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还记得那张老照片? 著名女演员向梅身边,站着一位眉清目秀、文质彬彬的男士。 他气质儒雅,笑容温和,与向梅并肩而立,仿佛只是某个文艺单位里一位普通的学者或干部。 这张照片流传不广,以至于很多年轻观众看到时,都会下意识地问:这位先生是谁? 他和向梅是什么关系? 是同事,是朋友,还是电影里的搭档?
答案揭晓时,很多人会恍然大悟,继而发出一声惊叹:原来是他!
那个在电影《刘三姐》里,留着山羊胡,眼神狡黠,处处与歌仙作对,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恶霸地主——莫怀仁,莫老爷。
扮演者,夏宗学。 照片里那位温文尔雅的男士,和银幕上那个面目可憎的老财主,竟然是同一个人。 这种巨大的反差,本身就构成了一个时代的谜题,也开启了我们今天要讨论的话题:当我们谈论“权益升级”时,我们是否遗忘了那些被时代浪潮淹没的名字? 我们该如何重新认识并守护那些塑造了集体记忆,却可能被我们淡忘的艺术家?
让我们把时钟拨回到1960年。 长春电影制片厂决定将广西的民间传说“刘三姐”搬上银幕。 这部电影需要一个大反派,一个压迫刘三姐和乡亲们的封建地主。 导演苏里找到了当时在广西艺术学院戏剧系任教的夏宗学。 那一年,夏宗学29岁。 这是一个男人风华正茂的年纪,浓眉大眼,相貌堂堂,是标准的英俊小生模样。
然而,他接到的角色,却是一个需要粘上胡子、扮老扮丑的恶霸。
为什么? 因为他的家庭成分。 夏宗学的父亲在解放前是国民党的一名文职官员。 这个出身,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决定了他演艺道路的起点,甚至限制了他很长一段时间的戏路。 不是演反派的都出身不好,而是出身不好的,在当时几乎没有资格出演光彩照人的正面英雄人物。
于是,一个29岁的英俊青年,不得不将自己隐藏在花白的假发和胡须之后,揣摩着一个老地主的奸诈与虚伪。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演员为艺术做出的牺牲,但其背后的无奈与辛酸,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夏宗学是科班出身,1951年毕业于上海戏剧专科学校(今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 毕业后,他先后在上海文化局电影管理处、上海人民艺术剧院、上海儿童艺术剧院工作,起点并不低。 然而,1958年,因为家庭出身问题,他被调离上海,远赴广西艺术学院戏剧系任教。 从繁华的大上海到偏远的广西,这无疑是一次“流放”。 但命运的安排有时就是这么吊诡,恰恰是因为人在广西,他才有机会参与了电影《刘三姐》的拍摄,并凭借“莫怀仁”这个角色一炮而红。
电影《刘三姐》在1961年公映后,风靡全国,成为了拷贝发行量最大的中国电影之一。 影片中美丽的山水、动听的山歌、勇敢的刘三姐和憨厚的阿牛哥,构成了几代人的美好记忆。 而作为对立面的莫怀仁,也因其生动鲜活的表演,深深烙印在观众心中。 他将地主阶级的贪婪、阴险、伪善以及最终的狼狈,刻画得入木三分。 尤其是那场经典的“对歌”戏,三个秀才被刘三姐唱得哑口无言,莫怀仁气急败坏跌入江中的场面,成了无数观众童年记忆里“大快人心”的一幕。 夏宗学成功了,他让一个反派角色成为了经典。 但这份成功,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莫老爷”的形象牢牢焊在了他的身上。
《刘三姐》的成功,为夏宗学赢得了重返舞台的机会。 他被调入广西话剧团,重新成为一名专业演员。 在话剧团,他参与创作和演出了《春犁》、《红岩》等舞台剧。 然而,好景不长,随之而来的“十年动乱”,让他的艺术生涯再次陷入停滞。 因为出身问题,他不可避免地成为了被批判的对象,经历了动荡与磨难。 对于一个正值创作黄金期的演员来说,这无疑是生命中最宝贵的十年被无情地荒废了。
转机出现在1978年。 那一年,他在电影《拔哥的故事》中饰演了马少魁,这是他自《刘三姐》之后,时隔近二十年再次登上大银幕。 更重要的是,1979年,政策落实,阔别上海二十年的夏宗学,终于得以重返这座他求学和工作过的城市。 他先回到母校上海戏剧学院(原上海戏剧专科学校)教书,随后调入上海人民艺术剧院,并担任了三团的副团长。 从广西回到上海,从边缘回到中心,这对他个人而言,无疑是一次命运的“权益”回归。
重回上海后,夏宗学的演艺事业迎来了一个高产期。 整个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他参演了不下三十部影视作品。 1980年,他在常彦导演的《情天恨海》中饰演男主角、原国民党高级将领魏芝圃,这是一个内心复杂、饱含家国情怀的角色。 1982年,他主演了《飞向太平洋》,饰演科学家欧阳光,正是在这部影片中,他与女主角向梅合作,留下了文章开头提到的那张合影。 同年,他还在《祸起萧墙》中饰演了杨一民。 1983年,他主演了《月到中秋》,饰演文物鉴定员凌孟青,并因此片结识了后来的妻子、北京电影制片厂演员袁玫。
