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家破,我成了靳迄云见不得光的情人。
他白天冷若冰霜,夜里却将我揉进骨血,说爱如呓语。
我攒够钱离开那晚,他醉着从背后抱我:「别走。」
我心软回头,却等来他联姻的消息。
五年后我成了影后,他是天价投资方,指定我当女主角。
片场重逢,他递来合约:「余老师,这次演我太太,片酬是我的一辈子。」
你要不要?
1
纽约的初雪落在我的露背礼服上,凉得刺骨。
闪光灯却比雪还密,咔嚓咔嚓地响,像是要榨干我最后一点价值。
经纪人林姐替我拢了拢披肩,声音压得很低:「撑住,祖宗,最后十分钟。」
「复出首秀,全球三百家媒体看着呢。」
我对着镜头弯起嘴角,弧度精准到毫米。
五年前我巅峰退隐,人人都说我完了。
五年后我重回这个名利场,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余霁还能站起来。
庆功宴设在顶楼的玻璃花房,香槟塔映着曼哈顿的夜景。
我捏着杯脚,听品牌方吹捧我的「传奇回归」。
心里却空荡荡的,像这杯子里晃荡的金色液体。
直到司仪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谄媚的兴奋。
「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欢迎今晚最大的惊喜——」
「本次时装周,以及本场晚宴的唯一顶级赞助人,靳迄云先生!」
我手一抖,香槟泼出来,冰凉的液体溅在手背上。
花房的入口处,人群像红海般分开。
他走进来,一身墨黑的手工西装,身姿笔挺。
五年时光没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只将那份迫人的气势磨得更加内敛,也更锋利。
无数目光投向他,他却径直朝我的方向走来。
脚步不疾不徐,踏在水晶地面上,一声,一声。
像踩在我骤然收紧的心跳上。
他在我面前站定,离我不过半臂距离。
熟悉的冷杉气息裹着雪后的清冽,漫过来。
我捏紧了杯子,指甲陷进掌心。
他垂眸看我,目光很深,像夜里望不见底的寒潭。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要碰我,而是个极其标准的、社交场上的握手姿态。
「余老师。」
他的声音比记忆里更低了些,沉沉的,擦过耳膜。
「久仰。」
我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他眼底一片平静,无波无澜,像看一个真正的、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我缓缓伸出右手,指尖冰凉。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一触即分。
礼貌,周全,无可指摘。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镜头疯狂地对准我们。
他微微侧身,挡住了大部分刺目的光,留给我一小片阴影。
「听说余老师刚签了新片。」
他语气寻常,像随口提起今天的天气。
「巧了,我最近也投资了一部电影。」
我呼吸一窒。
他低头,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纯黑色的名片,边缘烫着哑金的细线。
用两根手指夹着,递到我面前。
「希望有机会,能和余老师合作。」
我没有接。
林姐在背后轻轻捅了捅我的腰。
我抬手,接过那张名片。
材质很特别,带着他指尖残余的温度。
上面只有他的名字,和一串私人号码。
字是凸印的,摸上去有清晰的痕迹。
「靳总说笑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
「我哪有选择投资方的权利。」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气息很短,转眼就散了。
「你会有的。」
他说。
说完,他朝我略一颔首,便转身走向被人群簇拥的中央。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话,只是赞助商对一位女演员的例行关照。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衣香鬓影里。
手心的名片硌得生疼。
林姐凑过来,眼睛发亮:「靳迄云!他怎么会来?他从不参加这种场合的!」
我没说话。
低头看了看那张名片。
然后慢慢把它,对折。
再对折。
塞进了手拿包的最底层。
玻璃窗外,纽约的雪下得更大了。
一片白茫茫的,像是要把什么肮脏的、纠缠的过去,都掩盖干净。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是盖不住的。
就像刚刚他握住我手时,那瞬间收紧的力道。
虽然只有一刹那。
但我感觉到了。
2
回国的航班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是十八岁那年的冬天,比纽约的雪还冷。
我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站在靳家那扇沉重的雕花铁门外。
佣人领我进去,石板路硌得轮子咔咔响。
然后我看见了他。
靳迄云站在二楼的露台上,穿着灰色的羊绒衫,手里拿着一本书。
垂着眼,没什么表情地往下瞥了瞥。
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新添的摆设。
那目光很淡,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冷淡。
是他在靳家,在所有人面前,一贯的伪装。
梦里场景忽然切换。
变成深夜,他的房间。
空气湿热,弥漫着情欲将散未散的气味。
他手臂横在我腰间,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呼吸沉沉。
「余霁。」
他在我耳边低声叫我的名字,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
「别走。」
我睁开眼。
机舱里灯光昏暗,乘客大多睡了。
只有引擎在窗外持续地轰鸣。
林姐歪在旁边,打着轻鼾。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从包里拿出那张被折了又折的名片。
在昏暗的光线下,它只是一小块黑色的剪影。
像他这个人。
也像我们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去。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即将降落……」
广播响起,我收起名片,望向舷窗外。
清晨的北京城在薄雾中渐渐清晰,像一幅洇了水的水墨画。
回来了。
走出通道,意料之外的,接机口居然堵了不少媒体。
长枪短炮对准我,问题劈头盖脸砸过来。
「余霁老师,复出首秀大获成功,感受如何?」
「接下来有什么工作计划?」
「对于网上传言您将出演许清让导演新片,您怎么看?」
许清让。
这个名字让我脚步微微一顿。
一个新人导演,名不见经传,但去年一部二十分钟的毕业作品,在戛纳短片单元拿了奖。
林姐挡在我前面,官方地回答着问题。
我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忽然,一个记者突破防线,把话筒几乎戳到我面前。
「余老师!有消息说靳氏集团的天价投资已经到位,唯一条件是指定您出演女主角,这是真的吗?」
四周瞬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快门声更加疯狂地响起。
我抬起眼,看向那个记者。
是个很年轻的女孩,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探究和兴奋。
我停了脚步。
林姐在背后拉我的袖子。
