振辉急忙送她去医院,抢救一番才醒转,这一幕,在当时的香港也传得沸沸扬扬。
官方尸检在7月21日至22日间完成,报告认定死因为脑水肿,诱因未明。对于外界各种揣测,琳达并没有提出异议。前几个月,李小龙曾在录音棚突然昏倒,送往香港浸会医院抢救,琳达当时就隐约觉得,这个看起来强健无比的男人,身体其实早已拉响警报。
7月24日,九龙殡仪馆二楼一号房,李小龙的临时灵堂布置妥当。琳达提前赶到,看到巨幅遗像,下面摆着牛脷酥、咸煎饼和水果——这些都是李小龙平时爱吃的。遗像上方挂着挽联“典型尚在,艺海星沉,哲人其萎”,下方是一大圈白花,那是以她名义送的花圈,缎带上写着:“小龙爱夫,缘续来生,妻琳达泣献。”
她瞄了一眼,什么都没说。那几天,她几乎没怎么睡过,眼睛肿得厉害,只能戴着一副大墨镜。心里装的,不是挽联,也不是礼仪,而是一个现实问题:葬礼会不会失控?
“他有太多影迷,他们接受不了他突然死了。”多年之后,琳达还这样回忆,“我真怕出事。”
一、影迷围殡仪馆:铜棺开启,遗容已变形
7月25日一大早,九龙殡仪馆门外已经被人潮围得水泄不通。警署临时调来上百名警员维持秩序,但三万多影迷涌来,很快挤成一片。有些人从凌晨就守在门口,只为见李小龙最后一面。
嘉禾公司也明白场面不好控制,特地安排几十名武师在灵堂门前严阵以待,围成“人墙”。对外只有一句话:可以在外面献花敬礼,但灵堂不开放给普通影迷。
上午九点左右,琳达在邹文怀夫妇陪同下抵达殡仪馆。她刚走进灵堂,便被亲友簇拥着披麻戴孝,换上了中国传统丧服——一身白衣,外罩麻布,头上戴一顶尖顶孝帽。她没有追问这些细节,也无心去弄明白,只是机械地配合。她清楚,李小龙生前反复强调自己是中国人,那她这个美国媳妇,就该按中国人的规矩来。
那天,灵堂里来了一位特别惹人注意的客人——苗可秀。她一袭黑衣,戴着墨镜,悄悄走进来,手中提着一袋番鬼荔枝。这是李小龙最爱吃的水果之一。她站在灵柩前,先是默默鞠躬,随后看到灵堂布置,突然捂住脸,几度失声。外界早有她和李小龙传出绯闻,此时这一幕,自然又被人添油加醋流传出去。
那天的吊唁名单非常长,邵逸夫等电影界大佬纷纷送来巨大花圈,灵堂几乎变成花海。琳达和两个孩子不停跪谢,按中国礼数,一一回礼。对于这位美国女人来说,这一整套程序很陌生,但她坚持跪着起身,几乎不肯马虎。
上午十一点,李国豪和李香凝才被佣人带到灵堂。年仅八岁的国豪,神情木然,倒不是不悲伤,而是完全搞不清发生了什么。换上丧服时,他还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为什么妈妈头上是披风,自己是白带子,妹妹却戴白花?四岁的香凝只知道大家都在哭,也跟着板起小脸,一言不发。
11点20分,装着李小龙遗体的铜棺被缓缓抬入灵堂。通道两侧的记者、宾客、工作人员一下子挡不住,蜂拥上前,现场一度失控,殡仪馆外的铁马都被撞翻。
铜棺开启的一刻,屋子里霎时安静。李小龙穿着一套蓝色唐装,周围衬着白色丝绸,只露出脸部和颈部。媒体后来报道,当时遗容“略显浮肿,脸色因保存欠佳而呈紫黑色,颈上挂着童年时的黑玉坠,以纯金项链串起”。
琳达撩开眼镜,真正看清那张脸时,整个人开始颤抖。她知道那是李小龙,却又觉得有些陌生。那是丈夫,却已经不是每天在家里练拳、逗孩子的那个人了。旁边的亲属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起来,让他们“记住父亲的样子”,孩子只是一直盯着看,还不太明白这个“永别”是什么意思。
香港丧礼从24日开始,一直持续到26日清晨。25日深夜,丧葬负责人劝琳达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还要赶飞机。”那天守夜的人是“小麒麟”陈元宗,李小龙生前的好友,人又细心,琳达也算稍微放下心。
