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剧组当了十年武替,月薪才涨到八千,我提解约后,导演慌了:我不是每年都发你票房分红一百万吗

内地明星 2 0

凌晨三点。

影视城郊外,《天策》剧组的拍摄基地还亮着几盏惨白的大灯。

韩冬从三米多高的城楼上一跃而下。

身后是爆炸点溅起的泥浆和碎屑。

威亚拉扯着他的身体,在落地的瞬间,他需要就势翻滚,卸掉力道。

动作必须流畅,必须看起来像是戏里的主角被气浪震飞,狼狈但帅气。

韩冬做到了。

翻滚,停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扮演一具“尸体”。

“卡!”

副导演拿着喇叭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

没人立刻过来扶他。

韩冬自己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戏服上的土。

浑身都疼。

特别是左边肩膀,刚才落地时似乎又扭了一下,一阵阵发酸。

这已经是今晚第七次从那个高度跳下来了。

导演冯坤坐在监视器后面,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回放。

“不行,刚才爆炸溅起的泥点没拍到脸,不够真实。”

冯坤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没什么温度。

“再来一条。”

韩冬没说话。

他走回城楼下面,等着工作人员重新布置炸点和调整威亚。

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能看清额角有一道还没好利索的结痂。

那是上礼拜拍马戏时,从受惊的马背上摔下来蹭的。

剧组的化妆师小跑过来,给他脸上补点灰,顺便把额角的痂用粉底盖了盖。

“冬哥,还行吗?”化妆师小声问,眼里有点同情。

“没事。”韩冬摇摇头。

补好妆,他重新被威亚吊上去。

凌晨的风有点凉,吹在湿透的戏服里,黏糊糊的。

下面,主演郑浩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坐在专用的躺椅里,助理正给他递热水。

郑浩朝城楼上瞥了一眼,又低头刷起了手机。

那眼神,跟看个道具没什么区别。

冯坤拿起喇叭。

“各部门准备!三,二,一,开始!”

韩冬再次跳下。

爆炸,翻滚,趴倒。

这次,几团泥巴正好糊在他脸上。

“卡!这条过了!”

冯坤终于满意了。

韩冬从地上爬起来,有场务递过来一瓶水。

他拧开喝了一口,冷水顺着喉咙下去,激得胃有点不舒服。

“冬子,辛苦了,赶紧去把衣服换了吧,别着凉。”

动作指导老陈走过来,拍了拍他没受伤的右边肩膀。

老陈是剧组里少数几个对韩冬还算客气的人。

“谢谢陈指。”

韩冬点点头,朝临时搭建的更衣棚走去。

说是更衣棚,其实就是几块木板和篷布围起来的角落。

他的戏服脱下来,里面是早就被汗浸透的背心。

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左边肩膀果然肿了起来。

韩冬从自己那个破旧的背包里翻出一管快用完的药膏,胡乱在肩膀上抹了抹。

冰凉的药膏暂时压住了点疼痛。

换回自己的牛仔裤和洗得发白的夹克,韩冬把戏服叠好,放在指定的筐里。

走出更衣棚,主演郑浩正好在几个助理的簇拥下离开。

房车就停在旁边,里面亮着温暖的黄光。

郑浩在上车前,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朝韩冬这边看了一眼。

“喂,那个谁。”

郑浩指了指韩冬。

“明天那场雨夜追杀的戏,你准备一下,要吊威亚从二楼破窗跳下来,有点难度,早点到。”

语气是吩咐,不是商量。

韩冬“嗯”了一声。

郑浩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房车。

车门关上,将外面的寒冷和疲惫隔绝开来。

韩冬看着那辆豪华的房车,站了几秒钟。

然后转身,朝剧组外围的临时宿舍走去。

他住的地方不在影视城附近的酒店。

剧组给主要演员和工作人员包了酒店,但像他这样的武替,只报销集体宿舍的床位。

一个月八百块,八人间。

韩冬没去住。

他在离影视城三公里外的城中村,租了个单间。

一个月五百,没有窗户,但好歹是个单独的空间。

走回去要四十分钟。

他没打车。

八千块的月薪,听着好像比很多普通上班族强。

但这是用命拼来的,而且不稳定,有戏拍才有钱。

没戏拍的时候,一分钱进账都没有。

这八千,还是上个月才涨的。

他干了十年,从最开始的一千五,慢慢爬到八千。

跟他同期入行的,要么转行,要么熬成了武术指导,要么摔残了回了老家。

只有他,还在最底层,做着最危险的活。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凌晨五点了。

天边有一点点发灰的迹象。

韩冬打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按亮灯。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旧桌子,就挤满了。

桌子上摆着一个相框。

照片里是个面容慈祥的中年妇女,站在老家的院子前,笑得有些腼腆。

那是韩冬的母亲。

三年前查出的病,一直靠药养着。

每个月,韩冬寄回去的钱,大半都变成了母亲的药费。

他洗了把冷水脸,看着镜子里的人。

三十岁的脸,因为常年风吹日晒和受伤,看起来像四十岁。

眼神里有疲惫,但还有一股没磨平的东西在深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银行的短信提示。

“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02月16日转入工资8000.00元,余额8321.57元。”

八千。

韩冬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

然后打开另一个记账APP,熟练地操作起来。

房租五百,水电大概一百。

给母亲转账四千。

还上个月借老陈的两千。

剩下的一千多,是这个月的生活费。

他算得很仔细。

最后,卡里还剩三百二十一快五毛七。

韩冬放下手机,躺到床上。

身体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更深的是一种麻木的疲惫。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刚入行的时候。