我轻轻挣开,对着那个话筒,开了口。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我尊重每一个导演的选择。」
「也尊重投资方的专业判断。」
「至于我自己——」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期待的脸。
「我只演戏,不演别的。」
说完,我点点头,在林姐和安保的护送下,离开了大厅。
坐进车里,林姐长舒一口气。
「你刚才吓死我了。」
她拍着胸口,又忍不住笑。
「不过回答得漂亮。」
我没接话,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内容很简单。
「明天上午十点,云璟大厦顶楼,签约。」
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按熄了屏幕。
林姐凑过来:「谁啊?」
「没谁。」
我把手机扔回包里。
「广告推销。」
3
云璟大厦是北京的新地标,高耸入云,玻璃幕墙映着惨白的天空。
我戴着墨镜口罩,从地下车库的直达电梯上去。
电梯无声上升,数字飞快跳动。
像我的心跳。
林姐在旁边反复核对合同条款,嘴里念念有词。
「……制作团队是一流的,许导虽然年轻,但很有想法。」
「关键是预算,简直奢侈……靳氏这次真是下血本了。」
电梯「叮」一声,停在顶层。
门开,是极开阔的空中大堂,一整面落地窗外,是整个北京城的轮廓。
秘书已经在等,引我们进会议室。
长桌尽头坐着几个人。
许清让很年轻,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气质干净,看见我,眼睛亮了亮,起身主动握手。
「余老师,我是您的影迷。」
他语气真诚,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想到您真的愿意接我的戏。」
「剧本很好。」
我简短地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主位。
那里还空着。
许清让顺着我的视线看去,笑了笑。
「靳总马上到,他刚结束一个会。」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靳迄云走了进来。
他没穿西装外套,只一件挺括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
「抱歉,久等。」
他朝许清让略一点头,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目光扫过我,没有停留,像看任何一个与会者。
「开始吧。」
法务开始讲解合同。
条款优厚得离谱,不仅是片酬,还包括票房分成、宣传待遇,甚至对拍摄周期和强度都有极其人性化的保护。
林姐在桌子底下不停掐我的手,兴奋得指尖都在抖。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
直到最后,法务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另外,投资方有一个附加条款。」
他念出文件上的字。
「在电影拍摄期间,主演需配合投资方合理的探班、沟通及艺术讨论需求,以确保项目质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许清让有些茫然地看向靳迄云。
林姐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抬起眼,终于看向靳迄云。
他也正看着我,手指轻轻点在文件夹上,不疾不徐。
「靳总。」
我开口,声音平静。
「这一条,是什么意思?」
他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脸上。
「字面意思。」
「《碎玉》是靳氏今年最重要的文化投资,我希望确保它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而余老师,」他顿了顿,「作为女主角,你的状态直接影响作品成败。」
「我作为投资方,关心进度,了解创作,应该不算过分的要求。」
他语气公事公办,滴水不漏。
许清让反应过来,连忙打圆场。
「是是是,靳总也是出于对作品的负责。」
「余老师,这个其实很多剧组都有类似约定,只是没写进合同……」
我盯着靳迄云。
他任由我看着,眼神坦荡,甚至带着一丝询问。
仿佛在说:这有什么问题吗?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的反应。
林姐在桌下拼命拉我的袖子。
我垂下眼,拿起笔。
翻开合同最后一页,在乙方签名处,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合上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
「没问题。」
我说。
「希望合作愉快,靳总。」
靳迄云看着那份签好的合同,几秒后,很淡地笑了一下。
「合作愉快,余老师。」
散会后,许清让热情地要请我吃饭,讨论角色。
我婉拒了,说想先回去看看剧本。
走进电梯,林姐终于忍不住。
「我的祖宗,你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翻脸走人呢!」
「那条款明显就是冲你来的……」
「我知道。」
我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
「那又怎样。」
「他花了天价,总要听个响。」
电梯下行,失重感让人微微心悸。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只有三个字。
「停车场。」
4
我没回那条短信。
但走出电梯,穿过空旷的地下车库时,那辆黑色的慕尚还是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我身边。
车窗降下一半。
靳迄云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轮廓分明。
「上车。」
他说。
「这里不好打车。」
我站着没动。
「靳总有什么事,在这里说就好。」
他转过头,看向我。
车库的光线很暗,他的眼睛却格外亮,像蓄着两潭深水。
「关于剧本。」
他语气平淡。
「有些细节,想和余老师聊聊。」
「可以找导演聊。」
「导演不在。」
他顿了顿,补充。
「而且有些事,只有你能聊。」
空气沉默了几秒。
林姐站在我身后,大气不敢出。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和他身上一样的冷杉气息。
司机升起了隔板,后座变成一个封闭的、私密的空间。
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汇入午后的车流。
「住哪。」
他问,目光落在前方。
我报了个酒店的名字。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没找房子?」
「暂时住酒店方便。」
「不安全。」
「靳总,」我转过头看他,「这是我的私事。」
他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然后从旁边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不是剧本。
是一份房产资料,还有几张室内照片。
装修简洁雅致,视野开阔,地段绝佳。
「这个小区安保很好,很多艺人住在那里,私密性不用担心。」
「离拍摄地也近。」
我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没接。
「靳迄云。」
我叫他的名字。
五年了,第一次。
他手指微微一顿。
「你这是什么意思。」
「补偿。」
他转过脸,看着我,目光很沉。
「当年你走得太急,很多东西没带走。」
「房子,车,还有……我给你的卡。」
「这些年,我一直替你保管着。」
我忽然想笑。
也确实笑了出来。
「靳总真会开玩笑。」
