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那晚,表哥王耀宗当着一桌亲戚的面开口要我每月给他两万“养娃费”,所有人都像提前约好了一样,端着筷子等着看我怎么接招。
包厢里那股冷气开得有点狠,吹得人后颈发凉,我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坐下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把茶喝顺口,就先把那股“来者不善”的味儿尝出来了。大姨王秀芬坐在主位,姿势端得特别稳,像是今天这顿不是接风,而是开庭。桌上凉菜摆得客气,毛豆黄瓜酱牛肉一样不少,可每个人的眼睛都不在菜上。
我叫许淮安,三年没回这座城。说起来也不算漂得多光鲜,就是从一个小地方出去,在大厂里当螺丝钉,工资看着体面,生活其实也就那样。可在这群亲戚眼里,我只要一回来,兜里就该叮当响,他们不问你累不累,不问你过得好不好,只想知道你能掏多少钱出来。
“淮安啊,怎么瘦了这么多。”大姨翻着菜单,嘴上关心,眼皮都没抬一下,像在确认今天上什么菜更适合“谈事儿”。
我还没接话,门就被推开了,王耀宗一脚踩进来,带着一股香水混汗味儿,挺着肚子,笑得那叫一个热络:“哎哟我弟回来了!想死我了!”
他走过来拍我肩膀,力道很大,像是在拍一块自己家的地。我抬眼打量他:胖了一圈,手腕上那块金表亮得刺眼,细看又透着股廉价的浮夸。以前他就爱装,现在更甚。
“表哥。”我回了句,礼貌到位就行,多的我不打算给。
他刚坐下,手机外放短视频开到最大,罐头笑声在包厢里乱撞。大姨皱皱眉,没说他,反倒问:“薇薇呢?”
“找车位呢,马上来。”王耀宗嘴里应着,眼睛却盯着屏幕,手指划得飞快。
没几分钟,表嫂李薇薇踩着高跟鞋进来,碎花裙、假名牌包、妆比灯还亮,一进门就先扫一圈,视线落到我这儿的时候,眼神像捡到便宜似的亮了一下。
“呀,淮安回来了啊,还是这么精神,真帅。”她说着就挨着我坐下来,特意不挨她老公。然后又很自然地把话往钱上引,“听说你在大城市,工资很可观吧?那边互联网不是都动不动月入两三万?”
我端着茶杯没急着放下,笑了下:“没那么夸张,勉强够花。”
“哎哟,谦虚。”她嘴角一弯,“加个微信吧,以后常联系。”
我把码递过去,心里其实清楚:这微信不是为了叙旧,是为了更方便开口。
人陆陆续续到齐,小姨孙美玲进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抓住我手那一下,掌心全是茧,粗糙得让人心里发紧。二舅许建国还是老样子,话少,坐在靠门的位置像一块石头。
菜上得很快,红烧肉、清蒸鱼、油焖虾,热气把玻璃转盘蒸得雾蒙蒙的。大姨一边夹菜一边开始探口风,语气轻飘飘的:“淮安,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
这问题一抛出来,桌上的筷子都慢了半拍。
我知道这套,先问收入,再算你该“贡献”多少。于是我把数字压了一点,顺口说:“税后八千左右。”
“八千?”王耀宗眼睛一瞪,像我在桌上摆了个金砖,“你可以啊!我一个月才四千!”
李薇薇立刻接上,声音甜得发腻:“人家那是白领,你那流水线能比?不过八千在一线也不算多,房租水电一扣就没了。”
我点头,顺着她的台阶下:“是啊,真剩不下多少。”
大姨看我这么说,嘴角不明显地松了一下。她就是要这句话——你承认你赚得多、又承认你花得少,那接下来就好开口了。
果然,汤刚端上来,大姨就把勺子放下,身子微微前倾,像要宣布家规:“淮安,你也不小了,成家以后再说。你现在一个人,钱放那儿也没用。你表哥家日子难,你看……是不是能帮衬一下?”
我没装傻,直接问:“怎么帮衬?”
大姨笑得很稳:“不多,你一个月八千,自己留三千够了,剩下的转给耀宗,五千,就当一家人互相扶一把。”
五千这数字说得像她施舍我一个机会似的。
我把筷子放下,慢慢把我的账给她算了:扣完社保税到手不到七千,房租三千,吃饭两千五,交通通讯水电日用品,剩不了几个子儿。说完我抬眼看她:“大姨,我真没钱。”
这句话一出来,桌上气氛就变了。王耀宗脸上的笑先僵住,李薇薇也不笑了,只剩大姨还撑着那层面子,嘴上说:“年轻人花钱没谱,挤挤总会有的。”
李薇薇更直接:“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有压力才有动力。你给了,我们也轻松点,你也更上进,老板说不定给你涨工资呢。”
我听得差点笑出声。人穷的时候,他们说你要努力;你稍微挣点,他们说你应该分给他们;你不分,他们说你没良心。总之你永远不对。
我还是那句话:“真没钱。”
大姨脸色终于沉下来,开始搬“亲情”:“你爸妈走得早,是谁帮你料理后事?是谁让你住家里?你现在有出息了就翻脸?”