二十岁,从小在乡下跟着爷爷学过几年拳脚,身体结实,胆子大。

跟着老乡来到这个影视城,想闯出名堂。

最开始是当群演,演死尸,演路人。

有一次,一个武替临时拉肚子,现场缺个从矮墙翻过去的替身。

动作简单,但有点危险。

没人愿意上。

韩冬站了出来。

他干净利落地完成了。

当时的动作指导,也就是现在的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身手不错,以后跟我干吧。

韩冬以为看到了希望。

他确实能打,能摔,不怕高,不怕火。

很快就在武替圈里有了点小名气。

但也只是“能打”的名气。

导演们用他,是因为他便宜,听话,而且真敢上。

有一次拍一场火场戏,原本的替身临时加价,导演冯坤气得骂娘。

是老陈推荐了韩冬。

韩冬咬着牙,在没做足防护的情况下冲进火场,完成了镜头。

出来的时候,胳膊上烫起了好几个水泡。

冯坤看了回放,很满意。

“这小子不错,挺拼。”

那天晚上,冯坤难得把韩冬叫到跟前,递给他一根烟。

韩冬不会抽,但还是接了过来。

“好好干,冬子。”冯坤吐着烟圈,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拍摄现场。

“我这人,从不亏待自己人。你现在是苦了点,但等咱们这部戏火了,票房分红少不了你的。”

冯坤当时拍的是部小成本网大。

票房分红?

韩冬那时候不懂,只是点点头。

“谢谢冯导,我会拼命干的。”

冯坤笑了,又拍了拍他肩膀。

“我就喜欢你这股实在劲儿。以后我的戏,还找你。”

那部网大后来确实赚了点钱。

但韩冬没见到什么分红。

他拿到手的,还是谈好的日结工资。

他去问过冯坤一次。

冯坤当时正忙着新戏,很不耐烦。

“分红?有啊,财务那边在弄,急什么,还能少了你的?”

然后就没下文了。

后来,冯坤的戏越拍越大,从小网大拍到了上星剧,现在又开始拍电影。

韩冬一直跟着。

从二十岁跟到了三十岁。

冯坤成了知名导演,郑浩成了流量小生。

韩冬还是韩冬。

一个随时可以顶上去,完成那些危险动作,然后被镜头忽略的武替。

有一次,郑浩拍一场骑马戏。

马突然受惊,把郑浩甩了下来。

韩冬就在旁边,想都没想就扑过去,把郑浩推开,自己却被马蹄踩了一下小腿。

骨折。

在医院躺了两个月。

剧组付了医药费,赔了三个月的工资,算是“仁至义尽”。

冯坤来医院看过他一次,提了一袋水果。

“冬子,好好养着,你的功劳我记着呢。等你好了,回来接着干,咱们的戏不能没有你。”

话说得好听。

但韩冬后来才知道,那场戏播的时候,宣传重点全是“郑浩敬业,坚持亲自上阵,坠马受伤”。

没人提韩冬这个名字。

他躺在医院的那两个月,母亲正好病情加重。

他手里那点积蓄,全填了进去。

还不够。

他开口向冯坤预支过薪水。

冯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冬子,剧组的规矩你是知道的,账上紧张。这样,我个人先借你五千,你应应急。”

冯坤借了他五千。

打了借条。

韩冬后来用薪水还上了。

那次的骨折,留下了后遗症,阴天下雨就疼。

像一根刺,扎在骨头里。

也扎在心里。

……

天快亮的时候,韩冬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睡了不到三个小时,手机就响了。

是剧组的场务,催他过去。

今天要拍雨夜追杀的重头戏。

韩冬爬起来,用冷水让自己清醒,匆匆吃了两口昨晚剩下的馒头,就赶往片场。

到的时候,郑浩还没来。

冯坤正在和摄影师说着什么,看到韩冬,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雨戏已经准备好了,几台大水车对着拍摄区域。

是真雨,冷水。

韩冬换上和郑浩一样的戏服,单薄的黑衣。

被打湿后,会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动作指导老陈过来给他讲戏。

“从这里,被黑衣人追,跑到二楼,然后破窗跳出来,下面是准备好的垫子,但角度有点刁,你落地的时候要注意……”

韩冬认真听着,在脑子里过动作。

郑浩来了,打着哈欠,被前呼后拥着。

化妆师围上去补妆。

开拍。

韩冬在冰冷的“雨水”中奔跑,后面是扮演杀手的武行在追。

跑到二楼,破窗,跃出。

威亚吊着他,做出漂亮的空中转体,然后落在垫子上。

“卡!不行!跳出来的姿势不够帅!郑浩是主角,要狼狈中带着潇洒!重来!”

冯坤在监视器后喊。

韩冬抹了把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故意洒的水。

他走回二楼。

再来。

跳下。

“卡!落地的缓冲动作太生了!像替身!要像主角自己跳的!重来!”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冰冷的雨水不断浇在身上。

戏服湿透了,像一层冰贴在皮肤上。

每一次跳跃落地,受伤的肩膀和旧伤的腿都传来尖锐的疼痛。

但他脸上的表情必须控制好。

不能太痛苦,那是主角的表情。

又不能太轻松,那不符合剧情。

拍到第八条的时候,冯坤终于喊了过。

韩冬从垫子上爬起来,嘴唇有点发紫。

场务扔过来一条毛巾,已经半湿了。

他胡乱擦着头发和脸。

郑浩走过来,身上干干爽爽,刚才的镜头只用拍他破窗前的特写和落地后的近景。

“辛苦了。”

郑浩对韩冬说了一句,语气很淡。

然后就去监视器那边看回放了。

韩冬握着湿冷的毛巾,站在原地。

冷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中午放饭。

韩冬领了自己的盒饭,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着吃。

饭菜是温的,油很大,但他吃得很干净。

十年了,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伙食。

正吃着,财务刘姐端着饭盒过来了。

刘姐是冯坤的小姨子,在剧组管钱,出了名的刻薄。

“哟,韩冬,吃着呢。”刘姐站在他面前,没蹲下。

韩冬抬起头:“刘姐。”

“跟你商量个事儿。”刘姐用筷子拨拉着自己饭盒里的排骨,“你看,这戏也拍了一大半了,剧组资金有点周转不开。你这个月的工资,可能得晚几天发,下个月一起,行不?”

