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直播电商正值“野蛮生长”的巅峰,流量红利如洪水般漫灌。24岁的一禾只需要在镜头前展示样衣,简单解说,一个月就能赚到几万元。
这是时代赐予年轻漂亮女孩们的新机会。美貌的变现从未如此直接高效,让许多像一禾这样的漂亮女孩产生了一种感觉,“赚钱好像还挺容易的”。
但这种“容易”很快显露出了它残酷的底色。一禾在直播间刚卖完的衣服,转眼间就被商家以更低的价格挂到了别的直播间。粉丝刷屏质问为什么同货不同价,她对着镜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些她在直播间许下的承诺,像个笑话。
那一刻她才惊觉,自己不过是个毫无话语权的“样衣架子”,卖出去的每件衣服,消耗的都是粉丝对她的信任,难以长久。
“与其被别人牵着走,不如自己来做主。”
一禾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要从被动执行的主播,变成拥有完整决策权的主理人。她跳出单纯的直播环节,深入上游,从面料与生产环节一点点自己盯。
这一转变很快迎来了高光时刻。2025年11月,一禾带着她的品牌“无艳一禾”登上了淘宝服饰“超级时装发布”的舞台,单场直播成交额突破800万元,也让一禾看到了品牌所能承载的无限可能。
如今,“无艳一禾”已经沉淀了几百万粉丝,高峰期月销近6000万元,有时候一个上新日,单日销售额就能突破1000万元。她也积攒了稳定的客源,有客户从大学毕业、订婚、结婚,到小孩满月,每个重要时刻,穿的都是她家的衣服。
“我不是花瓶”
去直播间卖衣服,是一禾人生的一次“脱轨”。
在父母眼里,她一直是个乖乖女。从小成绩不错,身边的朋友们毕业后也都走上了“正轨”,当老师、做律师、考公务员。在父亲的想象里,她也应该是这样的人。
直到毕业后,她站上电商的风口,成了镜头前的模特。
父亲没法理解这件事。有次回家,一禾无意中看到父亲填的表格,家庭成员信息那栏,她的职业写着四个字:待业在家。那一刻她不知道说什么。父亲宁愿接受她是无业,也不愿承认她的这份工作。
一禾告诉父亲,所有的行业都需要有第一批去尝试、去摸着石头过河的人。“也许很多人对这个职业有偏见,但我想成为那个打破偏见的人。”看她这么坚持,父亲没再多说什么,开始关注她的直播。现在只要她直播,父亲都拉着母亲一起从头看到尾,1秒都不错过。
2021年,直播最火的时候,流量就像不要钱一样涌进来。一禾的工作也很简单:给衣服拍拍素材,在镜头前穿上样衣,简单说几句。有时候一场直播下来,销售额上百万元,她拿到的提成,够同龄人上一年的班。
但问题很快冒了出来。直播间里开始出现一些异样的声音:“为什么我买到的衣服和你身上穿的不一样”“为什么同一款衣服,同一个发货地,别人那里比你便宜几十元”。
有人告诉她,你只是个卖衣服的模特,就当不知道好了。但一禾没法假装不知道。对有些人来说,在急速扩张的红利面前,产品质量和信誉红线,是可以被舍弃的,一切以利益为先。
但一禾想对自己说的话、做的事负责任。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看似繁荣的直播间里,自己不过是一个被流量推着走的零部件。没有决策权,就意味着没有话语权,自己不过是个花瓶罢了。
2022年,她放弃了那份高薪又轻松的工作。不是冲动,她想了整整一个月。她在做模特期间发现,一旦供应链不稳,再热闹的直播间都会变成空中楼阁。
于是她决定自己做品牌,并立下了两个标准。
第一,合伙人必须有完整且稳定的生产能力。她吃过供应链的亏,知道只有设计、生产都在自己手里,才能保证衣服货真价实地交到粉丝手上;
第二,对方得尊重女性。找合伙人那会,她和很多人打过交道,有人一上来就说,“我给你开个店吧”“我给你打造一个人设,保你能火”,还有人没聊几句就想约她吃饭看电影。
“我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当花瓶的。”她直接说。
几番辗转,她找到之前合作过的供应链。对方有十几年的行业经验,给很多淘宝店供过货,生产体系完整。最关键的是,对方是真心想和她一起做品牌、一起把控产品,而不是“给她开个店”。
一禾觉得,这事能成。
拒绝爆款模式
明明外形出众,但一禾想以战国丑女“钟无艳”自勉,将品牌取名为“无艳一禾”。
“女性的野心,不以美貌为前提。”她认为,这也是“无艳一禾”品牌的底色。
对于女装赛道的新手创业者来说,打造爆款是当时启动最快的捷径。尽管一禾是模特出身,品牌初期自带流量,但她也没能免俗。
在一禾看来,那是被数据裹挟的日子。前一天刚拍完素材,第二天就必须开播,一旦某个款式起量,便集中所有资源死磕,连续半个月反复讲解。“只要点进直播间,我就在卖这件衣服。”如果不是爆款,可能第二天就会被放弃。
这种模式确实有效,有时候单场4个小时的直播就能卖出几百万元。但很快,一禾就发现了不对劲。
