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很多人不知道，柳岩其实不叫柳岩。

她叫“杨柳”。她不喜欢这个名字。上学时，一个年级有好几个杨柳。她觉得没辨识度。于是她去找算命先生，在一堆字里面挑了个“岩”。这很符合她的个性。

后来她去北漂，同事都觉得她像一块岩石。坚硬、坚定，一旦认定了目标，就会毫不动摇。这些都是她打小养成的品质。

那时，谁也想不到她会和“性感”二字挂钩。

柳岩小时候就想当主持人。她生在一个小城市。母亲是老师，曾在单位的图书馆上班。柳岩就跟着母亲泡在那儿，看书，翻字典。当年最流行的综艺是《正大综艺》。看到杨澜时，柳岩眼睛亮了，想成为外景主持，带观众环游世界。可生在小地方，成绩不行，她最后只能读卫校，学护士专业。

毕业后，她去广州一家很好的部队医院上班。她抽空去北京读了广播学院进修班，考普通话测试。她也搞不懂为什么，就觉得技多不压身，万一以后能找机会实现梦想呢？一有空，她就学东西，学计算机、日语，自考本科。

护士工作很忙，她又是上夜校，又是上夜班。站多了，站成了静脉曲张。柳岩意识到，自己语言上，是有天赋的。粤语，她听三个月就会，别的外语，她学起来也很快。她缺的不过是一个机会。

年轻时的柳岩

没想到是母亲的病推了她一把。

那年，母亲确诊为直肠癌。家里没钱。她算了算，靠自己死工资，根本不可能给母亲治病。于是回湖南时，她去参加了选秀。奖金有一万。又恰好遇到光线传媒在招主持。听说录一期节目拿一百块钱，她一算，一个月能挣几万块。母亲手术费三万块，她顿时觉得不算个事了。

24岁那年，柳岩开始北漂。参赛、签约，找节目，有活儿就上。只要能赚钱，能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她就往前冲。有次采访一个导演，说好了30分钟。临面前，突然被压缩到5分钟。准备好的采访稿全废了。

结果那导演来了，说只给她3分钟。明摆着就是有情绪，一听她的问题，就愤然回怼。柳岩没有上头，不慌不忙地道歉，离开。她以为工作要黄了。都收拾准备走了，主编来找她，叫她去办公室。没想到，同事们等着给她鼓掌，说她保留了一个职业主持人的尊严。

那几年，柳岩非常拼命。为了赚钱给母亲治病，录着7个常规节目，4个周末节目。任何节目需要她，她马上去救场。剩下的时间，她还表演、学声乐。在同事眼中，她是个很严肃、很专业的人，在公司里总是来去匆匆，不闲聊，开口闭口都是工作，怎么提升自己，完全没有个人生活。

尽管如此拼命，圈子之大，也还是很难出头。

02

对柳岩来说，性感是一次意外。

柳岩本身对性感没有什么理解。

2008年，《男人装》请她去拍封面。她手足无措，故作妩媚，眼神极为做作，搞得摄影师想笑。在小地方长大，母亲又是老师，她内心其实很保守。

那时候，她已小有名气。但北漂6年下来，年近三十，没攒下什么钱，也没获得更大舞台的青睐。每天赶通告，除了累还是累。

然而就在3年后，电影《画壁》香港首映。她穿紧身低胸礼服出席。没想到报道出来后，所有镜头都对准了她丰满的胸部。那会儿，内地还没哪个女明星或女主持人，是靠事业线冲上头条的。柳岩看到整版报道，自己都傻了。

性感从此成为她的标签

此后，她发现，只要她穿得性感一点，曝光度就高。有人甚至会专门去搜她出场的新闻。她开始被很多场合邀请去走红毯，条件是穿性感一些。

她本能地察觉到，这是职业生涯跃迁的拐点。

柳岩想的不是要迎合观看者的欲望，也不是卖弄风情。她想要曝光，想要被更多人知道。当年去《明星记者会》录节目，她就许下一个愿望：想红。

红当然不容易。尤其在美女如有云的圈子里，凭什么给你镜头呢？同样草根出身的大鹏记得，一次录节目，来的嘉宾是点穴大师。大鹏被点了一下，竟疼得嗷嗷叫。他不建议任何女主持人尝试。柳岩却让大师冲她来了一下，痛得几乎倒下。大鹏问，何苦呢。柳岩事后说：

“不就是为了多一点镜头吗？”