韩冬吃饭的动作停住了。

“晚几天?刘姐,大概晚几天?”

“哎呀,这说不准,看回款速度嘛。”刘姐说得轻描淡写,“反正少不了你的,放心。冯导还能亏待你?”

韩冬放下饭盒。

“刘姐,我家里等钱用,母亲看病,不能晚。之前说好每月十号发的,这都十六号了,才发上个月的。这个月的不能再晚了。”

刘姐的脸拉了下来。

“韩冬,你这话说的,好像剧组故意欠你钱似的。这不是有困难嘛!大家要互相体谅。你看郑浩,人家片酬高,不也说可以缓缓?”

韩冬没说话。

郑浩的片酬,怕是早就按比例支付了大部分,剩下的尾款,对人家来说根本不急。

而且,郑浩会同意“缓缓”?

他不信。

“刘姐,我真等钱用。”韩冬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很坚持。

刘姐看他这样,有点不耐烦了。

“行了行了,知道了,我尽量催催。但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说完,扭着腰走了。

韩冬看着没吃完的饭,没了胃口。

下午的戏比较散,没他的重头替身戏,只是一些背影和远镜。

他坐在一个废旧的箱子上,看着片场忙碌的人群。

冯坤在给郑浩讲戏,手舞足蹈。

郑浩点着头,偶尔提出一点“自己的想法”,冯坤居然也笑着采纳了。

那是韩冬从未见过的耐心。

他忽然想起,自己骨折住院那次,冯坤来看他,说的那句“功劳我记着呢”。

记在哪里了?

记在越来越低的危险动作加给?

记在能拖就拖的工资里?

还是记在永远看不见的分红承诺上?

晚上收工比平时早一点。

冯坤说今天大家辛苦了,晚上他请几个主创吃饭。

韩冬自然不在“主创”的名单里。

他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经过冯坤的休息室时,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冯坤和郑浩的笑声,还有另一个声音,是制片主任。

韩冬本不想听,但“分红”两个字飘了出来,钉住了他的脚步。

“……这次《天策》投资这么大,回本压力不小啊。”是制片主任的声音。

“怕什么,有郑浩在,粉丝买单,保底没问题。”冯坤的声音带着笑意,“等票房回来,该分的,一分不会少。浩子,你的那份,最多。”

“谢谢冯导提携。”郑浩的声音很客气。

“自己人,不说这个。”冯坤顿了顿,似乎喝了口茶,“对了,那个韩冬,最近没什么情绪吧?我看他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能有什么情绪?一个月八千,对他这种武行来说,顶天了。”郑浩的语气里带着点不屑,“要不是看他还能用,早就换了。不过冯导,您当年答应他那什么分红,还当真啊?”

门外,韩冬的心慢慢沉下去。

冯坤哈哈笑了两声。

“哄他玩呗。这种人,脑子直,给个念想就能拼命。一百万?他真敢想。每年剧组那么多开销,从哪里给他变出一百万?再说,合同上写了吗?没有嘛。口头说说而已。”

制片主任也笑了:“还是冯导有办法。不过这小子确实耐用,这十年,替浩子你挡了多少危险动作。上次摔马,要不是他,浩子你可就悬了。”

“那是他应该做的。”郑浩的声音冷了点,“拿了钱,就得办事。再说了,当时宣传需要,不也突出我的敬业了吗?对他没坏处。”

冯坤:“没错。浩子你放心,他翻不出浪。等这部戏拍完,找个由头,给他包个稍微大点的红包,打发一下就行了。他母亲不是病着吗?缺钱,好拿捏。”

“还是冯导考虑周全。”

里面的笑声又响起来,推杯换盏。

韩冬站在门外,灯光从他头顶照下,在脚边投出一小片阴影。

浑身冰冷。

比下午的雨浇在身上还要冷。

原来如此。

十年的拼死拼活。

那些伤,那些痛,那些咬着牙从高处跳下的瞬间。

那些因为信任而燃起的,微弱的希望。

都成了别人嘴里“哄他玩”的玩笑。

“耐用”。

“好拿捏”。

“口头说说而已”。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最深处,把那点仅存的、可笑的念想,扎得千疮百孔。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他没有推门进去。

没有质问,没有怒吼。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退后,转身,离开了那扇透着暖光和笑声的门。

回到出租屋。

韩冬在黑暗中坐了许久。

然后,他打开灯,从床底拖出一个旧箱子。

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一些旧衣服,和一个小铁盒。

他打开铁盒。

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

最早的一份“合约”,是十年前跟冯坤那个小网大剧组签的,日薪两百,按天结算。

后来跟着冯坤,也从来没签过正式的劳动合同。

只有一份份简单的协议,写着某部戏,担任武替,总酬劳多少,分期支付。

最多的一份,是五万块。

是他拍那部让他骨折的戏,拿到的“总酬劳”。

还包括了医药费和赔偿。

铁盒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是他和母亲的合影,好多年前在老家的照相馆拍的。

那时候母亲还很健康,笑着搂着他的肩膀。

他的手拂过照片上母亲的笑容。

然后,拿起了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冯坤导演”的名字。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按下去。

而是打开了一个文档。

新建。

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敲下第一个字。

很慢,但很稳。

……

第二天,韩冬照常去了片场。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沉默,能干活。

上午拍了一场群殴戏,他替郑浩挨了好几下实心的拳脚道具。

中午吃饭,他还是蹲在那个角落。

刘姐没再找他。

下午,有一场他的单独戏份——扮演一个被主角一剑刺死的刺客,需要吊着威亚做一个后空翻摔出去的动作。

开拍前,冯坤难得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冬子,今天状态怎么样?”

