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45天,章泽天的个人播客“小天章”再次更新。在预告片下,她写道:“新年,一起翻山。”
第一期与刘嘉玲的对谈播出后,章泽天和她刚刚起步的个人播客都陷入舆论争议。不少人都对她的继续更新感到意外,但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次坐在她对面的不是明星,也不是商业名人。
录音棚内的曾燕红(Ada)穿着黑色冲锋衣和红色跑鞋,讲述时一旦陷入回忆,便情不自禁地比划手势。今年48岁的她来自香港,曾是一名中学教师。2021年,曾燕红以25小时50分钟极速登顶珠峰,成为中国速登珠峰第一人。2017年,香港特区政府为她颁布“杰出领袖”奖。
66分钟的播客中,曾燕红聊起十六年的攀登之旅:从生命教育课堂上对学生的一个承诺,到无数次冲顶失败,在尼泊尔经历地震身受重伤,再到多次登顶珠峰,并创下速攀世界纪录。她花了七年登顶珠峰,在与雪山的相处中看到生命在自然中的本来面目。
她相信攀登本身。做好手头的一切,下一个目标会自己浮现。回顾在高海拔的生死边缘游走的经历时,曾燕红说:“我唯一不能做的就是放弃。”
大众印象中的章泽天似乎和雪山的攀登者属于两个世界,节目的标题给人一种强烈的反差感。
实际上,在与刘嘉玲的对谈中,章泽天便提到了自己在不丹和香港龙脊尝试徒步的经历。也是在爬山过程中,她结识了曾燕红。
在“小天章”播客最初发布的自我介绍中,章泽天已经表现出对户外运动的兴趣。在那段两分钟的音频中,她希望能够和有不一样人生经历的人交流,发现不同的人生活法。
不过,这段介绍在小宇宙APP的播放量还不到与刘嘉玲谈话那期节目的一半。大多数人或许仍然遵循着刻板印象,认为这是一档章泽天用于打造自我IP的“富太太的客厅”。
邀请曾燕红是一个聪明的选择。曾燕红极其健谈,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又是“中女时代”中一个非典型又激励人心的样本:从中学教师到香港首位登顶珠峰的女性,她完成了一次巨大的身份跨越,面对过自然和生死的极限,有着说不完的丰富故事。
这期节目中,有故事的曾燕红成为了主角。而章泽天以“户外小白”的身份沿着她的回忆倾听、追问。在66分钟的过程中,她扮演着一个媒介的角色,很少展现自己的ego:生命的故事已经有足够的分量。
不过,相较于上一期节目,第二期的对话中不再有明显的“一方主导”的落差感。这一次,章泽天将聚光灯交给嘉宾,但没有完全被对方的节奏带着走。不少评论发现,她展现出明显的进步。
或许仍然是因为选题。第一期的内容是宽泛的名星生活,而这一期的主题是一个章泽天自己也执行过的具体动作:攀登。在共同的经验基础上,她显然对细节有了更多的好奇心。
比如,曾燕红提到,下山的时候有几十条多根颜色不同的路绳。其中有一些是过往登山季节的旧绳,可能存在断裂的风险,因此她需要专注于选择新绳子。而章泽天这个细节产生了兴趣:既然有如此明确的风险,又有专业负责路绳的团队,为什么不将过往的旧绳子取下呢?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即使是多次登上珠峰的曾燕红,也对此保持着好奇心。结合自己的攀登经验,她推测是因为天气原因:一些团队是因为暴风雪紧急下撤,可能没有条件及时清理自己留下的绳索。
章泽天选择了具体的、真正感兴趣的主题,这些让她产生了探究的欲望。求知欲让她不断地抓住时机,抛出那颗球,对方接住,抛还给她。更丰富的回应,让离多数听众仍然遥远的雪山在录音棚内有了更具体的形象。
近几个月,“鳌太线”的意外出圈让户外运动进入了更多人的视野。这些事故视频让人看到,无数人为攀登赋予过多世俗的意义:流量、关注、群体荣誉、经济利益……
自然是纯粹的,但人不是。登山一直是一个商业化性质很强的活动,尤其是耗资巨大的高海拔登山极限运动。短短二十年内,珠穆朗玛峰的登山总量增长了近 10 倍,已经从神秘的地球最高峰转变为一项价值数百万美元的产业。
然而,在录音棚内,曾燕红口中的攀登回到了生命单纯的动作本身。在一切开始之前,她是中学教师,负责生命教育课,带学生在实践中如何对待自己、朋友和这个世界。她曾骑行穿越川藏线,仰望珠峰,觉得高不可攀。第一节课,曾燕红让学生定下人生目标,学生反而提议她去攀珠峰:要是老师连珠峰都能去,他们就什么都敢去想。
曾燕红一口答应,于是从攀冰和攀岩开始学习。为了省下工资付相关费用,她只留三套衣服,骑行15公里上下班:“当你要做一件事情,你要选择可以让你拿到那个结果的生活方式。所以我很欢迎要面对的困难,无论是钱、时间、经验还是经历,各方面都是可以教给学生的课程。”
七年之后,她登上了珠峰山顶。有人留言回复:“很有感触,一直以为登珠峰是国家意志或富人炫耀,没想到还有这种修行派。”
但曾燕红为此付出的代价包括离开一切的起点。因为登山耽误了上课,她不得不从学校离职:“如果当时我知道定这个目标会连这份工作都没了,我肯定不会定这个的。”
