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纽约曼哈顿的一间公寓里,窗外的车水马龙属于二十一世纪的繁华,而窗内的一方天地,却仿佛被时光凝固在了上世纪的梨园旧梦里。
九十六岁的童葆苓坐在轮椅上,面前是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
那是她年轻时回眸一笑的瞬间,镜头后的那个人叫石挥,曾是她生命里最炽热的火,也是她一生最痛的伤。
提起“童葆苓”这个名字,年轻一代或许感到陌生,但在京剧票友的记忆里,她是那个“童家班”里身段最灵、嗓音最亮的花旦。
一九二九年的天津,寒风料峭,童家四妹呱呱坠地。
童家是个奇特的家庭,父亲是法学院的高材生,母亲也是师范出身,本该是正襟危坐的知识分子家庭,却偏偏全家都掉进了京剧的迷魂阵。
童家的五个孩子,仿佛是为戏而生的。
二姐童芷苓那是名震上海滩的“三明珠”之一,小弟童祥苓后来成了《智取威虎山》里顶天立地的杨子荣。
在这样的家庭里,童葆苓如果不学戏,简直是对天赋的浪费。
十来岁的年纪,女孩子们还在闺房绣花,童葆苓已经穿上了厚重的靠,蹬上了高高的彩鞋。她拜在“四大名旦”之一的尚小云门下。
尚先生教学是出了名的严,一个眼神不对,一个水袖没抖开,那都是要推倒重来的。
童葆苓有股韧劲,她不光学花旦的娇嗔,还练刀马旦的刚烈。
在那段日子里,她的世界只有锣鼓点和汗水浸透的戏服。
等她满师下山,童家的“苓社”戏班已经成了金字招牌。
只要童家兄妹往台上一站,那便是满堂彩,观众看的不止是艺,更是那份血脉相连的精气神。
彼时的童葆苓,青春作伴,艺业精湛,她是梨园里最受宠的小公主,直到她遇到了那个改变她一生命运的男人。
一九四八年电影《母亲》筹拍,主创团队相中了童葆苓。在剧组她遇见了石挥。
那时候的石挥,是横跨影剧两界的“话剧皇帝”,是《我这一辈子》里那个让人落泪的老警察,是梅兰芳都交口称赞的艺术奇才。
在当时的上海滩,石挥这个名字就是“天才”的代号。
两人的相遇,像是火星撞上了地球。在童葆苓眼里,石挥没有大明星的架子,他穿一件旧毛衣,在片场抠细节的样子迷人极了。
童葆苓曾说,她这辈子不爱财,不爱权,就爱有才华、能吃苦的人。而石挥,简直是为她的审美定制的。
他们的恋爱谈得纯粹又可爱。为了避嫌,约会时总是拉着演员程之当“电灯泡”。
可到了后来,石挥总是嫌程之碍事,悄悄拉着童葆苓去复兴公园的长椅上窃窃私语。
二姐童芷苓曾极力反对,觉得石挥大她十几岁,太复杂。可童葆苓执拗得像头小鹿,她认准了的人,谁也拉不回。
一九五四年,他们结婚了。那是一段聚少离多的日子,童葆苓在北京的总政京剧团,石挥在上海电影制片厂。
两人书信往来,字里行间全是“什么时候能调到一起”。石挥那时已年过四十,他想要个孩子,想要一个温暖的家。
一九五七年初,童葆苓终于如愿调回上海。他们在淮海路安了家,石挥买了一盆又一盆杜鹃花,把小公寓布置得像花园。
他们计划着生一个像童葆苓一样漂亮的女儿,可还没等孩子降生,时代的狂风骤雨就卷走了这一切。
一九五七年的夏天,本该是蝉鸣阵阵,却成了童葆苓记忆里最冷的季节。
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运动中,石挥被推到了风口浪尖。那个视艺术如生命的男人,在一夜之间成了“异类”。
有一天,他如常出门,再也没回来。
童葆苓疯了一样在上海的街头寻找,每一个电话铃声都能让她魂飞魄散。直到噩耗传来:石挥投江了。
那一年童葆苓才二十八岁。
因为石挥,她也成了“家属”,受尽了白眼和排挤。
那是她人生最黑暗的时刻,连活下去都需要巨大的勇气。就在这时,马彦祥出现了。
马彦祥是戏剧界的重量级人物,周总理眼里的才子。