韩冬接过烟,没点。

“还行,冯导。”

“好好干,这场戏拍好了,我给你申请个红包。”冯坤笑着说,拍了拍他肩膀,正好拍在昨天肿起来的地方。

韩冬肌肉绷紧了一下,没躲。

“谢谢冯导。”

“嗯,去吧。”

冯坤走了。

韩冬看着他的背影,然后把那支烟,慢慢掰断了。

动作完成得很顺利,一条过。

冯坤在监视器后竖起大拇指。

韩冬卸了威亚,走到冯坤面前。

“冯导,有点事,想跟您单独聊聊。”

冯坤正看着刚才的回放,头也没抬。

“什么事?说吧。”

“关于我后续合作的事。”韩冬声音平静。

冯坤这才抬起头,看了韩冬一眼,似乎有点意外韩冬会主动提这个。

“合作?放心,跟着我,亏待不了你。《天策》后面还有几个大场面,得靠你。拍完了,下部戏我还找你。”

“冯导,”韩冬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很薄,“这是我的解约申请。这部戏剩下的部分,我会按约定拍完。之后,就不续了。”

冯坤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他看了一眼韩冬手里的信封,没接。

“解约?韩冬,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冯导。我不想干了。”

周围有工作人员好奇地看过来。

冯坤皱起眉,脸色沉了下来。

“不想干了?韩冬,你可想清楚了。你现在出去,能找到比我这更好的活儿?一个月八千,包吃住,我冯坤对你不薄吧?”

韩冬没说话,只是把信封又往前递了递。

“是因为工资?”冯坤的声音压低,带上了惯常的、那种施舍般的语气,“觉得少了?行,我给你加到一万。怎么样?一万一个月,武替里,你打听打听,谁有这个价?”

“冯导,”韩冬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冯坤有点恼火了,“韩冬,你别给脸不要脸。是不是有人挖你?开高价?我告诉你,外面那些都是忽悠你的!只有我这儿才是实打实的!”

韩冬看着冯坤。

这个他叫了十年“冯导”的人。

这个在他每次受伤后,都会说“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人。

这个把他当成耐用牲口,用空头支票哄了十年的人。

“冯导,”韩冬慢慢地说,“我只是累了,想换个环境。”

“累了?干这行谁不累?”冯坤嗤笑一声,觉得抓住了韩冬的把柄,“韩冬,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我告诉你,离了我冯坤,你什么都不是!你那点三脚猫功夫,也就我肯用你!”

话说得很难听。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老陈在旁边看着,想过来劝,被冯坤瞪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韩冬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和冯坤讲道理是没用的。

他直接从信封里抽出了那张纸,展开。

上面清楚地写着,因个人原因,申请与《天策》剧组解除合作关系,并结清自入组以来所有未结清的劳务报酬、津贴,以及历年约定的票房分红。

最后七个字,韩冬写得很重。

“冯导,签字吧。剩下的戏,我会拍完。该我的钱,也希望剧组尽快结算。”

冯坤的目光扫过那张纸,在“票房分红”四个字上停留了几秒。

他的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甚至露出了一种好笑的表情。

“韩冬,你跟我来真的?”冯坤接过那张纸,随手捏成一团,扔在旁边地上,“还票房分红?你是不是穷疯了,产生幻觉了?我什么时候答应过给你分红?”

声音很大,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到。

这是要当众撕破脸,顺便把韩冬打成讹诈的疯子。

韩冬看着地上那团纸,又看了看冯坤。

“冯导,十年前,在《边城浪子》剧组,您亲口说的。后来,几乎每部戏,您都提过。去年拍《烽火情》的时候,您还说,等票房回来,少不了我那一百万。”

“放屁!”冯坤厉声打断他,脸上因为怒气有些发红,“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有证据吗?有录音吗?有合同吗?韩冬,我警告你,别在这儿胡搅蛮缠!念在你跟我这么多年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你现在回去干活,我就当没这回事!”

典型的倒打一耙。

周围人的目光变得复杂,有怀疑,有同情,也有看热闹的。

韩冬沉默了几秒钟。

就在冯坤以为他怂了的时候。

韩冬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老旧的、屏幕都有裂痕的智能手机。

解锁,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然后把音量调到最大。

冯坤带着醉意的声音,从劣质手机扬声器里传了出来,有些失真,但足够清晰:

“……等咱们这部戏火了,票房分红少不了你的……以后我的戏,还找你……”

是十年前的声音。

那时候冯坤还没现在这么会装,声音里的市侩和随意,一听就是他。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冯坤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没想到,韩冬居然还留着这个!

“你……你居然录音?!”冯坤指着韩冬,手指都在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慌的。

韩冬没理他,又点开了另一个文件。

是去年拍摄间隙,在房车附近,韩冬找冯坤预支薪水给母亲看病时,两人的对话。

韩冬的声音:“冯导,我母亲的病又重了,医院催款……您看,之前说的分红,能不能先预支一部分?哪怕一点点就行。”

冯坤的声音很不耐烦:“分红分红,就知道分红!财务那边还没算清楚!剧组现在也紧张!这样,我个人再借你点,你先应急,行了吧?分红的事儿,等票房回来,一分不会少你的!每年一百万,我说到做到!”

“每年一百万”。

这几个字,清晰地回荡在片场。

所有人都听到了。

冯坤的脸色已经不是白,而是铁青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

韩冬关掉了录音。

他看着冯坤,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冯导,我脑子笨,但记性还行。您说过的话,我都记着。”

“十年前的话,你也拿来当真?”冯坤强作镇定,但气势已经弱了,“那都是酒桌上的玩笑!能作数吗?韩冬,我告诉你,法律是讲证据的!口头承诺,没签合同,屁用没有!”

