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碎影(五)
张信哲的旗袍
没错,我说的就是——张信哲的,旗袍。
也许阿哲的歌迷早就知道他另一个身份——收藏家。可我孤陋寡闻,直到从上博展厅橱窗里看到许多漂亮旗袍的文字附注:“张信哲先生收藏”时,才知道情歌王子的缱绻柔情,原来也和他多年来对美的追求相关。
在我看来,旗袍实在是伟大的发明,它是某种哲学观念的完美产物。文化学者李欧梵说得好——“旗袍是东方女性用身体书写的哲学宣言。”而在本质上,任何用“身体”的“书写”都是自由的象征。比如舞蹈,比如文身。
美学家高尔泰的著名命题即是——美,是自由的象征。
可以说,旗袍开出了一条藉由美通往自由的新途,它是思想革命在服饰上的强力宣示。而上海,恰是中国近代思想解放的“暴风眼”。
旗袍的历史说来话长,我知之不多。只能粗考一下海派旗袍的源流。一个可靠途径是,看旗袍何时出现于大众传媒。这很好理解,因为衣食住行是大众之要事,自然是大众传媒的焦点。
1920年代的《申报》就如同今日之央视,是那个时代上海风貌第一展示平台。早在1921年,《申报》上就出现了“旗袍”二字。但从语境看,是指接近于满族旗人的保暖服饰。比如,《申报》载某窃贼“窃取狐嵌旗袍、洋灰鼠袍子,各一件”。《礼拜六》杂志载“上海妇女入冬穿旗袍者,居十之二三”。
真正有标志意义的表述同样出现在1921年。一则“改式旗袍”的广告出现在《申报》上。文中描述这种“改式旗袍”有“紧身收腰,侧开衩”的设计。
据此,可知今日之旗袍雏形已于1921年在上海出现,但尚未成为社会时尚。直到1925年,《申报》上开始大量出现旗袍的记述,其语境一看说的就是今天的旗袍。因此可以断言,迟至1925年,旗袍已开始在上海流行。
通过展览说明,我才知道眼前这些精美的旗袍是张信哲从自己上千件藏品中精选出捐献给上博的。我虽对服饰时尚一窍不通,但也被这些旗袍的摄魂之美所震撼。
是哪个天才在保守压抑的旧中国第一个冒出了解放女性身体的念头?又是哪个天才赋予了旗袍“风华内敛,气质外扬”的独特标签?
要知道,女性从裹小脚到放天足再到主动展示身体曲线,可不是一件小事。那是100年前,中国正处于启蒙与救亡的双重变奏中,中国女性更是承受着思想和身体的双重禁锢。而100年后的2026年,当尊重女性权利已成人类社会共识之时,阿富汗还宣布永久禁止女性入学。
时光已经走过了100年,人类依然在犯傻、作恶。我们不得不感慨,百年前旗袍的出现不啻于晴天之霹雳,无声之惊雷。
我凝视这些精美的旗袍,想象它们塑造的女性曼妙身姿。对,穿着旗袍的宋美龄、张爱玲、胡蝶、阮玲玉更显绝代风华。奥黛丽•赫本、玛丽莲•梦露、索菲亚•罗兰穿上旗袍又会有怎样的风采呢?
我忽然想到,张爱玲所说的“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这里的“袍”指是指旗袍还是棉袍呢?
虱子爬满旗袍,有些怪异。因为旗袍薄,贴身,虱子不易存身,爬满就更不太可能。若是棉袍,倒合情理。因为棉袍宽大,厚且暖和,虱子更喜存身,也更易群聚。
哈哈!无意间,我竟发现了名媛风度及个性与旗袍及虱子之关系。我上网搜索,并未找到此问题之专论。有片言只语,也都不明所以。我以为,这袭“华美的袍”,其中有可挖掘的思想文化价值,它折射出了旗袍从少数民族服饰演变为全社会女性时尚的重要转向。
张信哲说收藏旗袍的缘起是因为外婆。“她是非常精致的旗袍女士,不管在家还是外出,穿着打扮都一丝不苟。有一次外婆家遭小偷,被偷的都是她的旗袍。那时我才知道这些旗袍这么贵啊!”
“那时联大女生在蓝阴丹士林旗袍外面套一件红毛衣成了一种风气。”汪曾祺在《金岳霖先生》中写道。
“王琦瑶总是闭花羞月的,着阴丹士林蓝的旗袍,身影袅袅。”王安忆在《长恨歌》中这样写。
以上种种描述,都在说明旗袍的独特。穿上旗袍,女性更精致、更知性、更曼妙。
据说上海女学生是引领旗袍潮流的先锋。这不难理解,因为彼时沪上西潮汹涌,传教士、商人、革命党人纷纷创办女学,思想启蒙、眼界大开的女学生自然得风气之先。渴望摆脱束缚的她们首先拿保守的服饰开刀。
露脚、露踝、露臂、露肩、露颈,从厚到薄,从长到短,从隐到显,从压抑到奔放,从假正经到真性感......
以美为名,奔向自由。
值得一提的是,旗袍于1984年被国务院指定为女性外交人员礼服。从1990年北京亚运会起,历次中国举行的奥运会、亚运会以及国际会议等重要场合,旗袍都是礼仪服装。
这足以说明,旗袍已从百姓日用服饰上升为国家叙事的重要组成部分,它登堂入室,完成了标准化和经典化。
在人类漫长历史中,革命并非只有一副疾风骤雨的面孔,它还可以静悄悄的发生。
旗袍,即引领了一场静悄悄的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