「那些东西,本来也不是我的。」
「我住在靳家,是寄人篱下。」
「和你在一起,是……」
我停住,没再说下去。
车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窗外,北京的街景飞速倒退,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这座城变了太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余霁。」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当年的事,我很抱歉。」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
「我找过你。」
他说。
「你出国后的第一年,我去了三次法国。」
「第二次,在巴黎左岸那家咖啡馆,我等了四天。」
「你常坐的靠窗位置,一直空着。」
我手指蜷缩了一下。
那家咖啡馆,我的确常去。
但我去的时间很不固定,有时清晨,有时深夜。
「第三次,我遇见了你的房东太太。」
他顿了顿。
「她说你刚搬走,去南法了。」
「她给了我一个地址,但等我赶到,你已经不在那里。」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事。
可我却听出了一丝压抑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后来我就不找了。」
他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我想,你大概是真的,不想再见我了。」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斑马线上人流穿梭,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自己的目的地。
「那现在呢。」
我轻声问。
「现在你找到我了,然后呢。」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绿灯亮起,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了一声喇叭。
司机重新启动车子。
他才缓缓开口。
「然后,我想请你拍一部电影。」
「片酬随你开。」
「条件随你提。」
「我只想……」
他停了停,声音轻得像叹息。
「再看你好好演一次戏。」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睛有点模糊。
「靳迄云。」
「嗯。」
「停车。」
他侧过脸看我。
「这里不能停——」
「停车!」
我抬高声音。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靳迄云一眼,见他没反对,缓缓将车靠向路边。
我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下去。
寒风瞬间灌进来,吹散了车里温暖的假象。
「余霁!」
他在身后叫我。
我没回头,快步往前走,混入人群。
像五年前那个夜晚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行李箱。
也没有回头。
5
《碎玉》的剧本,我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故事很简单。
一个女孩,家庭突逢变故,被迫寄人篱下。
主人家有个比她年长几岁的儿子,优秀,耀眼,是天之骄子。
女孩沉默寡言,像一抹影子,在偌大的宅子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男孩起初对她冷淡疏离,后来不知从哪天起,开始在深夜敲她的窗。
带她翻墙出去,去看凌晨的海。
在无人的旧电影院里,握着她冰凉的手。
在阁楼的灰尘和旧物之间,吻她颤抖的睫毛。
他说:「等你能飞了,就走吧,别回头。」
后来女孩真的飞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
很多年后,她成了著名的舞者,在全世界巡演。
最后一场演出,在故乡的剧场。
谢幕时,她看见台下第一排,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手里拿着一束褪了色的干花,是她当年留在窗台上的那束。
剧本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她终于明白,有些笼子,是她自己不愿出来的。」
我合上剧本,觉得胸口发闷。
太像了。
像到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从我的记忆里拓印下来的。
却又被温柔地篡改,涂抹上童话般的光晕。
手机震动,是许清让发来的消息。
「余老师,明天第一场戏,是夜戏,在郊外的老别墅区。」
「需要提前和您沟通一下情绪吗?」
我回复:「不用,我准备好了。」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
酒店楼下,城市的霓虹彻夜不眠。
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我想起靳迄云车里说的那些话。
巴黎左岸的咖啡馆,南法的小镇,等过的四天,错过的几天。
真像剧本里的情节。
可惜,现实不是电影。
现实是,我离开后不久,就听说了靳苏两家联姻的消息。
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天作之合。
每一个词,都像针,扎在那些深夜里他说过的情话上。
气球一样,轻轻一戳,就破了。
第二天到片场时,天已经快黑了。
拍摄地是一栋真正的老洋房,据说有上百年历史,保养得极好。
木质楼梯,彩色玻璃窗,吱呀作响的地板。
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时光的味道。
化妆师替我上妆,刻意将脸色化得苍白些,眼下加了淡淡的青黑。
「余老师皮肤太好了,得加点‘憔悴’感。」
她小声说。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
十八岁的余霁,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脆弱,惊慌,像惊弓之鸟。
第一场戏,是女孩深夜被敲门声惊醒,赤着脚跑去开门,看见男孩浑身湿透地站在雨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个冰凉的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枚海螺。
贴在耳边,能听见遥远的海浪声。
「Action!」
场记板打响。
我蜷缩在阁楼的小床上,听见楼下传来压抑的争执声,玻璃碎裂声。
然后是死寂。
过了一会儿,极轻的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
三下,像某种暗号。
我赤脚下床,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门边。
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三秒。
然后轻轻拉开。
门外,许清让饰演的男孩站在那里,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破碎的,不顾一切的东西。
然后他伸出手,把一枚小小的,冰凉的海螺,塞进我手里。
「贴耳朵上。」
他声音很低,带着雨水的潮湿。
我怔怔地照做。
嗡——
遥远的海浪声,穿过漫长的时光,涌入耳膜。
「好听吗?」
他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点头,喉咙发紧。
「送你了。」
他说。