二、棺材漏液:跨洋运送中的意外与“晦气说法”
7月26日早上五点,九龙殡仪馆外一阵忙碌。李小龙的铜棺被抬出,装进一具大木箱,准备运往机场。按照计划,遗体要被送回美国华盛顿州西雅图安葬。那是李小龙少年时生活过的地方,他曾在那里的华盛顿大学读书,也在那儿邂逅了琳达。
临登机前,琳达在香港机场餐厅举行了一场简短的记者会。她拿出事先写好的讲话稿,语速不快,声音却有些发抖。她强调,丈夫是自然死亡,没有任何人需要为他的离世负责。最后,她说了一句颇有意味的话:“命运的安排无法改变,重要的是,他已经走了,但会在我们的记忆和他的电影里长存。”
这段表态,某种程度上,是给外界听的,也是给婆家听的,还多少有安抚自己的意味。说完,她合上讲稿,转身上了飞机。
真正的麻烦,在飞行途中出现。飞机落地美国后,工作人员准备转运棺木,却发现木箱底部有液体渗出,打开一看,才知道是保存遗体用的防腐液。这意味着,铜棺出现了破损,液体浸透了棺内衬布。
对于中国人的传统观念来说,丧事最忌棺木破裂,民间往往会说“棺材破了,死者不得安生”。消息传到琳达耳里,她一时间愣在原地。打开棺盖后,大家发现,液体已经从李小龙身上的蓝色唐装渗透到棺内白色丝质内膜,场面相当狼狈。
有人小声说:“要不要遮一遮?”也有人皱眉,觉得不吉利。琳达沉默了一会儿,对殡仪馆负责人说:“换棺材。”语气不大,却很坚决。
这一决定,避免了接下来更大的尴尬。7月27日,西雅图国际机场迎来李小龙灵柩,这时他的遗体已经被换入新的棺木。何爱榆、姐姐李秋源、弟弟李振辉,以及琳达的母亲、妹妹,都赶到机场接灵。飞机舱门打开时,大家上前扶住何爱榆,就怕她再承受不住。
棺木落地的那一刻,何爱榆眼泪立刻掉下来,一边哭一边念叨粤语:“小龙呀,小龙呀,你怎么这样回来?”琳达走过去,紧紧抱住婆婆,两个人就这么抱着痛哭,很长一段时间谁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三天之后,李小龙在西雅图的第二次葬礼正式举行。相比香港的场面,这次小了很多,也安静得多。地点在巴特沃斯殡仪馆,仪式完全按照西方礼节进行。灵堂内循环播放着四首曲子——《我行我素》、《不可能的梦想》、《当我死去时》、《环顾四周》——这些都是他生前爱听的歌。
棺木旁摆着一个用红、黄、白三色鲜花拼成的截拳道图案,算是对他一生武学理念的致敬。牧师祷告过后,华纳公司代表发表简短致辞,谈到李小龙对电影业的影响。随后轮到琳达,她站在讲台前,看着底下亲友,说了一段话,最后用这样一句话收尾:“小龙一直相信,灵魂是躯体的胚胎,死亡那天,是灵魂苏醒之时。精神永远存在。”
这不是套话,而是李小龙生前常和她讨论的观念。她只是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
最后一次瞻仰遗容时,轮到母亲走上前。何爱榆伸手摸着儿子的脸,先是小声叫着“小龙”,随后控制不住,俯下身去亲了亲他的额头。工作人员想劝她离开,她突然紧紧抓住棺木边缘,迟迟不肯松手。直到又一次哭晕过去,众人才把她抬开。
出殡那天,灵车缓缓驶向墓园。墓地选在湖边一处地势开阔的位置,能俯视华盛顿湖,视野极佳。琳达不懂风水,却直觉这里很适合安眠,也许是因为那水面很安静,与李小龙一生的奔腾形成反差。
按照西方习俗,扶灵者在棺木缓缓放入墓穴时,会将自己手上的白手套扔进去,表示责任完成,人事已尽。手套一只只落下去时,琳达突然控制不住,嚎啕大哭,何爱榆也再度泣不成声,很多亲友忍不住背过身去抹眼泪。
