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花岛:非典型短剧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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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 叶雨晨

编辑 | 倪 妮

位于北京市朝阳区的首创·郎园Station是国内最红的影视产业基地之一。不大的园区中聚集了陈思成的壹同影业、电影《好东西》的出品公司麦特文化、开心麻花的西虹市影业、参与《哪吒之魔童闹海》视效制作的墨境天合、王京花的艺人经纪公司、给张艺谋做电影编曲的冬曦音乐等电影产业链中各环节的头部公司。

短剧厂牌听花岛也把自己的大本营选在了这里。

根据中国电视剧制作产业协会的报告,2025年微/短剧的市场规模预计将达到634.3亿元,而截至2025年12月15日,中国电影票房刚刚突破500亿元——短剧不再是小众群体的消遣之物,已成为大众娱乐消费的一个主流选择。

在短剧制作圈内,听花岛是个绕不开的名字。

2025年,听花岛共上线约70部短剧,总播放量突破300亿,其中24部单剧播放量超过10亿。短剧平台红果上共有7部双破亿的作品——即热度值破亿,观看量破10亿——听花岛占了6部。《家里家外》上线3天便在红果播放量破10亿,刷新了该平台最快播放量破10亿的纪录;《念念有词》20天播放量达到30亿大关;《十八岁太奶奶驾到,重整家族荣耀2》(以下简称《太奶奶》)更是红果平台上首部次日热度破亿、4天观看量破10亿的作品。

但事实上,在短剧行业中,成立于2023年的听花岛更像是一个异类。

在短剧行业“日更300部、爆款如流星”的野蛮生长时代,听花岛不以产量取胜,却有着远超行业平均水平的爆款率;当“重生打脸”“千亿总裁爱上我”之类的“爆款”套路仍在批量生产时,听花岛则在用温情的《我在八零年代当后妈》试水付费短剧,用《太奶奶》试验短剧系列化创作,而《家里家外》的“生活流”、关注老年人精神需求的《闪婚老伴是豪门》,更是追求快节奏和爽感的短剧鲜少触碰的题 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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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剧也可以“慢”下来

2024年秋,《家里家外》项目启动时,编剧三台并没有把握:纯四川话、没有重生穿越等抓马情节、只讲家庭日常——这在当时的短剧市场没有多少“爆款相”。不过,同时期长剧《小巷人家》的爆火给了团队一些信心,这部生活流的作品显示,观众对“真实”的渴望,或许远比想象中强 烈。

听花岛的核心创作团队本身就带有长剧基因:编剧团队曾用5年时间制作过出两部女性群像长剧,虽播放量未达预期,但收获了不错口碑。这段经历让他们磨练了“细节刻画”和“人物塑造”的功底。

在传统影视行业,编剧往往是“弱势方”,导演、制片甚至平台都可能随意修改剧本,但听花岛是“编剧中心制”,“在听花岛的认知中,电视剧是编剧的艺术”,三台对《第一财经》YIMagazine说。

听花岛的剧在剪辑环节,会有“编剧版”,导演会综合意见,一起调整,编剧全程拥有最终决策权,以确保故事核心表达不变。长剧创作中“剧本被改得面目全非”的经历,让三台格外珍惜这种创作自由。

《家里家外》出现之前,生活流短剧在短剧市场并没有成功案例。每当要开拓一个新类型时,听花岛都会用最传统的拉片方式组织全员学习。三台印象最深的就是团队曾停产一个多月,围在一起分析经典韩剧《请回答1988》,研究人物出场方式、哭戏设计、编剧技巧,拆解共鸣类型,最终形成了10万字的研究报告。“我们不是抄情节,而是学方法”,三台说。最终,编剧们拆解出生活流创作的核心逻辑:用细节推动情感,用日常构建冲突。

这种集体学习,从团队成员入职就开始,并且贯穿每个职位。听花岛能规模化创作爆款,与其背后高度标准化的培训体系密切相关。听花岛总制片人赵优秀将其总结为听花岛特有的“报告文化”。

编剧入职后,要先分析公司过往的爆款作品,找出“为什么能火”的核心逻辑,并参与大量的素材收集,从生活中寻找灵感,在集体创作中不断打磨编剧技巧。每位导演入职后,也要完成一系列“命题报告”,比如“如何拍好CP感”“古装偶像剧的灯光技巧”“都市剧的场景选择”。

