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了宋昱八年。
八年前,他是坐在我身边的天才少年,手腕上带着自残的伤痕,看我的眼神像溺水的人看最后一块浮木。
八年后,他是顶流歌手,在录音棚里死死盯着我:「我们是不是见过?」
我礼貌微笑:「宋老师,您认错人了。」
他红了眼眶。
后来记忆复苏,我才知道——
那年的毕业舞会,他约我在天台相见。
而我,在赴约的路上,出了车祸。
1
洛川的夏天热得不像话。
我推开录音棚的门时,空调冷气扑面而来,激得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经纪人周姐走在前面,边走边翻手里的资料:「对方咖位很大,你悠着点。虽然是合作,但人家是顶流,你是幕后,别给人留话柄。」
「我知道。」
我低头看曲谱,这首歌是我熬了三个月写出来的,影视剧方很满意,点名要宋昱来唱。
宋昱。
国内乐坛这两年的神话。十八岁出道,第一张专辑销量破纪录,二十三岁拿到金曲奖最佳男歌手,填词作曲编曲全包揽,被媒体称为「天才创作人」。
我没怎么关注过娱乐圈。
但他的名字,不知为什么,每次听到都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一下。
像风吹过空房间,有什么东西想醒过来,又睡过去了。
「到了。」周姐推开录音棚的门,「这是安澜,这首歌的制作人。这是宋昱老师。」
我抬起头。
他站在录音室中央,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手里拿着歌词本。
光线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我礼貌地笑了笑:「宋老师好,久仰。」
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我。
那双眼睛很黑,像是盛了太多东西,又像是空了很久。
「……宋老师?」
「我们是不是见过?」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哑。
我愣了一下,认真打量他的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凌厉。好看是真好看,但我确实没有印象。
「应该没有。」我歉意地笑笑,「我是幕后,很少有机会接触艺人。」
他没回答。
还是那么看着我。
眼神太沉了,沉得让我有点想躲开。
「宋昱。」旁边的经纪人推了他一下,「人家跟你说话呢。」
他回过神,垂下眼:「抱歉。」
然后转身走进了录音室。
隔着隔音玻璃,我看见他戴上耳机,对着话筒开口唱第一句。
只唱了一句。
他停下来,转过头,隔着玻璃看我。
第二句,又停了。
第三次,他干脆摘下耳机,推开门走出来,径直走向我。
「安澜。」他叫我的名字,咬字很重,「我们真的没见过吗?」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周姐在旁边打圆场:「宋老师,安澜是音乐学院的研究生,之前一直在学校,不太可能和您有交集。」
「研究生?」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一寸一寸地看。
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
但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发慌。
「你……记不记得菁华中学?」
菁华中学。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的头突然疼了一下。
很轻,一闪而过,像是针尖划过。
我皱起眉。
「你记得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我听不懂的情绪。
「宋老师。」我看着他,「我真的不记得和您见过。可能是您记错了?」
他愣住了。
就那么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半晌,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难看,嘴角扯动,眼睛却没弯。
「可能吧。」他说,「是我认错人了。」
然后他转身走回录音室,这一次没再回头。
那天录到很晚。
他唱得很好,嗓音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感,恰好符合这首歌的气质。
收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路过休息室,门虚掩着。
里面有人说话。
是宋昱的经纪人:「你今天怎么回事?一直盯着人家看,人家小姑娘多尴尬。」
「你不懂。」
「什么不懂?人家都说没见过你了。」
「她忘了。」
「什么?」
「她把我忘了。」
我站在门外,心跳漏了一拍。
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那个语气为什么听起来那么难过。
我悄悄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塌着,整个人像一座被抽空了的雕塑。
灯光落在他身上。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
月亮就该高高悬于天际。
可他看起来,像是想从天上掉下来。
2
第二次见面是在三天后。
我的邮箱里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宋昱工作室。
「安老师您好,关于主题曲的细节,宋老师希望能和您当面沟通。这是他个人的联系方式,方便的话请加一下。」
后面跟着一串微信号。
我犹豫了很久。
说实话,那天在录音棚他的反应让我有点不安。那个眼神太深了,深得不像第一次见面的人。
但工作就是工作。
我通过了好友申请。
他的头像是纯黑色的,朋友圈一片空白。
我刚点完通过,那边就发来消息:「明天有空吗?」
「有的。」
「咖啡厅?还是你学校?」
我愣了一下:「咖啡厅就行。」
「你学校。」他说,「我想去看看。」
这个要求有点奇怪。
但我想了想,反正学校里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行,明天下午三点,南门有个咖啡厅。」