不久之后,一块从意大利定制的褐色大理石墓碑立起,上面刻着“Bruce Lee 李振藩”的姓名以及出生年月。墓碑前有一本展开的大理石书,刻着一行字:“你的在天之灵依然指引我们走向个性解放之路。”这句话,很符合李小龙的性格——不喜欢被束缚,最在意的就是“做自己”。
三、妻两嫁两离:儿子夭折,最后只剩母女相伴
李小龙离去后的几年,他留给世界的形象反而越发清晰。1978年,《死亡游戏》完成剪辑;1979年7月8日,美国洛杉矶市政府把这天定为“国际李小龙日”;1980年初,粤语配音版《精武门》在香港重映,“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木牌被一脚踢碎的画面,再次点燃了影院的掌声。到1998年,《时代杂志》把李小龙列入“二十世纪英雄与偶像”之一,是其中唯一的华人面孔。
这些光环,乍一看风光无限,可对于琳达和孩子们来说,却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全世界都记得这个名字,他们受到关注与尊重;另一方面,这个名字太亮了,照得他们很难过自己的普通日子。
1988年,李小龙去世十五年后,四十三岁的琳达做出一个重要决定——再婚。对象是李小龙的徒弟之一,也是作家——汤姆·布里克。这位美国人这些年一直对师母和两个孩子照顾有加,帮忙处理生活琐事,陪他们度过最难熬的时间。琳达被他的细致打动,觉得这个人可靠,能够一起生活下去。
婚后头一年,一切似乎还算顺利。汤姆继续写书、教截拳道,合家看上去也和睦。可时间一长,琳达慢慢察觉出异样。只要一有机会,汤姆就会绕到与李小龙有关的话题上,打听一些当年家里发生的细节,甚至会追问她和公婆之间的私下对话。有时候,他问得太细,连她都觉得不太合适。
有一次,琳达忍不住说:“这些事,你问来有什么用?”汤姆沉默了一会儿,勉强笑笑,说是写书需要。类似的对话多了,她心里渐渐明白:这个男人接近自己,很大一部分原因,不是因为她这个人,而是因为她是“李小龙的遗孀”,她手里有别人拿不到的“素材”。
当她真正挑明这一点时,对方很难回答。两人之间的信任基本告吹。这段婚姻只持续了两年左右,便以离婚收场。离婚后不久,汤姆真的写了一本涉及李小龙死因的书,引发不小争议,也让琳达更加坚决地与他保持距离。
结束这段婚姻不久,琳达选择第二次再婚。对象是她中学时期的同学,一位名叫布鲁斯的股票经纪人。两人是旧相识,彼此都很了解,谈起话来也轻松,不像和名人或圈内人那样处处提防。从现实角度看,这桩婚姻稳定、体面,又没有舆论压力,看上去是不错的安排。
只是生活过一段时间后,她越来越发现,有些东西她放不下。哪怕表面上去适应新的角色,她内心深处那个位置,始终只留给李小龙。布鲁斯待她并不差,也努力扮演一个好丈夫,但她心里总有一个声音:这么拖着,对他不公平。
于是,她主动提出离婚。有人问她:“你就不能把过去收起来吗?”这种话说得轻松,但在她看来,人到了这个年纪,已经很难欺骗自己。与其勉强,不如干脆成全对方,让他有机会重新找到真正的伴侣。
就在感情生活几经波折之后,命运又给了她一次重创。1993年3月31日,儿子李国豪在美国拍摄电影《乌鸦》时,因道具枪中误装实弹,在片场被击中,送医后不治,年仅二十八岁。距离李小龙去世,整整二十年。
李国豪小时候,性格很冲,一方面因为少年丧父,缺少男性榜样,一方面也因为外界的目光太复杂。琳达曾形容他少年时期“脾气不好,有点暴躁,很古怪”。他非常崇拜父亲,却又对生活心怀怨气,经常冲母亲喊:“你没有把我教好,如果我父亲在,我不会是这样。”
1974年前后,他就开始模仿父亲的影片动作练习武术,用的是家里保存的录像资料。到了十几岁,他的身手已经颇有样子。看他打拳的架势,确实很像年轻时的李小龙——动作干净,爆发力足,眼神凌厉。