《家里家外》系列的执行制片人刘菲在加入听花岛之前是一名广告商务,没有太多制片经验。“我加入公司的第一个工作就是用一周时间分析当时公司已经出品的6个项目,为什么播放数据能达到这个节点。”刘菲对《第一财经》YIMagazine说,“这个方式逼着我沉下心学习,比单纯的经验传授更有 效。”

除了“复盘”自己的作品,听花岛团队当然也会研究其他厂牌的爆款,分析观众的喜好变化,并定期研究平台数据,比如用户的停留时间、点赞峰值、拖拽行为,以此调整创作方向。“我们还会关注社交平台的讨论,从观众的留言中捕捉需求。”赵优秀对《第一财经》YiMagazine说。

比如《家里家外》上线后,观众对主角“是否卷款潜逃”的疑问引发热议,团队迅速在第二部中补全了剧情。三台还通过留言发现,观众对“虐心”内容的接受度降低了,于是果断放弃前两版的苦情戏,增加了更多轻喜剧元素。

《家里家外》甚至还会像长剧创作那样,在剧本阶段花大量时间“采风”。制片人会召集川渝员工的亲戚们开“茶话会”,分享1980年代川渝地区的家长里短。最终,剧里“葬礼打麻将”、餐桌上的泡萝卜干、邻里间“搭把手不啰嗦”的相处模式,都是来源于这些“茶话会”中的真实生活分享。团队还坚持启用川渝籍演员、同期声拍摄,演员脱口而出的“口头禅”,比剧本上的台词更鲜活,也让人物形象瞬间立体,“四川话的幽默和乐天也是这部剧剧情的一部分”,刘菲 说。

当然,在学习长剧创作规律、保留真实生活质感的同时,《家里家外》也遵循了短剧的叙事节奏,比如“开头必须抓住人”。《家里家外》第一集就明确“重组家庭的磨合”这个核心设定,让观众迅速建立心理期待。但在女主被赶出家门推着煤车与孩子对话的场景中,团队会留出足够篇幅刻画人物情绪。

《家里家外》系列是年代剧,却注入了现代的内核。“我们想通过过去的故事,讲当代的道理。”三台说。《家里家外》传递了“非血缘也能成为家人”的现代家庭价值观,打破了短剧常见的宗亲血缘绑定,也契合当代女性对“健康家庭关系”的定义。

短剧行业曾流传着“10天拍完、5天上线”的高效“神话”。而据听花岛团队介绍,《家里家外2》筹备了34天,拍摄30天,后期更是用了一个半月。其制作费用则直接在第一部300万元的基础上翻倍到600万元,远超大部分短剧70万元左右的成本。

在第一部迈入“10亿(播放量)俱乐部”后,听花岛没有选择紧跟热度迅速推进续集,《家里家外2》时隔近一年才正式开始拍摄,有充分的时间打磨剧本,做好前期筹备。

“团队精简”是短剧拍摄的标签之一,比如很多短剧作品只有两名美术,但参与到《家里家外2》的美术团队有二十人上下。筹备阶段,选景团队几乎跑遍了川渝地区的所有年代景,最终决定在重庆和成都两地取景。为了增加观众的代入感和剧情的连贯性,剧组把第一部中的家具原封不动搬了过去,墙上挂着的照片都是第一部的剧照,华丰方便面、BB机等1980到1990年代的物品也接连登场。

在开拍前,团队组织了主创围读3次、演员围读2天,定妆也分成两期,共用5天才完成——剧中每件衣服都会考虑角色的性格和身份,光女主的服装就准备了几十套。

听花岛的制片人甚至会因为每天拍了超过5页的剧本而“心慌”,因为“怕保证不了质量”——为了赶黄昏的自然光,剧组可以调整拍摄计划,允许超期拍摄;为了呈现“饭菜冒热气”的温馨场景,道具组每次都要准备新鲜热菜。

后期制作同样如此。《家里家外2》会注重背景音是否贴合场景氛围等细节,还邀请了周深演唱主题曲——这是顶流歌手和短剧的首次联动。其后期团队有四十多人,比很多短剧公司的整个团队都大。

“《家里家外2》的成本已经接近短剧的成本天花板了,因为手机屏幕承载的分辨率和观感有限,更好的设备、灯光等硬件升级很难让观众感知到更多差异了。”赵优秀对《第一财经》YIMagazine说。