第二天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戴着一顶棒球帽,口罩拉到下巴,坐在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位置。
看到我进来,他站起身。
「你坐。」我摆摆手,「想喝什么?我请你。」
「都可以。」
我去点了两杯美式,回来的时候发现他在看我。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
是很认真的、像在确认什么的注视。
「宋老师找我有什么事?」我把咖啡推过去,「曲谱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那……」
「我想问你一些事。」
他摘了帽子,露出一双眼睛。今天没有化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你高中的时候,在哪上的?」
「临城。」我说,「我在那边待了三年。」
「临城哪里?」
「老城区那边。学校不太出名,你应该没听过。」
他垂下眼:「是不是菁华?」
我的手顿了一下。
菁华。
又是这两个字。
「不是。」我说,「我在临城一中。」
他愣住了。
「那你不认识我?」他问,「八年前,菁华中学,你真的没去过?」
八年前。
菁华中学。
我想了想,摇头:「没去过。那时候我在临城,怎么可能去菁华?」
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我。
那个眼神太复杂了,复杂到我读不懂。
「宋老师,」我斟酌着开口,「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人?」
他顿了一下:「是。」
「找到了吗?」
「我以为找到了。」
「……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突然问:「你出过车祸吗?」
我愣住了。
「什么?」
「车祸。」他看着我,「你记不记得自己出过车祸?」
这个问题太奇怪了。
奇怪到让我有点不舒服。
「没有。」我说,「我从没出过车祸。」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最后他笑了一下,和那天在录音棚里一样,很难看的笑。
「抱歉。」他说,「我问了奇怪的问题。」
「没关系。」
他没再说话。
我们坐在咖啡厅里,窗外的阳光慢慢从正午变成傍晚。
后来我回宿舍,室友在追剧,看见我进来随口说了一句:「哎你们做幕后的真幸福,还能见到宋昱本人。他最近好像一直在咱们学校这边转悠,有人拍到他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上热搜了。」室友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
宋昱戴着棒球帽,站在我们学校的林荫道上,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身上。
标题写着:
「宋昱频繁现身某高校,疑似恋情曝光。」
评论区一片尖叫。
我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揪了一下。
3
接下来一周,宋昱出现在我面前的次数多得不正常。
周三,他说编曲里有一段钢琴需要调整,来琴房找我。
周四,他说想听我的毕业作品,来教学楼门口等我下课。
周五,他干脆没找理由,直接发消息:「今天有空吗?想见你。」
室友看见我对着手机发呆,凑过来瞄了一眼:「卧槽,宋昱?他怎么天天找你?」
「工作上的事。」
「工作?」室友一脸不信,「什么工作需要天天见面?他是顶流,不缺通告吧?」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说不清楚。
他看我的眼神不对。
太深了。
深得像是认识了我很久很久。
可我真的不记得他。
周六下午,他又来了。
这次约在学校后面的小公园。
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乐谱。
「这是什么?」我坐过去。
他没说话,把乐谱递给我。
我翻开第一页。
是一首钢琴曲。
旋律很简单,甚至有点青涩,但能听出写得很用心。
「这什么?」
「八年前写的。」他说,「一直没写完。」
「为什么没写完?」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因为写它的人不见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低下头,手指落在乐谱上,轻轻按了几个音。
没有钢琴,他只是虚空地按着。
但那个动作很专注,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想不想听?」
「什么?」
「这首曲子。」他说,「完整版。」
「你写完了?」
「没有。」他看着我,「但我想给你弹一遍。」
我们去了他的音乐室。
在市区一栋高层建筑的顶层,落地窗正对着洛川的海。
他坐在钢琴前,手指落下去。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我的心脏猛地疼了一下。
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挣扎着想要醒过来。
旋律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夜里独自说话。
我听着听着,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昏暗的教室,夕阳从窗户照进来。
一个少年坐在钢琴前,背影瘦削,肩膀微微塌着。
我在他身后站着,想伸手碰他,又不敢。
「安澜?」
宋昱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窗前,手扶着窗台,指节发白。
「你怎么了?」
「没事。」我摇头,「就是……头有点疼。」
他站起身走过来。
「你想起什么了?」
那个语气太急切了,急切到让我有点慌。
「没有。」我说,「什么都没想起。」
他停下来。
就那么看着我。
隔了很久,他笑了一下。
比之前几次都难看。
「好。」他说,「没关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那个少年的背影一直出现在我脑海里。
他是谁?
为什么我会看见他?