为了镜头、曝光，她求过制片，跟导演哭诉过。

她想红，不单单是因为欲望，想证明自身价值。还因为红了，收入会更高。

母亲身体里的癌症，随时可能复发。她不能失去母亲。她希望在家里人出事的时候，自己可以第一时间拿出足够的钱来。

舞台上的柳岩

《画壁》那场首映礼后，靠着“性感”标签，她蹚出了一条独属自己的路。一夜间，她名声骤起，频繁参演电影，又是发歌，又是上综艺。

《男人装》再找她拍摄时，她也不扭捏了，穿着透视装，扮演性感的猫咪。

可与此同时，“性感”两个字，开始反噬她。

03

首先就是那些刺耳的评价。

“借胸上位”“卖弄风骚”的指责，不绝于耳。在一个穿衣服和道德强相关的社会环境里，“性感”这个词，尤其是当众的、公开性感，总会被人审视。

柳岩走上了红毯，获得了巨量曝光。然而从这天起，她的微博下面，开始充满污言秽语，无数男人恶意冒犯她，将她的性感和道德联系在一起，觉得她私生活不检点，用各种词汇攻击她、羞辱她，连同她的家人。

而那些竞争对手，则认为她满腹心计，靠事业线上位，说她没有实力，不过是靠着一对大胸在行走江湖。

最过分的时候，有人搞到了她的手机号，天天给她打骚扰电话，发淫秽信息或者示爱短信。各种猥琐男意淫她，给她发色情照片，把她当成欲望发泄的对象。看到这些消息，柳岩会反胃，会感到恐惧和恶心。

连母亲都提醒她，不要总穿那么性感，被人误会。

性感的困扰

由于“性感”这个标签过于明显，只要有她出现的场合，媒体和举办单位都会利用。宣发活动上，她总被要求穿少一点，帮忙拉流量。柳岩也知道，打扮漂亮一点，对举办方和自己来说，都有好处。她也乐于为宣传出力。

可令她伤心的是，她接到的许多角色，也在利用她，利用她性感的标签和形象，把她视为工具。不是让她演妖艳白领，就是性感花瓶，甚至暗娼、小三。好像性感天然就跟这些角色连接在一起。

2015年，她参与王家卫监制的《摆渡人》，心想终于可以找到个机会展示一下演技了。毕竟是文艺电影，不会那么浮夸。结果呢，她演一个失恋白领，还是被要求穿一件性感的紧身绷带裙。

柳岩惊醒，没人在乎她的演技：

“他们只是物化我，拿我当一个宣传卖点罢了。”

第二年，她去上《恶毒梁欢秀》。面对梁欢，她说：

“我不想做一个被物化的女艺人，不想成为一个可以被任何人调戏的柳岩。”

柳岩头脑很清醒

那些年里，一旦她出现，无论男艺人还是男主持人，全都会“骚扰”她，刻意用带颜色的段子在她身上制造效果。只要她在，她的穿着，她的胸部，就一定会成为调侃的对象。

吴宗宪在一次盛典上说：我们只记得你的特征，不记得你的脸。

郭德纲开玩笑：你穿的像白娘子，我打扮像法海，待会儿我收了你。

包贝尔调侃自己偷窥柳岩胸部的照片：我对得起自己眼睛，看没事，上手才是流氓吧……

李诞在节目里说：柳岩是娱乐圈里唯一一个看剪影就知道是谁的女人。

反正只要有她在，性玩笑和黄色笑话，似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讲出来。

可是柳岩本人一直对外强调：

“并不能因为我穿得性感，打扮漂亮，就能成为任何一个男人随时随地用语言骚扰我的理由。”

“性感”变成了她身上的枷锁。

04

2016年，“伴娘事件”爆发。在包贝尔婚礼上，柳岩被伴郎团戏弄。她被推到水池边缘，差点落水。现场一片嘈杂，贾玲挺身而出，避免她落水走光。

视频曝光后，矛头指向柳岩，说她借机炒作。有明星在微博上骂她，骂完删文。王思聪说她没脑子。为了平息风波，柳岩出面道歉。

伴娘风波

之后没多久，柳岩就消失了。

很多人以为她是被圈子清洗了，得罪了什么人。实际情况远比这复杂。

《摆渡人》挫败后，柳岩有意减少了性感角色的邀约，那些必须穿得性感的邀约活动，她也委婉拒绝。无论多么诱惑的价钱，她都不接。

她想证明自己是一个合格的演员，而不是借事业线上位的花瓶。

没有合适的角色，她就等。

2016年，有个好本子，必须要她和大鹏一起参演。大鹏觉得太仓促，没去。她没办法，只能遗憾退出。那是那么多年里，她一次生大鹏的气。

她真的很想演一个好角色。

曾经被男星开玩笑

结果第二年，柳岩父亲确诊癌症晚期。病情严重，毫无治愈希望。柳岩回到了家里，陪伴父亲走过了最后的时光。一下子，她对生命有了新的领悟。那些年里，她那么拼命，从不停歇，却也没有深入思考，自己努力的这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自己努力获得的东西，真是自己想要的吗？