「以后要是害怕,就听听它。」
「就当我……在陪你。」
「Cut!」
许清让喊停,从角色里抽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余老师,我刚刚是不是太用力了?」
「没有,很好。」
我说,手指还捏着那枚道具海螺。
冰凉的,带着些许粗糙的纹路。
「准备下一场!」
场务在喊。
我转身,准备去补妆。
然后,在片场昏暗的角落里,看见了一个身影。
靳迄云站在那里,穿着黑色的长大衣,几乎融在阴影里。
不知来了多久。
他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深沉,像夜里望不见底的海。
我移开视线,走向化妆间。
手心里,那枚海螺硌得生疼。
像一枚小小的,坚硬的往事。
6
那晚的戏拍到凌晨三点。
最后一场,是我独自蜷在阁楼的窗边,对着月光看那枚海螺。
特写镜头推近,要拍我眼底的情绪。
许清让要求很高,拍了七八条都不满意。
「余老师,我要的不是悲伤。」
他比划着。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懂吗?就是,明明手里握着一点点温暖,却知道它迟早会消失。」
「所以那种珍惜,是带着绝望的。」
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看向镜头。
月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我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低下头,轻轻吻了吻那枚海螺。
像吻一个易碎的梦。
「Cut!」
许清让喊,声音带着兴奋。
「完美!就是这种感觉!」
收工时,天都快亮了。
我累得几乎虚脱,裹着羽绒服坐在休息椅上,等林姐开车过来。
片场的人陆陆续续散了,灯光一盏盏熄灭。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声穿过老房子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我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再睁开时,看见靳迄云站在我面前。
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递过来。
「红糖姜茶。」
他说。
「驱寒。」
我没接。
他也没收回手,就那么举着。
僵持了几秒,我接过杯子,拧开。
温热的,带着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香,顺着食道滑下去,冻僵的身体一点点回暖。
「谢谢。」
我说,把杯子还给他。
「不用。」
他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演得很好。」
他忽然说。
我侧过脸看他。
晨光微熹,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眼睛看着前方空荡荡的片场,那里还残留着昨夜拍摄的痕迹。
「刚才那场戏。」
他顿了顿。
「让我想起一些事。」
我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想起你刚来靳家的时候。」
「也是这样,半夜睡不着,总是一个人跑到后院的秋千上坐着。」
「一坐就是很久。」
我手指微微收紧。
那些我以为早已遗忘的细节,被他轻描淡写地提起,竟然还鲜活得刺眼。
「有一次下雨,我去找你。」
他继续说,声音很平缓,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你浑身湿透了,却不肯回屋。」
「我问你为什么。」
「你说,雨声好听,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他转过脸,看向我。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心里,该藏着多少事。」
我避开他的目光。
「靳总记性真好。」
「陈年旧事,还提它做什么。」
「因为忘不掉。」
他说。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我站起身,羽绒服滑落在地上。
「我要回去了。」
我说,声音有些发紧。
「我送你。」
「不用。」
「这个时间打不到车。」
他跟着站起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余霁。」
他叫我的名字。
「我们能不能,好好说几句话。」
「就像……很多年没见的朋友那样。」
我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片深沉的,我看不懂的情绪。
晨风很冷,吹得我鼻子发酸。
「靳迄云。」
我开口,声音有些哑。
「朋友不会在深夜敲女孩的窗。」
「朋友不会在那些迷情夜里,说那些似是而非的情话。」
「朋友更不会——」
我停住,深吸一口气。
「在对方离开后,转身就和别人联姻。」
这些话,憋了五年。
我以为再说出来时,会歇斯底里,会泪流满面。
可没有。
我只是平静地说出来,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靳迄云的脸色,在晨光中一点点变白。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说。
「那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问。
「媒体乱写?家族逼你?还是说,你们只是‘好朋友’?」
他沉默了。
那种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让人心冷。
我弯腰捡起羽绒服,拍了拍上面的灰。
「所以,靳总。」
「我们之间,从来就不是朋友。」
「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说完,我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没有再叫住我。
我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天边,朝阳正一点点爬上来。
金红色的光,染红了半边天。
像血,又像火。
7
那场戏之后,我和靳迄云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没再来片场探班。
那些「合理的艺术讨论」要求,也一次都没提过。
许清让倒是很高兴,说投资方不瞎指挥,创作自由是最大的奢侈。
我全情投入拍摄,把所有的情绪都给了角色。
《碎玉》的剧情,也渐渐走向更复杂的阶段。
女孩和男孩的关系,在无数个秘密的深夜里,一点点变质。
从小心翼翼的试探,到不顾一切的缠绵。
从生涩的触碰,到抵死般的交欢。
剧本里的描写极其克制,但字里行间蒸腾出的情欲,却浓得化不开。
许清让说,他要的不是肉欲,是两颗孤独灵魂的相互碰撞和毁灭。
「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是饮鸩止渴。」
开拍前,他这样跟我解释。
我点头,表示明白。
可真正开拍时,还是难以避免地陷入挣扎。
那是一场夜戏,在阁楼。
狭窄的空间里堆满旧物,空气里漂浮着灰尘,只有一扇天窗,漏下惨白的月光。
按照剧情,男孩带着酒意翻窗进来,浑身湿透,眼睛亮得吓人。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抱住女孩,吻她。
从颤抖的嘴唇,到脆弱的脖颈。
再到更隐秘的地方。
镜头只带到肩膀以上,但情绪必须饱满到溢出画面。
「Action!」
场记板打响。
许清让扑过来时,带着真实的、微醺的酒气。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嘴唇滚烫,落在我的皮肤上。