他开始扯法律了。

“是,没签合同。”韩冬点点头,居然认同了,“所以,我也没打算跟您打官司。”

冯坤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韩冬这么“讲理”。

“我只是觉得,干了十年,该结的钱,得结清。工资,您拖了我三个月。分红,您说了十年。就算没有一百万,这十年的辛苦,总得有个说法。”

韩冬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我不想闹得太难看。冯导,您签个字,我把剩下的戏拍完,咱们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冯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看了一眼周围越来越多的围观者,知道今天这事不能善了,必须把韩冬压下去。

他冷笑一声,拿出了惯用的威胁。

“韩冬,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今天走出这个剧组,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我冯坤一句话,你看以后谁敢用你!”

这是最后的底牌了。

封杀。

对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武替来说,这几乎是致命的。

人群里传来低低的吸气声。

老陈脸上露出不忍,但他不敢说话。

郑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嘲弄的笑,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所有人都看着韩冬。

看他怎么接。

是硬扛到底,还是认怂服软。

韩冬看着冯坤因为恼怒而有些扭曲的脸。

看着郑浩事不关己的嘲讽。

看着周围那些或同情、或冷漠、或好奇的目光。

十年前,他就是被“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这句话吓住的。

那时候他年轻,除了卖力气什么都不会,离开了剧组,他不知道能去哪。

所以他忍了。

忍了十年。

但现在,他不想忍了。

也忍够了。

他忽然笑了笑。

很淡,很短。

“冯导,您随意。”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团被冯坤揉皱的纸,仔细抚平,重新递到冯坤面前。

“字,您今天可以不签。”

“戏,我今天也可以不拍。”

“但话,我说完了。”

“该我的,我不会忘。”

“您封杀我,是您的事。”

“我能不能混下去,是我的事。”

说完,他不再看冯坤瞬间涨成猪肝色的脸,也不看郑浩愕然的表情,更不看周围那些惊诧的目光。

他转过身,朝片场外走去。

脚步很稳。

背挺得很直。

像卸下了一副背了十年的、沉重的枷锁。

冯坤在他身后气急败坏地喊:“韩冬!你给我站住!你走了就别回来!你的工资一分也别想拿到!”

韩冬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

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像告别。

也像开始。

他走出了《天策》剧组,走出了那个他待了十年,最终却只得到一身伤痕和八千月薪的地方。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拿出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但还能用。

他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传来母亲虚弱但强打精神的声音。

“冬子啊?拍完戏了?”

韩冬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

“嗯,妈,拍完了。今天收工早。”

“那就好,那就好。吃饭了吗?别老是凑合,要吃点好的……”

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关心,韩冬眼眶有点热。

“妈,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啥事?你说。”

“我不想在这个剧组干了。”韩冬说,声音很平静,“我想换个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母亲没问他为什么,也没劝他。

只是轻声说:“累了就歇歇。妈没事,药还有。你自己拿主意,妈都支持你。”

韩冬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用力眨了眨眼。

“嗯。妈,我过两天可能回去看你。”

“好,好,回来妈给你包饺子。”

挂了电话,韩冬站在影视城外的十字路口。

车来车往,灯火初上。

他忽然觉得有点茫然。

十年了,他的人生好像就围着一个剧组,一个人转。

现在离开了,下一步该往哪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想再回去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一条陌生的短信。

“韩冬先生您好,我是导演方诚。看了您的一些工作片段,很欣赏您的专业和拼劲。我目前正在筹备一部动作片,不知您是否有兴趣聊聊?冒昧打扰,盼复。”

方诚?

韩冬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

好像听过,是近几年冒头的一个新导演,拍过两部小众的文艺片,口碑不错,但没什么票房。

他怎么会找到自己?

还看过自己的工作片段?

韩冬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在回复框里,敲下了两个字。

“您好。”方诚回复得很快。

似乎一直在等韩冬的消息。

“方便电话吗?”

韩冬看着这几个字,犹豫了一下,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拨通了短信里附带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喂,你好,是韩冬先生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点书卷气,和冯坤那种大嗓门截然不同。

“是我,方诚导演?”

“对,我是方诚。没打扰你工作吧?”方诚很客气。

“没有,我刚收工。”韩冬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已经向之前的剧组提出解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

“解约?”方诚的声音里有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了平和,“我大概能猜到原因。我看过一些你们剧组的……花絮,也听圈里朋友聊过几句冯导剧组的事。韩先生,你受委屈了。”

一句“受委屈了”,让韩冬喉头一哽。

十年了,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句话。

不是“辛苦了”,不是“能者多劳”,而是“受委屈了”。

他清了清嗓子,没接这个话茬。

“方导,您找我,是有什么事?”

“是这样,”方诚也转入正题,“我手头在筹备一个新本子,硬核动作片,不是那种飞来飞去靠特效的。需要真功夫,真摔打,真拼命。我看了不少武行,也面试了一些动作指导,总觉得差了点什么。直到前几天,在一个朋友的工作室,偶然看到一些你们剧组……嗯,未公开的拍摄素材。”

韩冬心里一动。

“您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从着火的房子里冲出来的镜头,看到你从马上摔下来又扑过去救人的镜头,还有你无数次从高处跳下、在地上翻滚的镜头。”方诚语速不快,但很清晰,“说实话,我很震撼。不是你的动作多花哨,是你的眼神。那种豁出去的劲头,还有受伤后咬牙硬挺的状态,是演不出来的。我需要这样的演员,也需要这样的动作指导。”

动作指导?