在爆款逻辑的指引下,服饰的销售额就像坐过山车一样:昨天团队还在为单场百万元的业绩狂欢,今天销售额却直接跌回了十几万元。更致命的是,粉丝只是冲着某件衣服匆匆而来,买完即走,从未真正“留下”。
“如果你永远只盯着爆款,粉丝会把你当成一个‘卖货的直播间’,而不是一个值得长期关注的品牌。”一禾说。
“更重要的是,爆款的本质还是运气,不是可复制的能力。谁都没法保证哪款必爆,但团队的运营成本是实打实的固定支出。如果把品牌的命运寄托在不可控的爆款上,一旦运气耗尽,销量断崖式下跌,不仅运营难以为继,整个团队的生存都将成为问题。”
靠爆款模式完成原始积累后,一禾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放弃爆款,转做系列上新。
那时她创业刚满半年,月销售额已经达到几百万元,势头正猛。但她却坚持要改走一条更难的路,保证衣服定时、定量、按照系列上新。许多人无法理解这个“迎难而上”的做法,当时的运营甚至和她大吵一架后选择了离职。
但一禾从未动摇,开始在直播间里按照系列展示产品。转型初期,单场直播的数据确实下滑了。最艰难的时候,整场直播的销售额只有16万元,远低于以前单场百万元业绩。
然而,时间给一禾带来了肯定的答案。一款名为“洛神赋”的上衣,因为消费者自发分享的创意搭配,在社交媒体上持续发酵,给“无艳一禾”带来了源源不断的长尾销量,连续卖了3年,销售了近万件,“如果是当初的爆款模式,这件衣服可能第二天就被放弃了”。
这也让一禾更加确信,要走系列化上新的模式。“我们要依靠体系化的审美输出让用户记住,而不是寄托于某一个爆款的奇迹。”一禾说。
如今,一禾组建了10个人的设计团队,保证每周上新,每次上新15个款式,遇见重要的时间点,一次性上新30款。有时候遇见大的上新日,一天就能卖出超1000万元。
不做所有人的生意
成为主理人后,一禾面临的另一大挑战,是如何坚持做自己,舍弃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生意。
女装行业有一条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为了追求高签收率、覆盖更广泛的人群,大货生产的裙子往往比模特身上穿的短一截。为了能让更多人穿着合身的“妥协”,反而让那些和模特身材相似的顾客,永远穿不出直播间里的效果。
这是一禾不能接受的底线。她当初创业,就是为了夺回对产品的话语权。她坚持要让消费者所见即所得,直播间里呈现出来的模样,就是顾客收到货时的真实模样。
代价也很明显。一禾的身高接近170cm,远超于中国女孩的平均身高,按照她的身高做出来的裙子,注定不适合大多数人,退货率也上来了。
但她没有妥协。而是多增加了一个适合小个子的尺码,将许多衣服上原本挑剔身材的隐形拉链改为包容性更强的松紧腰设计。并且找来了一位身高160cm的副播,在直播间真实试穿。
“即使增加了新尺码,我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但我首要服务的,肯定是那些和我身高相近审美相似的顾客,她们信任我,因为在我这里,能买到‘确定性’。”一禾看得很透彻,“新加的尺码确实能覆盖很多喜欢我们风格的小个子女生,但剩下的,就不是属于我的生意了。一个人没办法做全世界的生意。”
在一禾看来,放弃一部分泛流量,换来的是一群同频的人。
当然,也总有无法控制的意外发生。有一次,一款销量破百万元的裙子出现重大失误,大货的内衬做反了,发现的时候已经发出去了6000多件。当时一禾的第一反应是全部召回退货,但这几乎没法做到。
周围的人劝她,“内衬藏在裙子里面,也看不到,要不然就当没发生吧。”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但一禾认为自己应该对错误负责、对顾客负责,虽然可能会面临惨重的代价,但她还是选择了一一给顾客发消息,告知实情,沟通解决的办法。
不经一事,不长一智。现在,“无艳一禾”有着严苛的质检流程,不仅面料和版型会在生产大货前复检,正式上架前,还会让团队里不同身材的人试穿,比如无袖的裙子会不会因为身材不同导致露肤度太高。
虽然做到产品完全不出问题很难,但一禾始终牢记当初自己做品牌的初心,让顾客真正实现“所见即所得”。
创业三年来,一禾感觉自己也变了不少。从一个不爱在公共场合露面的人,变成一个主动链接外界的人。尤其最近,她开始频繁现身各类活动,主动拓宽品牌的边界。她坚信,“路越多,世界越大”,这种主动破圈的勇气,本质上是对产品自信的延伸,也是对用户期待的回应。
如今在淘宝生态中,像一禾这样的“新红人”正成群结队地走向台前。她们不再仅仅是带货的符号,而是带着鲜明的个人主张、透明的幕后故事和独特的商业智慧,成为了市场的焦点。这群人的集体亮相,正在重塑行业的价值观:流量终将褪去,唯有真实的人格与极致的产品,才能穿越周期,成为连接品牌与用户最坚实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