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昔日坐专车去片场的演员,如今围裙还没解开就被医生告知“你再瘦下去撑不了冬天”,这样的落差谁能不心惊?
那是在旺角一条半旧的快餐街。午餐高峰刚散,郑艳丽拎着一桶油腻碗碟往后厨走,我远远看见她脚步虚浮得像踩棉花。她说自己没签合同,干满十个小时才有工资,按小时算,病了就算请假,连车费都拿不到。因为租在油麻地的劏房涨了价,房东只给她一张写着金额的收据,上头密密麻麻算的是水电和“管理费”。当年拍戏拿十万片酬的她,现在要做两份工才能填住一个不到七平方米的空间。
回想三十多年前,她才二十岁,为了抓住机会拍了大胆写真,被媒体捧成“小李嘉欣”。几个月后,她在电影《借种》里露脸,片酬一场戏就涨到几万元。那时候剧组给她配保姆车,车门永远有人照顾着拉开,她笑着走红地毯,身边永远围着经纪人和造型师。只是繁华来得快去得更快,1993年风月片市场开始降温,录像带铺到街角,网络也悄悄冒头,片方预算直线缩,连夜场观众都变得挑剔。她试过回头找TVB求机会,抱着剧本去试镜,结果不是被客气地“等消息”,就是遭遇“角色已经定了”的套话。艺人的青春就那么长,她的牌一张张被翻完。
正当她觉得再撑下去就要停工时,遇见了台湾富商黄任中。这段感情让她安稳了几年,衣食无虞,甚至还想着重新筹划事业。可2004年,黄任中病逝,他的家人把名下资产统统收走,只给她一封无关痛痒的慰问信。她拖着几只箱子回到香港,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在深水埗租下阴暗劏房,墙壁一直掉渣,夜里潮到双脚发冷。有人邀请她一起投资私房菜馆,她以为可以改写人生,结果七个月就撑不住,账目算不清、人手管不了,锅碗瓢盆最后拿去抵债。我那时候听一个做生意的同事感叹,说做餐饮要懂库存,她哪来的学问?那个同事说完还叹口气,合上笔记本就去银行排队借钱,看来连门道都没人教她。
为了保持身材,她多年只吃少量食物,最怕胖了没戏拍,没戏就等于没收入。可长年这样折磨自己,换来的是厌食症。2020年,她第一次被送进ICU,医生提醒她必须规律饮食、定期检查。可是没有医疗保险的她,连一次普通检查都要掂量半天,一想到几百块钱打水漂就心疼。于是她还是照常去洗碗,当作是在跟疾病对抗,“躺着等死不如动着活着”,她真的这么说。曾经银幕上的她,如今腰椎变形,胃切掉一半,手指因为长期泡水和端盘已经弯得伸不直。
有些同行看准了出路。叶佩雯转身去读教育课程,现在在社区中心教孩子唱歌;黄宝欣嫁了平凡商人,低调过日子,有家可归。郑艳丽没有这样的选项,她未婚,没有孩子,也没有一群愿意伸手的亲戚。风月片的红利像临时搭的桥,桥拆了,谁会专程替你修?她既不是懒,也不是不会努力,只是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没人提醒她该转向。
2010年以后,短视频开始火。很多年纪大的艺人掏出手机讲旧故事,粉丝怀旧,广告自然跟着来。我身边一个做运营的朋友就戏称“开直播比拍戏轻松”。郑艳丽也试过,她请人帮忙拍几段短片,可发布后只有寥寥几十个赞,没人分享。她不会剪辑,也不懂怎么写吸引人的,更不敢主动向平台求曝光,怕别人笑她“过气还来蹭热”。平台经济吃的是内容和运营,她两样都没有,机会就这样溜走。
到了2021年的冬天,她被人看到在旺角快餐店忙碌着。身子瘦得像只纸片,医生警告她撑不过这季,她却只在晚上咳两声就继续擦桌。老板偶尔让她少干点,她偏偏不肯,说只要能动就要多赚一点。她现在住的劏房比之前更小,连窗户都没有,水汽在墙上凝成一片片湿印。白天洗碗,晚上去夜市帮忙摆摊。偶尔有人认出她,以为自己看错眼,停顿几秒又赶紧低头吃面,就像回忆突然被打断,谁也不想接下去。
听她聊起过去,她只淡淡说那时候以为红一阵就能稳住一辈子。实际上,她三十年来没睡过好觉,身子也没真正站直过。反倒是我一个上了年纪的邻居,看完她的故事之后小声嘀咕:“我退休后天天打麻将都嫌累,她怎么扛得住?”说完又把手机塞回兜里,像是不敢再往下看。
看她如今的样子,你会选停下来找人帮忙,还是继续硬扛着再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