1985年,二十岁的他出演了第一部作品《功夫圈》,算是正式出道。不久,他受邀前往香港签约德宝公司,主演《龙在江湖》,还凭这部片子提名了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新人奖。按说,这样的起点已经不低,可他自己并不满足,总觉得如果父亲在世,自己应该可以走得更远。
有一句话,他在采访里说得很直白:“我崇拜我的父亲,以他为榜样,但我不想成为他的替身。我希望自己也能闯出一片天,不是简单地复制他。”这话背后,是一种很难排解的压迫感。外界看他,总爱说“真像李小龙”,有人甚至捧他为“新李小龙”。但对他来说,这种“像”,更多像是一层罩在身上的影子。
后来,他选择回到美国发展,也是想摆脱那些标签。不成想,在美国的片场,却遭遇致命意外。那天要拍摄一场中枪戏,按流程,道具枪只会装空包弹。但因管理疏漏,枪中残留物与空包弹火药发生变化,造成实际杀伤效果,子弹击中他的腹部。现场人员起初还以为“演得真像”,直到看到血迹不对劲才发现出事。
噩耗传到琳达那里,她整个人几乎被掏空。二十年前,丈夫突然倒下;二十年后,儿子又在片场离世。她一度陷入深度抑郁,日常生活都难以维持,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很少与外界接触。
关键时候站出来拉她一把的,是女儿李香凝。这个从小性格看起来最柔软的孩子,反而在家庭一次次变故中,慢慢练出了一种韧劲。那段日子,只要有空,她就带母亲出门散步,哪怕只是绕着社区走几圈,也坚持每天拉着她出门透气。路上,她经常用略显轻松的语气讲起父亲和哥哥的趣事,调节气氛,不让家里整天沉在阴云里。
有一次,秋天的早晨,树叶落了一地,母女两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沉默了很久之后,李香凝看着母亲,郑重地说了一句:“听着,妈妈,他们和我一样,希望你过得快乐。如果你一直不快乐,他们会怪我没有照顾好你。”这句话,说得既直接又有点倔强。
琳达听完,当场抱着女儿大哭了一场。那之后,她整个人的状态慢慢有了变化。不再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也不再刻意回避李小龙的名字,反而更乐意在公开场合谈起他的思想、他的训练方法、他对家庭的期待。
值得一提的是,她后来在打扮上也有了明显变化。虽然身在美国,她却越来越喜欢中式元素的衣服,有时穿改良旗袍,有时戴个中式耳坠,甚至刻意留长发,用一种更接近东方审美的方式整理自己。旁人问起,她只笑着说:“这样,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会踏实一点。”
按身份证年龄算,如今的琳达已经七十多岁,一生连着经历丈夫英年早逝、两段婚姻破裂、独子夭折这样的重击,能平静生活本身就不容易。她一直留在西雅图,很少搬动。理由很简单,这座城市有她和李小龙年轻时一起走过的街道,有他们曾经约会、吃饭、练功的地方,也安放着那座面朝湖水的大理石墓碑。
很多外人只看到李小龙的一生短促而绚烂,却忽略了他离世之后,那些身边人长达几十年的余波。琳达的人生轨迹,某种意义上,就是这场余波最直观的注脚。她没有做出惊天动地的举动,也没有刻意去塑造什么传奇,只是一步一步,沿着命运逼来的长路,走到今天,和女儿相依为命。对她来说,所谓“身后事”,并不止是葬礼那几天的忙乱,而是一辈子都走不出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