目前,听花岛的员工规模已经超过200人,其中包括二三十名编剧、十几组导演和制片人、四十多名后期,以及二十多位短剧演员,是行业中少有的覆盖了编剧、制片人、导演、艺人、美术、后期、营销等所有核心工种的全链条团队,而其他短剧公司的员工数很少过百。在赵优秀看来,完整的人员配置,能确保创作理念的无缝传递。“自建团队主要是为了拉齐审美。另外也能提高效率,现在短剧演员的时间很抢手,我们有自己的艺人则可以降低协调难度。”

做短剧之前,听花岛母公司十月初五也做过MCN业务,孵化出了“姜十七”等网红账号,所以团队颇为了解互联网的内容逻 辑。

在观察到小红书成为短剧的“口碑发酵地”后,听花岛通过探班内容、演员日常等花絮和幕后故事,让观众了解创作过程,也使《家里家外2》在上线前就拥有了一定关注度,为作品积累了热度,上线后更容易形成爆发。最终《家里家外2》上线仅4天,观看量便突破10亿,单日热度连续7天破亿。

短剧公司拼的是规模化出爆款的能力,至少目前来看,听花岛做到了——红果平台每天上新300多部短剧,能跻身“10亿俱乐部”的项目每年却只有几十个,其中,听花岛占1/3,而其短剧的年产量只有70部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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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断试错

在听花岛成立之初,短剧的商业模式以付费为主,创作者通常需要设计“付费节点”“悬念钩子”吸引受众购买,内容没有那么讲究逻辑,短剧尺度的边界也很模糊。

刚入行时,团队也曾摸索了一段时间。“其实一开始我不太明白所谓爽感是什么,我可能需要一整个体系,才能弄清楚这种爽的来源,对我来说很困难,很有挫折感,甚至不想干了。”三台说,团队一度陷入“不知道拍什么”的迷茫。

经过内部反复研究和探讨,团队最终决定从创作方向上做出根本转变,放弃当时大多数短剧“追求极致爽感”的设定,转向“传递温暖与正能量”。这一转变的代表作就是《我在八零年代当后妈》,该剧在2024年春节期间上线,堪称付费短剧时代的爆 款。

2023年8月,红果短剧App上线,短剧行业的商业模式开始出现变化。一部分短剧公司进一步细化分集付费模式,以红果为首的平台则用免费内容和广告变现模式快速积累用户。

听花岛也发现,当年10月其付费与免费用户的占比已达到1∶1,且免费用户的增长趋势远超付费。“大家一旦习惯免费看剧,就很难再接受付费模式了。”团队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用户习惯变化,更是内容创作逻辑的重构——免费短剧更注重“内容本身的吸引力”,不用刻意制造“钩子”,反而能更自由地聚焦故事和人物。这也让团队更加坚定了内容转型的方向,像三台这样的创作者也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舒适区”,专注于“如何用好内容吸引观众” 了。

在如今的短剧行业,平台仍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它决定了作品的曝光位置、推荐资源,甚至能通过分成比例来影响创作方向。在2025年年中之前,平台大力推广女频(针对女性受众)短剧作品,半年间,红果平台播放量破10亿的17部短剧中,女频短剧占比高达90%。

这恰好是听花岛的强项。

早在2023年年底,听花岛就察觉了女频类型的兴起,陆续推出《夜色将明》《引她入室》等作品,注重对女性情感与价值观的表达。“我们懂女性的委屈与渴望,所以能写出让女性共情的故事。”三台说。《引她入室》表达女性之间的互助互爱,《我的姐妹三千岁》探讨女性在家庭责任与个人价值间的平衡,《家里家外》中的女主则兼有川渝女性的泼辣和母亲的温柔与坚韧——这些立体的女性形象,也打破了短剧中普遍存在的对女性角色扁平化、单一化的塑造。

听花岛会选择有同样创作理念的人员,拍摄过程中若演员对戏份感到不适,无论角色重要性如何,编剧都会立即调整,诸如女演员需露背等敏感戏份也会全程清 场。

可以说,平台的扶持类型与听花岛的自身优势一致,也是帮助听花岛迅速成为短剧公司顶流的一个重要因素。不过从2025年下半年开始,为了吸引更多男性用户,平台开始将扶持重点转为男频剧。听花岛也看到了这个方向,但不打算放弃自己的创作喜好和优势,其未来依旧会将重点放在生活化短剧、女性题材上。而对于AI漫剧、海外短剧等当前热门的赛道,听花岛则会“保持关注但不盲目入局”。