进入九十年代,他依然活跃,在《古墓荒斋》(1991)中饰演娇娜父,在《北京小妞》(1991)中客串评委,在《绑架在午夜》(1993)中饰演施正道。 直到2000年,年近古稀的他还在电影《聊斋·席方平》中饰演了玉皇大帝,2001年参演了电视剧《笑傲江湖》。 从1960年到2001年,他的演艺生涯横跨了四十余年,塑造了众多性格各异的角色。 然而,对于绝大多数观众而言,提起夏宗学,第一反应仍然是“莫怀仁”。 一个角色成就了一个演员,也某种程度上“遮蔽”了一个演员更丰富的艺术人生。
关于他的个人生活,网络资料提及他有过两段婚姻。
第一段婚姻因长期分居等原因,最终离异。 1982年,在拍摄电影《月到中秋》时,51岁的夏宗学结识了片中饰演他妻子方澍的演员袁玫。
袁玫比夏宗学小4岁,也是一位优秀的演员,她最为观众熟知的角色是电影《第二次握手》中的叶玉菡。
两人因戏结缘,于1987年步入婚姻殿堂。
那一年,夏宗学56岁,袁玫52岁。
这段在知天命之年缔结的姻缘,被外界形容为“黄昏恋”,但对他们而言,却是找到了艺术和人生上真正的知己与伴侣。 婚后,两人相伴走过了二十多年的时光。 2013年,夏宗学因病去世,享年82岁。
梳理完夏宗学先生的人生轨迹,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 为什么我们今天要重新谈论他? 仅仅是为了怀旧吗? 在“新锐领航权益升级”成为话题的今天,我们谈论的“权益”,往往指向更优厚的物质回报、更广阔的发展平台、更受尊重的创作环境。 这当然是对的。 但对于夏宗学这一代艺术家而言,他们艺术生命的“权益”,曾深刻地与时代背景、家庭出身、政治运动捆绑在一起。 他因为出身,在年轻时被迫远离中心舞台,又因为出身,在第一次登上大银幕时只能扮演反派老头。 他因为一部电影成名,却又被这个经典角色定义了大半生。 他在艺术创作力最旺盛的年纪,遭遇了时代的动荡,被迫沉寂了十年。 直到中年以后,政策调整,他才得以回归,并迎来了一个创作上的“第二春”。
那么,我们今天所说的“权益升级”,对于已经故去的他们,意义何在? 我想,这种“升级”首先应该是一种历史观的升级,一种文化记忆的主动建构与维护。 它意味着我们不再仅仅以票房、流量、热搜来定义一位艺术家的价值。 它要求我们穿透时间的迷雾,去看见一个个具体的、鲜活的人,看见他们被时代洪流裹挟的个体命运,看见他们在有限条件下依然迸发出的艺术光彩。 夏宗学先生是上海戏剧学院培养出的专业人才,他有扎实的表演功底。 即便在只能演反派的情况下,他依然兢兢业业,将“莫怀仁”塑造成了一个足以载入中国电影史的反派典型。 在重返舞台后,他努力尝试各种不同类型的角色,从国民党将领到科学家,从文物专家到江湖人物,展现了作为演员的可塑性。
然而,除了《刘三姐》,他的其他作品还有多少人记得? 《情天恨海》里那个渴望统一的魏芝圃,《飞向太平洋》里那个抱病工作的欧阳光,《月到中秋》里那个温文尔雅的凌孟青……这些角色同样倾注了他的心血,却似乎很少被系统性地提及和讨论。 他的生平,他的艺术追求,他 beyond “莫老爷”之外的更多面,是否被我们今天的影视史料馆、电影频道、自媒体足够地记录和传播了? 当我们在互联网上轻易搜索“老戏骨”、“黄金配角”时,夏宗学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和深度,是否配得上他实际的贡献?
其次,“权益升级”也是一种评价体系的升级。 我们是否建立了一套足够公允、多元的评价体系,来公正地衡量那些在特殊历史时期从事文艺工作的艺术家? 他们的艺术成就,应该如何与他们的个人境遇、时代局限分开看待? 对于夏宗学而言,如果我们只记住“莫怀仁”,而不知道他为何演“莫怀仁”,不知道他演“莫怀仁”之外还做了什么,那么我们对他的认识就是片面的,对他艺术生命的“权益”就是一种无形的剥夺。
一张老照片,引出了一段被尘封的往事,一个被简化的名字背后丰富曲折的人生。 向梅老师依然健在,以优雅的姿态老去,时常被媒体和影迷记起。 而站在她身旁的夏宗学先生,却在2013年静静地离开了。 他带走了一个时代的故事,却留下了一个值得深思的课题:在信息爆炸的今天,我们的记忆是变得更宽广了,还是更浅薄了? 我们热衷于追逐最新的热点,讨论最红的明星,这是时代的必然。 但与此同时,我们是否也应该偶尔停下脚步,回望一下来路,打捞那些即将沉入历史深海的珍珠? 守护经典,不仅仅是反复播放《刘三姐》,更是要了解是谁塑造了刘三姐的对手,是谁用精湛的演技衬托了刘三姐的光彩,而这个人,又有着怎样的一生。
当我们再次看到那张夏宗学与向梅的合影,或许不应该仅仅满足于“哦,原来他是莫老爷”的恍然大悟。 我们可以想得更多:想他29岁时粘上胡子的心情,想他阔别上海20年后的感慨,想他在56岁时遇见人生伴侣的欣慰,也想他在八九十年代片场穿梭的忙碌身影。 每一个角色背后,都是一个具体的人;每一段被遗忘的历史,都连着当下我们对文化根脉的理解。 这,或许才是对前辈艺术家最好的纪念,也是我们这个时代在文化“权益”认知上,真正意义上的升级。 毕竟,一个善于铭记的民族,才能更好地走向未来;一个懂得尊重历史贡献的行业,才能滋养出更伟大的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