我闭着眼,身体僵硬。
「卡!」
许清让喊停,有些无奈。
「余老师,放松一点。」
「你现在是爱他的,虽然恐惧,但更多的是渴望。」
「渴望被他占有,渴望和他一起坠落。」
「懂吗?」
我点点头,深呼吸。
「再来一次!」
这一次,我努力让自己放松,手指攀上他的背。
可当他的吻落下来时,我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起了靳迄云。
想起那些真实的,发生过无数次的夜晚。
想起他汗湿的额头,压抑的喘息,滚烫的掌心。
想起他在我耳边,一声声叫我的名字。
「余霁……余霁……」
像咒语,也像叹息。
「卡!」
许清让再次喊停,抓了抓头发。
「余老师,情绪还是不对。」
「太悲伤了,我要的是那种绝望的欢愉,是飞蛾扑火——」
「我来。」
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
低沉,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所有人转头看去。
靳迄云不知何时站在了片场边缘,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走过来,身影在昏黄的光线下拖得很长。
许清让愣了一下。
「靳总,您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进度。」
他脱下大衣,随手搭在旁边椅背上,然后看向我。
「我替一下许导。」
「这场戏,我比较有经验。」
片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许清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站在原地,手指冰凉。
靳迄云已经走到了我面前,距离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
他低头,看着我。
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可以吗,余老师。」
他问,语气是征询的,眼神却不容拒绝。
我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荒谬。
五年了。
他竟然要用这种方式,重温旧梦。
「靳总,这不合规矩。」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异常。
「演戏是演戏,现实是现实。」
「我知道。」
他说,声音低下来,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所以,我只是帮你入戏。」
「还是说——」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
「余老师怕了?」
我手指蜷缩,指甲陷进掌心。
「怕什么。」
「怕假戏真做。」
他轻轻吐出四个字。
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空气里仿佛有火星在噼啪作响。
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许清让紧张地看着我们,想打圆场,又不敢开口。
几秒后,我听见自己说。
「好。」
「那就麻烦靳总,指导一下。」
8
场记板再次打响。
但这一次,站在我面前的人,换成了靳迄云。
他穿着和许清让一样的戏服,白衬衫,黑裤子,头发微湿。
可气场完全不一样。
许清让是少年的莽撞和炙热。
而他,是成年男人的隐忍和掌控。
「Action!」
导演的声音落下。
靳迄云没有立刻动。
他只是站在月光里,静静地看着我。
那目光深沉,复杂,像压抑了千言万语。
然后,他缓缓走过来,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
在我面前停下。
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我脸颊。
冰凉的触感,让我不由自主地战栗。
「冷吗。」
他低声问,声音沙哑,带着真实的醉意。
我这才发现,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呼吸间有淡淡的酒气。
他是真的喝了酒。
「你……」
「嘘。」
他食指抵在我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他俯身,吻了下来。
不是剧本里那种急切的,掠夺的吻。
而是温柔的,试探的,像羽毛轻轻扫过。
一点一点,碾过我的嘴唇。
带着酒气的滚烫,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
我僵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停下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交织。
「睁眼。」
他说。
我颤了颤睫毛,睁开眼。
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眸子。
那里面翻滚着浓烈的情绪,痛苦,渴望,悔恨,还有……爱。
那么清晰,那么赤裸。
像一把刀,剖开他所有的伪装,把最真实的内里,血淋淋地摊在我面前。
「这些年……」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后悔那天晚上,没有留住你。」
「后悔那些年,没有好好对你。」
「后悔让你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
我看着他,眼睛模糊了。
「靳迄云……」
「别说话。」
他再次吻下来,比刚才用力,近乎撕咬。
手臂紧紧箍着我的腰,几乎要把我揉进身体里。
我推他,捶打他的背,却被他更紧地禁锢在怀中。
天旋地转。
直到我快要窒息,他才松开我,额头相抵,喘息着。
「现在,你明白了吗。」
他看着我,眼睛通红。
「那些夜晚,那些情话,那些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占有欲——」
「不是假的。」
「余霁,我对你,从来就没有半分虚假。」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烫得他微微一颤。
「卡!」
许清让的声音响起,带着激动。
「太棒了!这就是我要的感觉!」
灯光亮起。
片场重新变得明亮嘈杂。
靳迄云缓缓松开我,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平静淡漠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个情绪失控,近乎崩溃的人,不是他。
他抬手,用拇指擦去我脸上的泪痕。
动作轻柔,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抱歉,冒犯了。」
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然后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片场。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口。
脸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沉重地跳动。
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劫后余生。
许清让走过来,兴奋地拍我的肩。
「余老师,你刚刚那段反应绝了!」
「那种挣扎,痛苦,又沉溺的情绪,太到位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我去补个妆。」
我说,声音沙哑。