在持续创作自己优势类型的同时,听花岛每年会将一定比例的资源投入到创新项目上。

2025年5月,刘菲担任制片人的《破晓》上线,这是一部对标《误杀》的悬疑剧。“如果让我选代表作,我一定会选《破晓》,这是我们非常有创作欲和突破的一个项目。”刘菲对此表示。

然而《破晓》最终是亏损的,刘菲将此归结于“生不逢时”。团队意识到,短剧不能按照电影的内容逻辑来,电影院的封闭环境让观众能沉下心看烧脑剧情,但短剧更碎片化的观看场景,必然要求剧情更直白、节奏更快。同期上线、同样是悬疑题材的《正义之刃》也因类似原因成了一次“失败的创 新”。

“创新就有风险。”赵优秀表示,“项目上线前,我们会调低预期,做好观众不喜欢的心理准备,同时也在学习如何避免过于超前。”目前,经历了几次失败后,听花岛对于悬疑这类和短剧受众匹配度较低的类型已选择暂时搁置,等市场成熟后再尝试。

与众多公司以“播放量、盈利额”为核心KPI不同,听花岛建立了“模糊激励”机制,创新项目无论是否盈利,主创都会有奖励,拍创新项目和拍爆款剧赚的钱一样多。

这种机制让创作者无需为商业压力妥协,可以大胆尝试新题材、新形式。甚至每当出现一部爆款赚到钱后,团队就开始“任性”地做创新性短剧,追求更多的表达,若是赔钱了再用成熟类型“回本”,所以听花岛赚钱和赔钱的项目往往是交替出现的。在听花岛大门口的屏幕上,既有“10亿俱乐部”作品的海报,也有最近的新剧。“有些作品虽没有被那么多的观众看到,但也是我们想表达的,我们希望每一部作品都能被看见”,赵优秀表示。

目前,听花岛的原创剧本项目占比在50%上下,这也是“试错”后的选择。热门IP往往会被多家短剧公司买下,而秉持着“慢工出细活”的听花岛完成IP改编时,上线后的压力很大,观众往往已经看过同类型作品了。另外,听花岛团队也发现,如今的短剧观众对创意的要求越来越高,一味拍爆款IP,容易让用户产生审美疲劳。所以,尽管原创周期更长,人工成本更高,听花岛依然坚持加大对原创的投入。

系列化短剧也是听花岛未来投入的重点。“这是提升品牌影响力、沉淀用户群体的重要路径,也是短剧从一次性消费走向长期陪伴的关键。”赵优秀说。为此,听花岛在部分项目规划之初就会融入系列化思维。

比如在人物塑造上,听花岛要求每一部剧的人物小传必须严谨扎实,每个角色都要有明确的成长线和动机,避免“一次性人物”,如此一来,还有机会发展成为群像戏。以《太奶奶》系列为例,女主角不仅肩负着家国使命和振兴家族的重担,还有着丰富的亲情羁绊,其自身的成长与后代的命运交织,为后续系列留下了巨大的延展空间。第一季未回归的孙子、新加入的家族成员,都让故事的可能性不断扩大。

而在题材选择上,听花岛倾向于选择家庭、职场等普适性较强的方向。这类题材贴近生活,能够持续挖掘新的矛盾冲突和情感共鸣点,同样能避免“一次性题材”的局限。比如《家里家外》从婆媳磨合讲到了邻里相处、家庭成员的成长与蜕变,每一部都能挖掘出新的生活细节和情感内核,既保持了系列的连贯性,又有新的看点,从而吸引观众持续追更。

从数据来看,2025年是听花岛收获颇丰的一年,但在赵优秀的形容中,团队经历了“气喘吁吁、战战兢兢”。在他看来,几年前,短剧可能是电视剧的补充,但现在,很多观众已经把短剧当“正餐”了,短剧的质感、人物深度、故事完整性向长剧靠拢是必然趋势。“我们自我迭代和进化的速度跟不上观众口味的迭代,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要去寻找不变的东西,尊重观众的智商、情感、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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