最终,曾燕红还是决定离职前往珠峰。她有先答应再逼着自己解决所有问题的行为习惯,并觉得这在一定程度上激励了自己:“我很少研究清楚再来说答应不答应。我会问自己,我是不是很有兴趣,有兴趣先答应了再说。我觉得这是人性。很多事情如果你慢慢思考,到最后一定是不做的。”
对此,章泽天感同身受:“很多的事情三思以后发现做不了,但是如果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开始迈出那一步,似乎有时候这个路就被走通了。”
“小天章”的第一期上线后,章泽天本人和她刚起步的播客都陷入舆论风波。沉寂一个月后,她给出的第二期节目也带着一些“先做再说”的“莽”劲。
在访谈中,章泽天提到了今年冬奥会林赛·沃恩(Lindsey Vonn)在受伤后发的文章:“生活中唯一的失败是你不去尝试”。她也要完成那段介绍中对自己的好奇心和人生多样性的承诺。
曾燕红提到,成功登顶珠峰之后,她的兴奋只持续了几秒。攀登的过程中她没有杂念,只拍了一张照,但没有发朋友圈。即使资金紧张,她始终没有接受商业赞助,因为她认为这会使自己承担过度的期待:就像登上珠峰不是结束,还需要下撤到大本营,人生从顶峰下来之后,还要往下一个目的地去。
在某种程度上,章泽天对此的总结也投射了她在过去一个月里受公众审视的心理过程:“过于完美或者过于不完美都不是真实的你,很多时候只有你知道真实的自己是谁。但我很难做到,因为大家都认识我,很难做到让大家看到最真实的状态。但是自己心里要清楚你自己是谁,你处在什么位置,别人说的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千万不要把自己摆在那个别人的眼中的你的位置上,那你就丢掉自己了。”这是章泽天的理想状态,她也直率地承认了与目标的距离:“我做不到,我还是会发(朋友圈)的。”
雪山平等地接纳任何背景的攀登者。她选择播客这个媒介,也是因为它足够包容:既能承载深度访谈,也容纳自然的闲聊。不同目的的人,都能在筹备和倾听的过程中探索,从中逐步成长。
无论如何,第二期节目已经落地。不少人仍然在猜测,未来的“小天章”会往何处去?
在播客上线之初那段两分钟的介绍中,章泽天设想的方向非常多元:她想聊创业者,分享最新的商业信息,这显然是这个知识焦虑的时代里播客行业最热门的趋势。当然,她也可以像大多数人所期待的一样,利用自己的人脉优势经营好“富太太的客厅”,做娱乐圈和名人的访谈,获得直接的流量。不过,她也想遵循自己的好奇心,了解不同的人生。
时隔45天,章泽天最终选择了一条更艰难,但更可持续的路:她决定尊重自己求知、交流和表达的欲望,并将镜头对准了曾燕红这样用生命写故事的素人。
在对话中,她聊到“徒手攀岩之神”亚历克斯·霍诺德(Alex Honnold)徒手攀登台北101的直播节目。那不是一个一蹴而就的过程或冲动的决策,亚历克斯已经经历了三十余年的专业训练。他不仅磨砺技巧,还需要处理人类杏仁核内对危险本能的恐惧。
章泽天如此描述这个过程:“他不选择压制恐惧感,而是选择去直面。他在反复的练习中扩大自己的舒适区,让恐惧感满满消散,越来越有信心。一步一步,只专注于手上的那个点。”
详尽至此,似乎是感同身受。面对被注视、被评判的恐惧,章泽天能抓到的“手上的那个点”,是做丰富的功课。她是户外运动的新手,于是看相关的纪录片:《余波:珠峰和尼泊尔大地震》、《徒手攀岩》、《赤手独攀台北101:直播》。
2015年尼泊尔地震带给许多登山者心理创伤,许多人终身没有再回到雪山。奇迹般地死里逃生,经历一年疗养后,曾燕红决定攀登海拔稍低的慕士塔格峰,成功后又计划在17年重返珠峰。这么做是为了告诉学生,越接近目标,就有越多放弃的理由,但曾燕红认为只有触及原则才会考虑放弃:对她来说,唯一的原则只有生命。既然身体已经完全恢复,“我找不到理由不去。”
章泽天引用了《死亡诗社》:那位特立独行的老师,以及站到桌上声援他的学生。她理解那种心情:本质上,曾燕红做的一切都是教育和影响生命,即使不发生在课堂之内,这也是内化到这位登山者一生的价值观。但她仍然忍不住追问:“但我也是妈妈,也是女儿,我会想象遇到这样的事情,作为亲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你们两个讨论过没有?”
即使没有亲身抵达生死边缘,人也有共情心。做好功课的章泽天将舞台交给对方,不评价,只倾听,专心承担起普通听众和登山者之间的桥梁。
曾燕红提到,自己在2014年做过冲动的决定:与学生的五年约定即将到期,但仍然没有成功的登山记录。为了给学生一个交代,她还是前往珠峰。在海拔3300米时,雪崩发生,她在营地等到最后一天,最终被迫下撤。章泽天问:“第一次去珠峰遇到这样的事情,心里是什么感觉?”
曾燕红觉得很正常:“做一件事情,就应该不会第一次就成功的。”
她反而希望这个过程“越长越好”。“明年可以再来一趟。因为我还没放弃,还没结束,你们(学生)也都还没结束。”
在节目接近尾声时,章泽天问曾燕红:“你什么时候会开始构思下一个目标?”
曾燕红说:“把手头上的工作、责任、身份做好,下一步的目标就会自己浮现。”
“小天章”会在时间中找到自己的目标,章泽天也是。(剁椒Spi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