转身走向化妆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我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抬手,捂住脸。
掌心一片湿润。
分不清是他的泪,还是我的。
9
那场戏之后,我请了三天假。
林姐急得团团转,说拍摄进度耽误不起。
我给许清让发了条很长的微信,解释我需要时间调整状态。
他很快回复:「理解,余老师好好休息,我们等你。」
很体贴,没有多问。
我在酒店房间里待了三天。
拉上所有的窗帘,分不清白天黑夜。
大部分时间在发呆,小部分时间在睡觉。
却总是梦见从前。
梦见十八岁的余霁,穿着洗得发白的裙子,站在靳家富丽堂皇的客厅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梦见靳迄云从楼梯上走下来,淡淡瞥我一眼,对管家说:「给她安排个房间,离我远点。」
梦见深夜,他敲我的窗,浑身湿透,眼睛却亮得像星辰。
梦见那些纠缠的,滚烫的,分不清是爱还是欲的夜晚。
梦见最后那个夜晚,他醉醺醺地从背后抱住我,说:「别走。」
梦见我拖着行李箱,在凌晨的机场,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新闻推送——
「靳苏两家联姻在即,青梅竹马终成眷属。」
配图是他和一个女孩的背影,并肩走进一家餐厅。
女孩穿着优雅的长裙,长发及腰。
看不清脸,但光是背影,就般配得刺眼。
我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是林姐。
「祖宗,你还好吗?」
「我没事。」
「那个……靳总刚才来电话,问你的情况。」
我沉默。
「我说你有点感冒,休息几天就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然后让我……好好照顾你。」
林姐的声音小心翼翼。
「余霁,你们之间,是不是……」
「没有。」
我打断她。
「什么都没有。」
挂了电话,我起身拉开窗帘。
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手机,订了一张回老家的机票。
那个我五年都没有回去过的地方。
飞机落地时,天色已近黄昏。
南方小城,空气潮湿,带着熟悉的海腥味。
我打车去了城郊的墓园。
父母的合葬墓在一处安静的角落,周围种着松柏。
墓碑上的照片,是他们年轻时的样子。
笑容灿烂,眼里有光。
我放下花,在墓前站了很久。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轻声开口。
「爸,妈,我回来了。」
「这些年,我过得很好。」
「演了戏,拿了奖,现在……又要拍新电影了。」
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轻响。
像在回应。
「只是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我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当年,你们到底……恨不恨靳家。」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呜咽着穿过墓园。
我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墓碑。
「我恨过。」
「恨他们见死不救,恨他们冷眼旁观。」
「恨靳迄云……明明有能力帮我,却始终袖手旁观。」
「可是后来……」
我停住,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在青石板上。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帮了。」
「只是用他的方式,悄无声息地,不敢让我知道。」
因为怕伤了我的自尊。
因为怕我觉得,那是施舍。
因为怕我们之间,本就脆弱不堪的关系,会因此彻底碎裂。
所以他选择沉默,选择在暗处,做他能做的一切。
而我,在那些被恨意蒙蔽的岁月里,从未回头看过一眼。
离开墓园时,天已经全黑了。
我在路边等车,手机忽然震动。
是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这里。
我接起来。
「喂?」
「余小姐吗?」
是个苍老的女声,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我是以前余家帮佣的王妈啊,你还记得我吗?」
我愣住。
王妈,是从小照顾我的保姆,在我家做了十几年。
父母去世后,她就回了老家。
「王妈?您怎么……」
「我今天去扫墓,看到你了,但没敢上前。」
她声音有些哽咽。
「你长大了,变了好多,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跟你妈妈年轻的时候,真像啊……」
我的眼眶又开始发热。
「王妈,您还好吗?」
「好,好。」
她连声说,然后顿了顿。
「余小姐,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当年……你爸妈出事前,靳家那位二少爷,来找过他们。」
我呼吸一滞。
「你说……靳迄云?」
「对,就是那个总是冷着脸的小伙子。」
王妈回忆着。
「那天晚上,下很大的雨,他浑身湿透地跑来,跟你爸妈在书房里谈了很久。」
「我送茶进去的时候,听见他在说,可以动用什么信托基金,还有什么股权抵押……」
「总之,就是能搞到钱,帮你家度过难关。」
我的手开始发抖。
「然后呢?」
「然后你爸很生气,把他赶出去了。」
王妈叹气。
「你爸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一辈子要强,不肯欠人情,更别说……还是靳家的人情。」
「他说,靳家当年落井下石,现在假惺惺来帮忙,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后来……后来就……」
后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深夜的风里,浑身冰凉。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来过。
原来他试过。
原来那些我以为的冷漠和袖手旁观,背后藏着这样的隐情。
电话那头,王妈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心脏碎裂的声音。
10
从老家回来,我直接去了片场。
许清让看到我,松了口气。
「余老师,身体好点了吗?」
「嗯,可以开工了。」
我换上戏服,坐在化妆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是清明的。
像一场大梦初醒。
最后几场戏,拍得异常顺利。
女孩决定离开,收拾行李的那个夜晚,男孩喝得烂醉,来敲她的门。
那是全片情绪最激烈的一场戏。
许清让很紧张,反复跟我沟通细节。
「余老师,这场戏很关键,你要演出那种决绝,但又不能完全没有不舍。」
「就像……你知道你爱他,但也知道,你必须走。」
我点头。
「我明白。」
开拍前,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
我也是这样,收拾好简单的行李,站在客厅里,等天亮。
然后靳迄云就回来了。
带着一身酒气,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别走……」
「余霁,别走……」
我闭了闭眼。
「Action!」
场记板打响。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很久。
然后,轻轻拉开。
门外,许清让饰演的男孩站在那里,摇摇晃晃,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很慢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还是……要走了啊。」