韩冬愣住了。

“方导,我只是个武替,没做过指导。”

“我知道。但你有十年的实战经验,你更清楚怎么打真实,怎么摔合理,怎么在保护演员的前提下,做出最好的效果。”方诚的声音很诚恳,“我不是让你一来就做总指导,但我需要一个有经验、敢拼、而且对动作有想法的人加入我的团队。待遇我们可以谈,正规合同,该有的保障都有。最重要的是,在我这里,所有的付出都会被看到,被尊重。”

所有的付出都会被看到,被尊重。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韩冬沉寂已久的心湖。

荡开了一圈涟漪。

他没有立刻答应。

“方导,谢谢您看得起我。但我得跟您说实话,我刚和冯导那边闹得不太愉快,可能会有些……麻烦。”

他指的是冯坤的封杀威胁。

方诚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轻松。

“韩冬,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冯导有他的路数,我也有我的办法。我请你,是看中你的本事,不是看你和谁关系好。至于麻烦,”他顿了顿,“我这个人,不太怕麻烦。尤其是为了对的人,值得的麻烦。”

话说到这个份上,诚意已经很足了。

韩冬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

“方导,我能考虑一下吗?另外,我母亲身体不太好,最近可能需要回老家一趟。”

“当然可以。”方诚很爽快,“这样,你先处理家里的事。我这边筹备也需要时间。我们保持联系,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见面详谈。这是我的私人号码,随时可以打给我。”

“谢谢方导。”

挂了电话,韩冬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夜风吹过来,带着影视城特有的尘土和油漆混合的味道。

但此刻,他好像闻到了一点点不一样的气息。

是希望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有了另一个选择。

一个或许能让他站着挣钱的选择。

他没有立刻回复冯坤剧组那边的任何消息。

也没有再踏进《天策》的片场一步。

老陈偷偷给他发过微信,说冯坤发了很大的火,在剧组扬言要让韩冬“彻底消失”。刘姐也阴阳怪气地在群里说某些人“忘恩负义,翅膀硬了就想飞”。

韩冬看完,默默删除了对话框。

他去了趟医院,把肩膀和腿上的一些老伤做了个系统的检查,开了点药。

医生看着他的片子直摇头,说你这身伤,能撑到现在不容易,以后不能再这么拼了。

韩冬只是笑笑,没说话。

不拼,他怎么活下去?

怎么给母亲挣药费?

检查花了一笔钱,他本就不多的存款又少了一截。

但他觉得值。

至少,他知道自己身体的真实情况了。

三天后,他买了回老家的火车票。

临行前,他给方诚发了条短信,简单说明情况。

方诚很快回复:“一路平安,照顾好家人。有事随时联系。”

很简短,但让人安心。

火车咣当咣当开了十几个小时。

韩冬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农田和村庄。

十年了,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

口袋里揣着不多不少的钱,心里装着一身说不出的累。

这次,他口袋里没什么钱。

心里却好像松快了一点。

至少,他不用再对谁卑躬屈膝,不用再为了一句空话卖命。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

老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只是墙皮剥落得更厉害了。

母亲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正在摘菜。

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韩冬,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变成心疼。

“冬子,你怎么又瘦了?”

韩冬放下简单的行李,走过去,蹲在母亲面前。

“没瘦,结实着呢。妈,你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没事。”母亲拍拍他的手,手很瘦,皮肤松弛,但很温暖,“倒是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受伤了?”

“没有,好着呢。”韩冬挽起袖子,露出虽然有些旧伤但还算结实的胳膊,“你看,没事。”

母亲没再问,只是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

谁家娶媳妇了,谁家孩子考上学了,地里的庄稼怎么样了。

韩冬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这是他十年漂泊里,最难得的平静时光。

晚上,他下厨,做了几个母亲爱吃的菜。

手艺一般,但母亲吃得很香。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母亲忽然说:“冬子,妈这病,也就这样了。你别再往里搭钱了,攒着,以后娶媳妇用。”

韩冬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

“妈,你说什么呢。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母亲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你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伤,妈都知道。你那工作,太险了。要不……别干了吧?回来,在镇上找个活,哪怕挣得少点,安稳。”

韩冬擦干手,走到母亲身边坐下。

“妈,我正想跟你说。我……不想在原来那个剧组干了。”

母亲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我遇到另一个导演,人好像不错,想请我去帮忙。是正经拍电影的,有合同,有保障。”韩冬尽量说得轻松。

“真的?”母亲将信将疑,“不会是骗人的吧?你可别又被人哄了。”

“不会,我这次会看清楚。”韩冬握住母亲的手,“妈,我想试试。要是那边不行,我就听你的,回来找个安稳活。”

母亲看了他很久,叹了口气,反手握住他的手。

“妈老了,不懂你们外面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妈就一条,别亏着自己,别让人欺负。要是干得不痛快,就回家,妈这儿永远有你一口吃的。”

韩冬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在家待了五天。

韩冬陪着母亲去医院复查,拿药。

药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他咬牙付了。

手里的钱,已经所剩无几。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第六天早上,他接到了方诚的电话。

“韩冬,没打扰你吧?家里还好吗?”

“方导,您好。家里还好,谢谢关心。”

“那就好。是这样,我这边筹备差不多了,主要演员也基本定了,想组建动作核心团队。如果你考虑好了,方便的话,可以过来一趟,我们见面聊聊细节。当然,路费和住宿我这边安排。”

方诚考虑得很周到。

韩冬几乎没有犹豫。

“好,方导。我明天就买票回去。”

“不用,票我已经让人订好了,电子票发你手机上。到了给我电话,我让人去接你。”

挂掉电话没多久,手机就收到了订票信息。

是高铁票。

不是他习惯的、慢悠悠的绿皮火车。

这是韩冬第一次坐高铁。

车厢干净明亮,速度很快,窗外的风景连成模糊的一片。

他穿着最干净的一套衣服,依旧洗得发白,但熨烫得平整。

手里提着简单的行李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母亲的叮嘱。

心里有点忐忑,但更多的是豁出去的决心。

到站,出站。

他按照短信提示,找到了来接他的人。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生的年轻人,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他名字的拼音。

“韩冬哥?这边!”年轻人很热情,主动接过他的行李袋,“我是方导的助理,叫小唐。方导在工作室等您,路上有点堵,咱们大概半小时到。”

