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来了,却像第一次来,这夜到底算团圆还是开始。
张云鹏坐在新家沙发上,手机屏光照亮半张脸。窗外元宵灯还没熄,屋里没人说话。他爸张久之煮了饺子端过来,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又放下,没吃第二口。
视频里凌晨四点的镜头没人剪掉。云鹏侧身睡着,呼吸浅,手还攥着手机壳。他爸就在旁边打盹,手搭在儿子后背,没敢碰太近。那一晚没有大哭大笑,也没有久别重逢该有的抱紧不放。就是两个人,在同一张床上,各自闭着眼,各自醒着。
他九岁走的,2006年。沈阳站那个冰淇淋,没吃完,人就没了。后来在加拿大福利院住过,寄养家庭待过,街头捡过吃的,冬天裹着别人丢的羽绒服蹲在便利店门口。这些事他没当众讲,是高洋翻聊天记录时看到的,说他有次发语音说“冷得牙齿打颤”,后面又补一句“现在不怕了”。
高洋不是志愿者,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小时候也被领养过,在温尼伯,后来回了国。他知道听不懂话是什么感觉,也知道被人盯看有多难受。所以他从不催云鹏开口,也不拉他见亲戚。就每天陪他坐地铁、逛超市、教他认“葱”“蒜”“酱油”,一遍两遍三遍,像教一个刚学说话的小孩。
云鹏爸说,家里已经换了新门锁,指纹和密码都录好了。但云鹏进屋后,先摸的是电灯开关,再是空调遥控器,最后才抬头看墙上挂的全家福——那张照片里没有他。他姑,也就是他现在的继母,给他泡了红糖水,他喝了一口,点点头。没叫妈,也没叫姑,就说了句“谢谢”。
他说话慢,每个词都像从脑子里硬拽出来的。直播时有弹幕问“想不想回加拿大”,他停了五秒,说“那边有朋友”。没人问他还记不记得沈阳冬天雪有多厚,也没人问他当年福利院的床是不是也这么硬。
表哥说,云鹏昨晚自己开了衣柜,看了很久。里面挂的是新买的衣服,还有几件他爸年轻时穿过的旧夹克。他拿了一件灰色的,比划了一下袖子长度,又放回去了。
他爸今天早上说,等天气暖点,带他去江苏看看生母。云鹏低头玩手机,嗯了一声。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他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又点开一个英语单词APP,点了“home”这个单词,听了三遍发音。
网上有人说他是幸运的,找回来了。也有人说这算什么团圆,连饭都吃不到一块儿。没人说,他昨天第一次自己刷牙,用的是家里新买的儿童牙刷,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熊。
他今天没出过小区,电梯按错了两次楼层。第三次才按对,出来后站在楼道口看了半分钟,才往单元门走。
继母下午炖了排骨汤,他喝了一碗,没添第二碗。他爸盛汤时手抖,洒了一点在围裙上。云鹏看着,突然伸手扯了张纸巾递过去。这是他回来三天里,第一次主动伸手。
他没提签证的事,也没问户口怎么办。高洋说,这些以后再说。现在最要紧的是,让他睡整觉,别半夜睁眼盯着天花板。
今天晚上,他爸把客厅灯关了,只留一盏小夜灯。云鹏自己回了房间,关上门。门没锁。
他躺下,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暗了三次,又亮了三次。最后一次亮起时,显示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高洋:“明天还去超市吗?”
过了十分钟,他把手机倒扣在枕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