我点头,喉咙发紧。
「嗯。」
「能不能……」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碰我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
「……别走。」
那句话,轻得像叹息。
却重得像千斤巨石,砸在我心上。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整整一个青春的少年。
然后,很慢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
我说。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我必须走。」
他眼底的光,彻底熄灭了。
手无力地垂下,像断了线的木偶。
我拖着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
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只要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Cut!」
许清让喊停,声音有些哽咽。
「完美……太完美了……」
片场很安静,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我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是为了戏。
是为了那个,没有回头的,十八岁的余霁。
「余老师……」
许清让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
「您没事吧?」
我摇头,接过纸巾,擦了擦脸。
「我没事。」
「就是……有点入戏。」
他理解地点头。
「这场戏情绪消耗太大了,您今天早点休息吧。」
我点头,转身走向化妆间。
却在门口,看到了靳迄云。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静静地看着我,眼睛很红。
手里,拿着一束花。
不是玫瑰,不是百合。
是一束小小的,洁白的雏菊。
包装得很简单,甚至有些笨拙。
他走过来,把花递给我。
「杀青快乐。」
他说,声音有些哑。
我接过花,低头闻了闻。
很淡的清香。
「谢谢。」
「演得很好。」
他说。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我抬起头,看着他。
「靳迄云。」
「嗯。」
「五年前那个晚上,你去找过我爸妈,是吗?」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然后,缓缓点头。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
他苦笑。
「让你感激我?让你觉得欠我的?」
「余霁,我不要你的感激。」
「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个。」
我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
「那你想要什么。」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我的眼泪。
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我想要你。」
「完完整整的你。」
「不因为感激,不因为亏欠,不因为任何别的。」
「只因为,你是你,我是我。」
「而我们,相爱。」
我泣不成声。
他把我搂进怀里,手臂紧紧环住我的肩膀。
像五年前那个夜晚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醉。
我也没有走。
「对不起。」
他在我耳边低声说。
「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我摇头,脸埋在他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把这些年的委屈,不甘,愤怒,绝望,通通哭了出来。
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我的背。
像安抚一个迷路的孩子。
「哭吧。」
他说。
「哭完了,我带你回家。」
11
我没有立刻跟靳迄云走。
电影还没完全拍完,还有一些补拍和后期配音的工作。
他也没有强求,只是每天都会来片场。
有时带一束花,有时带一杯热饮。
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看我一整天。
剧组的人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习以为常,甚至开始偷偷磕CP。
「靳总今天又来了,啧,这盯妻狂魔。」
「余老师补妆他都在旁边看着,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原来霸总谈起恋爱来是这样的,学到了学到了。」
我哭笑不得,他却一脸坦然。
「看自己女朋友,犯法吗?」
他理直气壮。
我脸一红,别过头。
「谁是你女朋友。」
「你啊。」
他凑过来,在我耳边低声说。
「盖过章了,不能反悔。」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我耳朵发烫,推开他。
「别闹,在片场呢。」
「那不在片场就可以?」
「靳迄云!」
他低笑,终于放过我。
补拍的最后一场戏,是多年后的重逢。
舞者回到故乡,在剧场演出。
谢幕时,她看见台下第一排,坐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手里拿着一束褪了色的干花。
是她当年留在窗台上的那束。
镜头推近,特写我的脸。
要从惊讶,到不敢置信,到眼眶泛红,再到最后,一个极淡的,含泪的微笑。
许清让说,这个笑,要笑出百感交集,笑出时光荏苒,笑出沧海桑田。
我站在舞台上,灯光打下来,有些晃眼。
台下是空的,只有工作人员和机器。
但我知道,靳迄云就在那里。
在镜头拍不到的角落,静静地看着我。
「Action!」
我缓缓抬起头,看向台下。
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然后,我看见了。
不是幻象。
靳迄云真的坐在那里,在第一排的正中央。
手里拿着一束花。
不是干花。
是新鲜的,带着露水的白色雏菊。
他看着我,目光沉静,温柔,坚定。
像穿越了漫长的时光,终于在此刻,抵达。
我愣住了。
剧本里没有这个。
许清让也没有喊卡。
镜头还在转。
我看着他,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演出来的。
是真的。
然后,我缓缓地,慢慢地,弯起嘴角。
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容是真实的,温暖的,像冰封的河流在春天融化。
「Cut!」
许清让喊停,声音激动。
「太好了!这个临场发挥绝了!」
「余老师,你刚刚那个笑,比剧本里写的还要好一百倍!」
我站在台上,眼泪还在流,却止不住地笑。
靳迄云站起身,走上舞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那束雏菊递给我。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单膝跪了下来。
全场瞬间安静。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不是戒指。
是一枚小小的,海螺形状的胸针。
银色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余霁。」