小唐开的是一辆很普通的国产SUV,干净整洁。

路上,小唐很健谈,给他介绍着城市,介绍方诚导演的工作室,介绍新电影的构想。

“方导对这部片子特别上心,磨了好几年的本子,拉投资也费了老大劲。他说一定要拍出点不一样的东西,不能糊弄观众。”小唐说着,眼睛发亮,“韩冬哥,我看过你那几个视频,真牛!方导说,你是他要找的那种‘有魂’的武行。”

韩冬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笑笑。

工作室在城郊一个创意园区里,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到处都是书和电影海报。

方诚正在和一个留着长发、气质很艺术的男人讨论着什么,看到韩冬进来,立刻起身迎了过来。

“韩冬,一路辛苦。”方诚伸出手。

韩冬和他握了握。

方诚的手很干燥,有力。

他本人比韩冬想象中更年轻一些,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戴着副眼镜,看起来更像大学老师,而不是导演。

“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咱们的美术指导,老周。”方诚指着那个长发男人。

老周对韩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在韩冬身上扫了一圈,带着点审视,但没什么恶意。

“坐,别客气。”方诚给韩冬倒了杯水,“家里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谢谢方导。”

“那就好。”方诚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咱们直接聊正事。这是我的新剧本,暂时叫《破风》,讲边境缉毒的故事,动作戏是核心,要求真实、凌厉、有痛感。”

他把一叠装订好的剧本推给韩冬。

韩冬接过来,封面上只有“破风”两个手写大字,遒劲有力。

他翻开第一页,慢慢看了下去。

故事不复杂,但人物刻画得很扎实。动作场面描写得非常详细,而且看得出,设计者很懂行,不是天马行空的乱打,而是有招有式,考虑了实战和镜头表现。

韩冬看着看着,就入了神。

特别是其中一场在废旧工厂的追逐打斗戏,和他当年拍过的一个场景很像,但设计得更精巧,也更危险。

“觉得怎么样?”方诚问。

韩冬合上剧本,抬起头,眼神很亮。

“方导,这剧本……写得真好。动作设计也专业,但有些地方,可能实际拍起来,演员做不到。”

“哦?哪些地方?”方诚身体前倾,很感兴趣。

韩冬指着剧本里的一段:“比如这里,从二楼管道滑下,中途还要转身踢倒追兵。管道很滑,受力点小,转身的瞬间重心很难控制,普通演员很容易出事。还有这里,跳车戏,车速如果快了,落地的角度不对,很容易骨折……”

他说得很认真,结合自己十年的经验,一条条指出问题,甚至提出了几个修改建议。

不是卖弄,是真的在探讨怎么把戏拍好,拍安全。

方诚和老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赞许。

“你说的问题,我们也考虑过。”方诚点点头,“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有经验的、懂行的动作团队,来把纸面上的设计,安全地落实到拍摄中。同时,也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让效果更好。韩冬,我想邀请你加入的,就是这个核心团队。职位是动作副指导,主要负责危险动作的实拍和安全把控,同时,有一些高难度的镜头,可能也需要你亲自上。”

韩冬的心跳快了几拍。

动作副指导。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全新的领域,也是一个巨大的台阶。

“方导,我……我没经验,怕做不好。”

“经验是积累的。你有十年的实战经验,这是最宝贵的。至于怎么把一个动作拆解、教给演员、保证安全,我们可以一起摸索。老周是武术世家出身,他可以帮你。”方诚的态度很诚恳,“待遇方面,基本工资两万,拍摄期间有补助。电影上映后,如果票房达到预期,会有奖金。最重要的是,我们签正式合同,该有的保险、保障,一样不少。”

两万。

韩冬听到这个数字,心里震了一下。

比他之前的八千,多了一倍还不止。

而且,是基本工资。

还有奖金,还有合同保障。

“方导,我……”韩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不用马上答复。”方诚笑了笑,“你可以先看看合同,也可以跟组里其他成员接触一下。我们这边大概还有半个月的筹备期,你可以慢慢考虑。”

“不用考虑了。”韩冬抬起头,目光很坚定,“方导,我愿意试试。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方诚笑了,伸出手:“欢迎加入《破风》。”

老周也走过来,拍了拍韩冬的肩膀:“小伙子,有股劲。以后一起折腾。”

手续办得很快。

合同条款清晰,权利义务分明,韩冬仔细看了两遍,确定没有问题,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按上手印的那一刻,他感觉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稍微落了地。

方诚说话算话,立刻让人给他安排了住处。

不是集体宿舍,是园区附近的一套单身公寓,虽然不大,但干净整洁,独立厨卫。

“暂时住这里,拍摄期间如果去外地,剧组统一安排住宿。”小唐把钥匙给他,“生活用品我都买了一些基本的,你看看还缺什么,跟我说。”

韩冬看着这间小小的、但完全属于他的空间,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流。

“谢谢,很好了,什么都不缺。”

安顿下来后,韩冬很快就投入了工作。

动作团队除了他,还有三个人。一个是老周,负责整体设计和武术套路;一个是个退役的特种兵,叫大刘,负责实战技巧和枪械指导;还有一个是年轻的武行,叫小武,手脚灵活,负责一些灵巧型的动作。

大家年龄、背景不同,但目标一致:把这戏的动作部分做好。

韩冬话不多,但上手极快。

老周设计的动作,他往往能一眼看出哪里容易出问题,并提出更安全的替代方案。有些需要演示的高难度动作,他二话不说,自己先上,摸索出最稳妥的办法,再教给替身演员或主演。

他的踏实和专业,很快赢得了团队的尊重。

大刘是个直性子,有一次看完韩冬演示一个从疾驰的摩托车跳车的动作后,竖起了大拇指:“冬子,你这身手和胆子,是实打实摔打出来的,我服。”

小武则成了韩冬的小跟班,一口一个“冬哥”,学得认真。

方诚大部分时间都在和编剧磨本子,或者和制片人讨论预算,但只要有空,就会来动作组看看。

他不插手具体设计,只是看,偶尔提一点关于镜头美感或者情绪表达的想法。

气氛是韩冬从未经历过的融洽和专业。

没有人把他当牲口使唤。

他的意见会被认真听取。

他的付出会被真心感谢。

这种感觉,很好。

就在韩冬渐渐适应新环境,几乎要忘了冯坤那边的时候,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那天,他正在和老周讨论一场室内格斗戏的走位,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影视城那边。

韩冬走到一边接起。

“喂,是韩冬吗?”一个有点耳熟的女声,带着颐指气使的味道。

是冯坤剧组的财务,刘姐。

“我是。刘姐,有事?”

