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滑稽戏老演员嫩娘走了，百岁，没生病，就是睡过去了。
3月8号龙华殡仪馆门口排长队，全是普通人，有拎菜篮子的阿婆，也有穿校服的学生。没人喊口号，就静静站着，像等一场老电影开场。
那天早上八点不到，银河厅外面已经弯弯曲曲排了快二百米。有人捧白菊，有人攥着皱巴巴的《老娘舅》录像带封面。记者拍到个细节：一个戴红领巾的小孩踮脚看花圈上写的字，他爸低头说了句“这是演你外婆小时候电视剧的人”，小孩就一直没松手。
嫩娘本名叫方丽英，1926年生在静安寺路附近一户做洋货生意的人家。她没读完高中，不是读不起，是觉得上课念“之乎者也”不如听隔壁弄堂里说滑稽来得真。15岁进木兰剧团时，老师给她起名“嫩娘”，不是说她娇气，是讲她嗓音亮、脑子活、敢接话茬——老艺人讲，“嫩”是新芽破土的意思。
她后来转滑稽戏，不是半路出家，是把昆曲的腰身、话剧的停顿、菜场吵架的节奏全揉一块儿了。《活菩萨》里她演个假装算命的姑婆，不靠吼，靠翻白眼和突然收声，底下观众笑得拍大腿。张樵侬讲过一句：“别人学嘴皮子，她学人骨头怎么动。”
家里厨房比后台还忙。她教姚祺儿炖肉圆，顺手就把台词节奏打在锅盖上：“咚、咚、咚——慢三拍，再快一拍，笑才站得住。”儿子说她到最后几年还自己煮咖啡，不用胶囊机，手磨豆子，说“苦味要等一等才出来”。
网上现在全在说“老一辈没了”，其实她早把东西撒开了。昨天我路过襄阳北路，听见两个阿姨边走边学她推眼镜的动作，一个说“侬讲得对”，另一个立刻接“——讲得对个屁！”说完俩人笑岔气。声音不大，但就是当年那个味。
龙华殡仪馆银河厅墙上刚钉了块小木牌，写着“嫩娘纪念角”，底下放她批注过的《三毛学生意》剧本手稿。纸页泛黄，铅笔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画了个小笑脸。
她走那天是元宵节后一天，晚饭吃的是荠菜馄饨，自己盛的，汤没洒。
银河厅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