生命如此短暂，到底什么才有意义？

父亲去世后，柳岩决定去美国，去洛杉矶留学，学语言。一个漫长的学习计划，风险很大。经纪人劝她谨慎，别回来事业一落千丈。她问自己，我就这么年复一年工作，一路往前奔波，这样一直奔到死吗？我挣了钱，真的开心吗？

漫长的停顿。

等到从美国回来，电影《受益人》正找男女主演。导演申奥想到了大鹏和柳岩。前者还好。女主角定柳岩时，遭到不少人反对。大家不确定让柳岩来演这样一个有深度的人物，是否合适。外界都觉得她是个花瓶。

别说剧组了，那些年，但凡男艺人参加活动，要和柳岩同台，必然会被拍下色眯眯盯着胸部看的花边新闻。制片方不希望柳岩的标签压过角色。

柳岩想改变外界的成见。

拍摄电影时，有场泳装戏，柳岩穿上导演准备的衣服，发现有点暴露，就告诉申奥，如果你坚持，我穿也行，但我自己准备了一件高领的，你觉得呢？

导演尊重了她的意见。

电影里，她有段卸妆的表演，从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子，一点点还原成一个素面朝天的女人。那个镜头，柳岩演得出神入化，震撼人心。那似乎是她前半生的一个缩影，是她从小城市走到北京走到镜头中央，再一点点洗净妆容后还原自己本色的一个隐喻。

《受益人》中的柳岩

历经繁华，看见过欲望和空洞，才能返璞归真。

镜头里面，她又哭又笑，悲欣交集。在那个角色中，她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这些年的甘苦，重新审视了自己生而为人的欲望、挫败和憧憬，一点点把自己剥开，一点点清洗伤痕和心灵。

最后，凭借《受益人》，柳岩拿到了澳门国际电影节最佳女主角。

她靠角色立住了。

05

“亲爱的柳岩女士，时代跟上你了。”

去年7月，这条微博突然刷屏，一大群人，排队向柳岩致敬。

原来时隔多年，大家发现柳岩并不是一个脑袋空空的、只靠着性感来博关注的漂亮娃娃。打扮性感，是她当初为了被看见的策略。在她看来，性感是为了呈现妩媚，是为呈现女性一种特质，那不意味着取悦男人。

大家发现，在曾经的视频切片里，柳岩反复强调：我不介意扮演性感，但并不意味着可以被随意开黄色玩笑，也不意味着我私生活不检点。

那些侮辱性词汇和对私德的攻击，是对女性的物化，也是生长在直男们恶趣味之上的性霸凌。一个女孩，穿衣性感，展示身材，并不意味着她乐意被任何男人揩油、开玩笑，成为被性调侃的对象。

柳岩的处境，也是很多女性的处境

大家还发现，柳岩独立、坚韧，即便一直被误解，被命运戏弄，也从来只用际行动去反击。就像她的名字，岩石的岩。她不那么容易被摧垮，也不那么容易动摇目标。她对自己，对家人，都有很强的责任感。

她拒绝躺平，不轻易向厄运低头。她懂得跟欲望、诱惑抗争。在污浊一片的娱乐圈中，即便被“性感”所困，被芜杂包围，她从来没有选择放任自己，没有堕落和往下滑。哪怕身陷抑郁，她也没有低头。

最后，她还靠《受益人》证明，她能做一个出色演员。在《乘风破浪》舞台上，她迎风起舞，再次证明自己并不是一个靠性感标签立足的无脑娃娃。

人们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柳岩搬动这座大山，花了将近15年。

而一个社会对性、性感、魅力方面的成见，又要花多少年，才能挪动呢？

当我们不再把穿着、打扮和一个人的私德联系到一起，当我们不再因一个女孩子穿得清凉、妩媚，就想当然认定她是一个荡妇，或许这才是一种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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