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千万粉丝将罗翔奉为“法治之光”时,恐怕没人料到,一场远在大洋彼岸的丑闻,会成为照向他知识体系的那面“照妖镜”。
爱泼斯坦案文件解密,那位被他反复引为圭臬的哈佛“法圣”德肖维茨,名字赫然出现在萝莉岛的飞行日志上。一夜之间,那个在课堂上侃侃而谈“程序正义”“为恶人辩护也是自由”的罗老师,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这沉默背后,仅仅是一个学者的尴尬,还是某种更深层的知识困境?
熟悉罗翔的人都知道,艾伦·德肖维茨是他口中常提的“标杆”。这位美国法学泰斗的著作与观点,是罗翔构建其普法话语的重要砖石。他讲述辛普森案,阐释程序正义的至高无上;他引用德肖维茨,论证法律对哪怕是“恶人”权利的保障。这套以西方经典案例和法学理论为基石的话语体系,曾经让他魅力四射,俘获了无数渴望法治启蒙的年轻心灵。
但“萝莉岛”事件的炸雷,让这块基石瞬间松动。解密文件显示,德肖维茨不仅多次出入爱泼斯坦的罪恶之岛,更被指控参与性侵未成年少女,还曾作为爱泼斯坦的律师,利用法律技艺为其争取到仅服刑13个月的“超级协议”。一个鼓吹“为有罪者辩护是自由试金石”的法学权威,自己却可能深陷最不堪的罪孽;一套被奉为典范的“程序正义”体系,在实践中却沦为权贵逃脱罪责的工具。
面对如此尖锐的讽刺,罗翔选择了清空视频、隐匿行迹。网友在他评论区刷屏“罗老师好”,追问他对偶像的看法,他只留下一句关于“不要造人造偶像”的喟叹。这种沉默是耐人寻味的。过去,他对国内的热点案件从不吝啬点评,从“N号房”到“货拉拉案”,他总能以法律视角犀利剖析。为何轮到自家“精神源头”出事,那个能言善辩的布道者却噤若寒蝉?这绝非简单的个人怯懦,而是一种依赖外来话语体系者必然遭遇的窘境——当你想批判的对象,恰好是你思想的源头,你赖以言说的整套语言,顿时失去了支点。
罗翔的困境,远不止于一个偶像的崩塌。它暴露出的是其整个知识框架与本土现实之间的深刻断裂。他擅长用“圆圈正义”的比喻:我们画不出一个完美的圆,但完美的圆存在,法律应无限趋近它。这个比喻优美而富有哲理,但其哲学根基深深植根于西方的自然法与理念论传统。当他将这套话语用于解读中国社会具体而微的争议时,水土不服便产生了。
例如,在讨论“罪犯子女考公限制”时,他基于“罪责自负”的西方个人主义法理,主张取消限制,强调不能因父母之罪株连子女。但这套逻辑忽略了中国社会对代际公平的深切焦虑——当普通人上升通道狭窄,而某些人可能凭借父辈积累的灰色资源轻松跨越门槛时,民众的朴素正义感要求设置一定的隔离墙。罗翔的论述,在抽象法理上或许无懈可击,却触碰不到那块名为“阶层固化”的现实坚冰。
再如,他反复强调的“程序正义优先”,在“萝莉岛”事件映照下更显苍白。德肖维茨们正是利用精密的程序、昂贵的律师团队、隐秘的认罪协议,将一桩滔天罪恶化解为轻描淡写的交易。这时,程序非但没有保障正义,反而成了特权的护身符。当中国民众基于历史经验,更看重“结果正义”、“除恶务尽”时,罗翔所推崇的那套“程序至上”论调,便显得高高在上,甚至有些“何不食肉糜”的疏离感。他的知识体系教会了他如何用西方的尺子丈量法律,却没有教会他如何理解这把尺子本身可能沾染的污垢,以及它是否能量准脚下这片土地的温度。
罗翔的“沉默”与“塌房”,或许是一件好事。它强行撕下了那层“知识神话”的滤镜,让我们得以冷静审视:我们需要的,究竟是鹦鹉学舌般的理论搬运工,还是扎根于中国大地、具有真正问题意识的思考者?
罗翔的走红,某种程度上是时代需求的产物。在一个法治观念蓬勃生长的时期,他用生动的案例、西式的法哲学包装,满足了大众对“法治”“正义”的抽象想象。但当社会议题从“如何建立规则”深入到“规则为谁服务”、“规则如何应对不公”时,那种脱离具体语境、悬浮于半空的普世话语,就显得力不从心。爱泼斯坦案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醒了很多人:原来在西方,法律同样可以沦为权贵的玩物;原来被奉为圭臬的“大师”,私德可能如此不堪。
这并非要全盘否定罗翔普法的价值,更不是要退回到法律虚无主义。恰恰相反,它呼唤一种更清醒、更自信的法治建设路径。我们当然要吸收人类法治文明的优秀成果,但必须经过批判性的消化和创造性的转化。法治的根基,必须深植于本国的历史文化传统、社会现实与发展阶段之中。它不能只是书本上完美的“圆”,而必须是能够回应民众最真切痛感、保障最广泛公平正义的实践。
罗翔的遭遇提醒所有知识传播者:影响力越大,责任越重。当你在引用一位西方学者、推崇一种外来理论时,你是否了解它背后的全部历史与实践?你是否思考过它在本土语境下的适用性与可能弊端?真正的启蒙,不是灌输一套现成的答案,而是激发独立思考和批判性判断的能力。当“神话”破灭,留下的不应是虚无,而应是迈向更坚实、更自主思考的起点。法治之路,终究要靠我们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用属于自己的语言,讲述关于公平与正义的中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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