这话我听过不止一次。可她说这话的时候,二舅和小姨都没抬头,因为他们知道,当年父母的后事主要是二舅和小姨跑前跑后,大姨当时说腰疼,火葬场都没去。
我忍了忍,还是把话戳破:“大姨,我爸妈后事是二舅和小姨操办的,您当时不在场。您让我在您家住半个月,我也没白住,拖地洗碗跑腿挨骂一样不少。”
大姨被噎住,眼神一冷,像是面具裂了一道口子。
王耀宗忍不住了,筷子一拍:“行!五千嫌多是吧?那三千!一个月三千总行吧?你别跟我装穷!”
我站起身,语气没抬高,但也不软:“表哥,三百我都拿不出来。你要我给,我给不了。”
这一刻,桌上的戏终于进入正题。大姨没再绕,她盯着我,声音压得低却狠:“你不帮是吧?行,那咱们就讲道理。耀宗,把东西给他看。”
王耀宗像等这句话等了一晚上,掏出手机,屏幕几乎怼到我脸上——一张借条照片。
借款人:许建国。
出借人:王秀芬。
金额:伍万元。
日期:2015年3月12日。
他咧嘴笑:“你爸当年跟我妈借了五万,一年到期没还。现在父债子偿,你认不认?”
包厢里忽然特别安静,我甚至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李薇薇脸上那种“终于抓到你”的表情藏都藏不住,小姨嘴唇哆嗦着没敢说话,二舅抬眼看了大姨一瞬,又很快垂下去,像是早就预感到这一天会来,却也无能为力。
王耀宗见我不说话,干脆把算盘拨得更响:“我也不跟你算利息了。你不是不想给养娃费吗?那咱们一起算。一个月两万,连给五年,这事翻篇,借条我撕了,咱们两清。”
两万。五年。一百二十万。
他把这话说得轻飘飘,仿佛是让我买一杯奶茶。可我心里那根线一下就绷断了又迅速拉回——我不能在这桌上乱,我要冷。
我看向大姨,她躲开我的眼神,拿纸巾擦嘴角,装得像个受害者。那一刻我基本明白了:这不是临时起意,是一家人早就对好词、算好数,专门等我回来落网。
我没吵也没骂,只问了一句:“借条原件能让我看吗?”
王耀宗立刻炸毛:“看什么看?照片不清楚吗?你还想赖账?”
我没理他,只盯着大姨:“我看原件。真是我爸签的,我认。”
大姨嘴角动了动,说原件在家里保险柜,明天给我看。她说得挺笃定,可那眼神闪一下,我就知道这里面有猫腻。越是这样,我越得去看。
我起身要走,顺手把卡放桌上:“这顿我请,算我来过。明天看原件再谈。”
王耀宗拦我,抓我胳膊,我低头看那只手,油腻得发亮。我只说了两个字:“松开。”
可能是我语气太冷,他竟然真松了。我走出包厢的时候,大姨在身后吼:“你今天走了,以后别认这门亲戚!”
我没回头。亲戚这两个字在他们嘴里,就是索取的资格证。
结账一千八百多,我小票折好塞进钱包。然后我去卫生间,把冷水往脸上一泼,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圈有点红,但眼神很清。接着我拨通了方律师的电话。
“方律师,是我,许淮安。他们把借条拿出来了。明天去看原件。”
电话那头很简短,只提醒我:全程录音录像,别动手,别被带走,所有证据链要补齐。我应了,挂断。
我以为今晚到此为止,结果刚出酒店,一辆白车停到我面前。王耀宗开车,副驾李薇薇,后座大姨王秀芬,脸黑得像刚从锅底刮出来。
“上车。”王耀宗语气冲得很,“路上把话说清楚。”
我不想在酒店门口闹,让保安看笑话,就上了后座。车里冷气更狠,大姨挨着我坐,像贴着一块冰。
一路上他们轮番轰炸:先是恐吓,再是哭惨,再是道德绑架。王耀宗红灯口上回头吼:“两万给不给?你不答应我弄死你!”
我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心里反倒稳下来。我问:“你们说我爸欠你们五万,那他借钱干什么?”
大姨眼神飘:“做生意周转。”
我继续问:“做什么生意?”
她不耐烦:“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谁记得!”