“你还知道我是刘姐啊?”刘姐的声音尖利起来,“韩冬,你可以啊,翅膀真硬了,说不干就不干,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想干什么?”

“刘姐,我提交了解约申请,剩下的戏我也没拍,我们两清了。”韩冬语气平静。

“两清?你想得美!”刘姐在那边嚷起来,“你单方面解约,给剧组造成多大损失你知道吗?那么多镜头要重拍,演员档期要调整,这损失你赔得起吗?”

韩冬握紧了手机。

他知道,这是冯坤惯用的伎俩,倒打一耙,先把责任推过来。

“刘姐,损失怎么算,有合同,有规矩。我的解约流程符合规定,剩下的戏份,你们可以找其他武替,或者用技术手段解决。至于损失,”韩冬顿了顿,“我十年替身,受伤无数,没有合同保障,没有社保,月薪八千,最后三个月工资还被拖欠。这些损失,又该怎么算?”

刘姐被他噎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韩冬,居然这么能说。

“你……你少扯那些!冯导说了,看在你跟了他十年的份上,不跟你计较违约金了。但是,你最后那半个月的工资,还有你擅自离组造成的损失,必须赔偿!不然,冯导说了,有你好看!”

又是威胁。

韩冬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刘姐,我的工资该多少是多少,麻烦你们按约定结算。至于赔偿,让冯导拿出证据,走正规程序。如果没别的事,我挂了,我很忙。”

“你忙?你能忙什么?离了冯导,哪个剧组敢要你?韩冬,你别给脸不要脸!冯导说了,只要你回来,道个歉,之前的事既往不咎,工资给你结清,还给你涨到一万二!怎么样?够意思了吧?”

软硬兼施。

韩冬仿佛能看到电话那头,冯坤自以为拿捏住他的表情。

“谢谢冯导好意。”韩冬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过,不用了。我有新工作了。”

“新工作?”刘姐的声音充满怀疑和嘲弄,“就你?除了冯导,谁还会用你?韩冬,你别打肿脸充胖子了!赶紧回来,别耽误大家时间!”

“刘姐,”韩冬打断她,一字一句地说,“请转告冯导,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路,我选好了。工资,该我的,一分不能少。其他的,免谈。”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把这个号码拉黑。

动作干净利落。

老周在旁边听着,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走过来问:“冯坤那边?”

韩冬点点头,没多说。

“找你麻烦?”

“嗯,想让我回去。”

“你怎么说?”

“我拒绝了。”

老周笑了,拍拍他肩膀:“拒绝得好。那种地方,不值得。好好干,方导这儿,不一样。”

韩冬“嗯”了一声。

他相信,这里不一样。

但他没想到,冯坤的动作比他想象的更快,更下作。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小唐拿着平板电脑,急匆匆地找到正在和演员套招的韩冬,脸色有点难看。

“冬哥,你看这个。”

平板上是一个业内常用的影视资讯APP,上面赫然挂着一条标题:

“惊!某剧组武替耍大牌,无故罢演,致剧组损失惨重!”

下面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描述的特征极其明显:十年武替,擅长危险动作,脾气古怪,近日因不满薪酬待遇,在电影拍摄关键期单方面毁约,导致重要镜头无法拍摄,剧组进度严重受阻,损失巨大。文末还暗示该武替“疑似有不良嗜好,难以合作”。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又是这种没艺德的武行!”

“十年武替?怕不是把自己当大腕了?”

“这种人就该永久封杀!”

“求深扒是哪个剧组哪个武替,避雷!”

“心疼剧组,遇上这种瘟神。”

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圈内人稍微一猜,就能猜到是谁。

韩冬看着屏幕,手指一点点收紧。

冯坤这是要彻底毁了他。

不仅要封杀他,还要让他身败名裂,在这个行业里再无立足之地。

“冬哥,这明显是泼脏水!”小唐很气愤,“方导已经看到了,他在查是谁放的消息。你放心,方导说了,不会让这种人得逞。”

韩冬把平板还给小唐,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谢,我没事。”

他继续回去和演员套招,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老周和大刘都看出来,韩冬下手比平时重了点,眼神也更冷了。

晚上,方诚把韩冬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消息是‘星闻速递’发的,一个小自媒体,给钱就写。”方诚把电脑屏幕转向韩冬,上面是那篇文章的后台截图和一些转账记录,“钱是从一个空壳公司走的,但追下去,大概率能摸到冯坤那边。你想怎么处理?”

韩冬看着那些冰冷的证据。

“方导,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方诚摆摆手,“我早就看冯坤那套不顺眼了。只是没想到,他这么下作。你想公开反驳吗?我这边可以帮你联系相熟的媒体,发个澄清声明。”

韩冬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澄清声明,没什么用。信的人自然信,不信的人,只会觉得我在狡辩。而且,容易变成口水仗,对剧组影响不好。”

方诚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他以为韩冬会愤怒,会急于辩解。

没想到韩冬这么冷静。

“那你打算怎么办?”

韩冬抬起头,看着方诚。

“方导,我想用戏说话。”

方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韩冬的意思,脸上露出了笑容。

“好!用戏说话!这才是最好的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