他抬头看着我,目光虔诚得像在仰望信仰。
「五年前,我弄丢了你。」
「这五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后悔没有早一点告诉你,我有多爱你。」
「后悔没有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紧紧抓住你的手。」
「后悔让误会和骄傲,横亘在我们之间那么久。」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现在,我把它找回来了。」
「这个海螺,是我请人照着当年那个,一模一样的复刻的。」
「我想告诉你,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褪色。」
「就像我对你的爱。」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余霁,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让我用余生,弥补所有亏欠你的时光。」
「让我爱你,保护你,珍惜你。」
「直到生命的尽头。」
我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用力地,用力地点头。
他笑了,眼睛也红了。
站起身,把胸针别在我胸前,然后把我紧紧搂进怀里。
台下,掌声雷动。
许清让一边抹眼泪一边喊:「这段也拍下来!当花絮!不,当正片!」
我在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把他的衬衫都浸湿了。
他却笑得很开心,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别哭了,妆都花了。」
「丑死了。」
我捶他。
「你才丑。」
「嗯,我丑。」
他从善如流。
「那你要不要这个丑八怪?」
我破涕为笑。
「要。」
「赖上你了,甩不掉了。」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求之不得。」
12
《碎玉》上映那天,我和靳迄云一起去了首映礼。
红毯上,闪光灯几乎要晃瞎人眼。
记者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余霁老师,传闻您和靳总已经同居,是真的吗?」
「靳总,靳家对余霁老师是否满意?有结婚的打算吗?」
「余霁老师,您当初复出就接拍这部戏,是否因为靳总是投资方?」
靳迄云握紧我的手,对着话筒,语气平静。
「第一个问题,我们住在一起,但不算同居,因为那是我的房子,她只是暂时借住。」
台下发出善意的笑声。
「第二个问题,我父母很喜欢她,至于结婚——」
他侧过脸看我,目光温柔。
「我听她的。」
「第三个问题,」他转回头,语气认真,「她接拍这部戏,是因为剧本好,导演好,跟她男朋友是谁,没有半毛钱关系。」
「如果非要说有关系,那就是——」
他顿了顿,看向我。
「我投这部戏,是因为她在。」
「她在哪里,我的钱就在哪里。」
全场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掌声和起哄声。
我脸烫得能煎鸡蛋,在桌子底下掐他的手。
他面不改色,反手握住我的手,十指紧扣。
电影开始,灯光暗下来。
我坐在他身边,看着银幕上那个十八岁的自己。
那些隐忍,那些挣扎,那些深夜里无声的哭泣。
那些以为永远也走不出的黑暗。
靳迄云的手,一直紧紧握着我的。
掌心温暖,干燥,有力。
演到重逢那场戏时,我感觉到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侧过脸,借着银幕的光,看见他眼眶红了。
他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头,对我笑了笑。
然后凑过来,在我耳边低声说。
「对不起。」
「让你等了那么久。」
我摇头,眼泪掉下来。
「不久。」
「只要最后是你就好。」
电影散场时,已经深夜了。
我们牵着手,走在无人的街道上。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像纠缠的,分不开的藤蔓。
「余霁。」
他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你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说了什么吗?」
我怔了怔。
那个晚上,他喝醉了,从背后抱着我,说了一大堆胡话。
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了。
「你说,别走。」
「还有呢?」
「还有……」我努力回忆,「你说,你后悔了。」
「还有呢?」
「你说……你爱我。」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
路灯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
「那不是我第一次说爱你。」
他说。
「在你住进我家的第三个月,你发烧了,半夜说胡话,一直哭。」
「我守了你一整夜,在你睡着的时候,我说了第一次。」
「你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偷偷在你蛋糕上写了‘我爱你’,但你没看见,因为被奶油盖住了。」
「你第一次登台演出,我在台下,对着你的背影,说了第三次。」
「你离开后的每一天,我对着空气,说了无数遍。」
他抬手,轻轻捧住我的脸。
「余霁,我爱你。」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只是那时候,我太笨,太骄傲,太自以为是。」
「以为把你推开,才是对你好。」
「以为那些深夜的缠绵,只是欲望。」
「以为不说爱,就不会受伤。」
他声音哽咽,眼泪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
滚烫的。
「我错了。」
「大错特错。」
「爱是要说出来的,是要紧紧抓住的,是要告诉全世界,这个人,是我的。」
「所以——」
他松开我,后退一步,然后,单膝跪了下来。
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很简单的款式,中间镶嵌着一颗小小的钻石,周围缠绕着藤蔓形状的碎钻。
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我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
「余霁,嫁给我。」
他仰头看着我,目光虔诚,炽热,像燃烧的火焰。
「让我用余生,每一天,都对你说‘我爱你’。」
「让我成为你的家,你的依靠,你的后盾。」
「让我陪你,从青丝到白头,从清晨到日暮,从今生到来世。」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却坚定无比。
「你愿意吗?」
我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用力地,用力地点头。
他笑了,眼泪也掉下来。
拿出戒指,颤抖着,戴在我的无名指上。
尺寸刚刚好。
然后他站起身,把我紧紧搂进怀里。
像搂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这一次,」他在我耳边低声说,声音带着笑,也带着泪。
「我绝对不会再放手了。」
我回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远处,城市的霓虹彻夜不眠。
近处,路灯温柔地洒下光晕。
我们的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
再也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