我点点头不再问。反正明天看原件,我有的是办法把这层皮剥下来。
到了我租的老小区门口,大姨下最后通牒:“明天十点,准时来我家。带身份证和银行卡。”
我说好,关门下车,看他们的车灯消失在拐角。
回到家,我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袋,厚厚一叠资料。最上面是父母的合照。我摸着照片边角,心里只剩一句话:明天开始,就不再是他们说了算了。
第二天,我按时到了大姨家。小区挺高档,电梯直达十二楼,门一开就是那种“过得比我爸妈活着时还滋润”的装修: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王耀宗和李薇薇坐得端端正正,像等我签卖身契。
大姨从文件夹里抽出借条原件推过来。纸发黄,折痕也旧。我装作认真看,顺便拍照留底。字迹确实像我爸的,可越像,我越觉得不对劲——我爸那年根本没做生意,他更不可能跟大姨借钱不跟我妈说。更关键的是,王耀宗这种人,要是真有五万借条,三年前我爸妈出事后他们早就翻出来敲我了,不会等到现在我工作稳定才“想起来”。
我放下借条,说:“我认。”
他们三个人脸上那种贪得发亮的喜色差点溢出来。王耀宗甚至把腿翘起来,像下一秒就要喊我跪下。
我接着补一句:“但我也有东西给你们看。”
我把准备好的照片、流水、收据一张张摆到茶几上。2015年3月10日,大姨王秀芬向我爸借三万的收据;2015年3月11日银行转账记录,收款人就是她;还有我这三年被他们各种理由借走的钱、聊天截图、转账明细,清清楚楚。
大姨的脸色一点点发白,王耀宗嘴硬吼我伪造,李薇薇先是装可怜,后来也开始发慌。等我把录音放出来,录到大姨亲口说“东西是我拿的,我是你大姨,我拿你点东西应该的”,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沙发上。
我没跟他们吵到天翻地覆,只甩出一句话:“三天时间,把我爸妈遗物还回来,钱按账结清。否则法庭见。”
我出门的时候,李薇薇追出来说遗物有些“不在了”:项链丢了、玉镯摔碎了、邮票卖了。她说得轻飘飘,我那一刻胸口像被钝刀割过,疼得发闷,可我没在她面前失控,只回她一句:“那就折现。二十二万,一分不能少。”
他们当然不会老老实实给。第三天开始,他们换套路:先在亲戚群里抹黑,说我六亲不认,说我把大姨气进医院;再发动七大姑八大姨给我打电话,让我“差不多得了”。甚至王耀宗跑到我公司前台闹,喊我白眼狼,造谣说大姨病危。可他一边喊,一边连医院名字都说不出来。
我当着同事的面打了120,又让他们转接110。救护车警车的声音一响,王耀宗立马怂了,嘴里改口说大姨在家休息。警察来了把他带走教育,他灰溜溜的样子像被踩扁的气球。
可这事还是把我工作给搅黄了。领导找我谈话,说影响不好,要把我调去开发区分公司,明摆着想我自己走。我想了一晚,第二天递了辞职。
不是我多有骨气,是我忽然明白:如果我连这口气都咽下去,我以后活得再体面,在他们眼里也照样是软柿子。他们会一次又一次伸手,直到把你掏空,再嫌你没用。
方律师那边立案很快。调解室里,大姨还想哭着抵赖,说借条白纸黑字。我只等鉴定结果。一个月后,鉴定出来:借条确实有涂改痕迹,“伍千元”被改成“伍万元”,日期也被动过。更讽刺的是,方律师帮我调了当年的派出所记录——2015年3月2日,王耀宗因为聚众赌博被拘留,罚款五千。我爸那五千,是借出去帮他们擦屁股的,不是借他们五万。
开庭那天,大姨一家坐在被告席上,脸色灰得像没晒过太阳。法官念到涂改、侵占遗物、转账证据的时候,王耀宗低着头,李薇薇哭得像真后悔,大姨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她最擅长的那套“我是长辈你得让着我”,在法庭上不好使,法槌一落,谁也救不了她的贪。
判决下来,法院支持我诉求,限期还款。期限到了他们还想耍赖,我直接申请强制执行。查封账号,冻结房产,拍卖流程一走,他们才知道这回不是吓唬。
房子卖掉那天,王耀宗打电话骂我畜生,说我逼死他们。我听着,反而平静:“路是你们自己选的。你们当初拿我爸妈遗物的时候,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钱到手那天,我去墓园。风有点大,我把判决书复印件烧给爸妈,纸灰飘起来的时候,我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终于松了一点。
我蹲在墓前,把那句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爸,妈,东西拿回来了。你们教我善良,我没忘,但我也学会了,善良要长牙,不然就是任人宰割。”
回去的路上,天很亮,路也很长。我没觉得轻松到飞起来,只觉得终于能把背挺直。亲戚这回事,从此跟我没关系了。至于他们以后怎么过,那是他们的日子,不是我的罪。我的日子,我自己扛,也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