可他在感情上的名声并不好——认识童葆苓时,他已经五十岁了,离过四次婚。
当童葆苓决定嫁给马彦祥的消息传开,整个梨园行都震惊了。有人说她自甘堕落,有人说马彦祥是趁虚而入。
但如果我们回到那个动荡的年代,去体察一个年轻寡妇的处境,或许就能读懂那份沉重的无奈。
那时的童葆苓,她需要的不是浪漫,而是岸。
马彦祥能给她提供这块岸。他的社会地位,他的政治背景,在那个年代是一道坚固的护身符。
嫁给他,童葆苓不再是“右派家属”,她能重新站上戏台,能有一个合法的身份去保护自己和家人。
这段婚姻,没有石挥那样的心跳,却有着搭伙过日子的踏实。他们育有一女,生活表面上平静如水。
马彦祥是个懂戏的人,他在业务上给了童葆苓很多指点,让她在沉寂多年后重新焕发了舞台生机。
可这种平静并没有维持太久。文革来了,马彦祥成了被批斗的对象,童家也遭到了巨大的冲击。
童葆苓在那个年代里,既要顾及瘫痪的马彦祥,又要为身处囹圄的弟兄们担忧。她的一生,似乎总是在各种巨大的压力中寻找呼吸的缝隙。
马彦祥去世后,童葆苓看着满屋的旧籍,心中生出了一种彻骨的孤独,这个家这片土地,承载了她太多的泪水。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随着改革开放的浪潮,童葆苓选择了远赴美国。
很多人猜测她是去淘金,也有人说她是想逃离那些伤心的往事。其实,她只是想在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静静地老去。
在纽约,她并没有像传闻中那样嫁给亿万富翁。一九九三年,六十四岁的童葆苓低调地领了第三次结婚证。新郎是八十岁的颜木彬。
颜木彬只是一个平凡的会计,也是童葆苓几十年的铁杆戏迷。
他在美国生活多年,一直单身。他的表白很直接:“我喜欢看你唱戏,现在,我想陪你生活。”
这段黄昏恋,成了童葆苓一生中最宁静的时光。他们没有孩子,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在曼哈顿的闹市中,过着柴米油盐的小日子。
童葆苓照顾着颜木彬的饮食,颜木彬陪着她散步。
有时候,童葆苓会在客厅里吊嗓子,颜木彬就坐在一旁,闭着眼听,仿佛回到了那个锣鼓喧天的剧场。
在这里,她不再是那个命运多舛的“石挥遗孀”,也不再是身负重压的“马夫人”,她只是她自己,一个爱喝早茶、爱唱两句的小老太太。
岁月无情,颜木彬最终也先她而去,如今九十六岁的童葆苓,成了曼哈顿公寓里的一位独居老人。
她会想起上海的生煎馒头,想起南京路上湿润的风。
她会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遍遍翻看二姐童芷苓录下的录像带。
屏幕上的女子,凤冠霞帔,水袖翻飞,那是她曾经的模样。
有人问她,在美国住得习惯吗?她笑着点头,可眼底却总有一抹抹不去的忧伤。她的一生,三段婚姻,从绝恋到求生,再到陪伴,每一步都踏在时代的脉动上。
她这一辈子,在台上演过《杜十娘》的决绝,也演过《武则天》的威严。
可走下戏台,她只是一个在时代的巨浪中挣扎求生的弱女子。
二十八岁丧夫,那是切骨之痛;再嫁马彦祥,那是求生之策;远嫁美国,那是安宁之选。
她没做错什么,她只是在每一个节点,选择了让自己活下去,并且体面地活下去。
童葆苓的一生,是中国京剧名家命运的缩影,她们在舞台上光芒万丈,在生活里却满目疮痍。她们用一辈子的眼泪,才换来那两小时的满堂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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