我想了半夜,最后爬起来翻旧手机。
相册里都是大学以后的照片,再往前,什么都没有。
我忽然想起来,我的高中照片好像都不见了。
毕业照、同学合照、春游的照片,一张都没有。
我问过我妈,她说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我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但现在想想,为什么别的都留着,偏偏高中的照片全丢了?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我高中的事你还记得吗?」
「高中的事?什么事?」
「我在哪个学校上的?」
「临城一中啊,怎么了?」
「那菁华中学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别瞎想。」我妈说,「你就在临城一中上的,哪都没去过。」
她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语气不对。
我妈在撒谎。
4
我开始查。
翻遍了所有能翻的社交平台,问遍了所有还有联系的高中同学。
得到的答案都一样:临城一中。
但有一个细节对不上。
有个同学说:「你高二下学期不是休学了几个月吗?那段时间你去哪了?」
我愣住了。
休学?
我怎么不记得?
我又给我妈打电话。
这次她沉默了更久。
最后她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身体不好,在家休息。」
「在哪休息?」
「在家。」
「哪个家?」
她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户口本。
我的出生地,写着两个字:临城。
这没什么问题。
但户籍迁入时间,是八年前。
八年前,我十六岁。
如果我一直住在临城,为什么会有户籍迁入记录?
我想了很久。
最后拨了一个电话。
「喂,周老师吗?我是安澜。想问您一件事——您之前提过,我本科入学的时候,档案材料有点特殊,是什么特殊?」
周老师是我大学的辅导员。
她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确认点事。」
「……你档案里没有高中成绩单,只有一份同等学力证明。」
同等学力证明。
这意味着我没有正经读完高中。
意味着我那三年可能什么都没留下。
意味着……
我不敢往下想。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手机。
刷到宋昱的微博时,我停了一下。
他的主页很简单,只有工作相关的宣传。
但我往下翻了很久,翻到了八年前。
有一条动态,只有四个字:
「还在找她。」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女孩的背影,扎着马尾,站在阳光里。
那个背影的轮廓,和我很像。
我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响。
第二天我去见了一个人。
我的心理医生,林薇。
「安澜?」她看见我的时候有点惊讶,「好久不见,怎么突然来了?」
「林医生,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我有没有……忘记过什么重要的事?」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有人找我。」我说,「他认识我,说我们以前见过。但我不记得他。」
林薇看着我。
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发毛。
「你想知道答案吗?」
「想。」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份档案袋。
「这是你的病例。」她说,「你有权力知道。」
我接过档案袋。
手在发抖。
打开第一页,诊断那一栏写着——
「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
「选择性失忆。」
我愣住了。
林薇看着我:「八年前,你被送来我这里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只说头疼,想不起事。后来慢慢想起来了,但有一段记忆始终是空白。你说想不起来就算了,我们就没再强行处理。」
「哪一段?」
「高二。」她说,「你忘记了整个高二。」
我拿着那份档案,脑子里一片空白。
高二。
十六岁。
正是宋昱问的那一年。
我忘了整整一年。
忘了一个人。
忘了一段可能很重要很重要的过去。
「如果你想起来了呢?」林薇问,「会有危险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个人找了我八年。
他看我的眼神那么深,那么难过。
我得想起来。
不管想起什么,都得想起来。
5
林薇帮我安排了催眠治疗。
躺在那个躺椅上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放松。」林薇的声音很轻,「闭上眼睛,深呼吸。想象你走在一条路上,路的尽头有一扇门。推开门,你会看到什么?」
我闭上眼睛。
黑暗。
然后慢慢有光透进来。
是教室。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旁边有个人。
我转过头。
是一个少年。
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很瘦,腕骨突出,皮肤下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他低着头在写什么。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宋昱?」
我脱口而出。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和现在一样黑,只是更年轻,更疲惫,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他问。
「没、没事。」
我赶紧低下头。
心跳得很快。
他是我同桌。
我高中的同桌,是宋昱。
这个认知让我整个人都懵了。
画面一转。
还是那个教室。
晚自习结束,人都走了,只剩下我们两个。
他在弹钢琴。
教室角落里有一架旧钢琴,平时没人用,只有他会去弹。
我站在他身后,听着。
曲子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夜里自言自语。
他弹着弹着,袖子滑下去了一点。
我看见他的手腕。
上面有几道疤。
不是新的,但也没有完全愈合,像是不久前留下的。
我的心揪了一下。
「宋昱。」
他没停。
「宋昱。」
他还是没停。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别弹了。」
他停下来。
抬起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像是溺水的人,看着最后一块浮木。
「你管我干什么?」他问。
「不知道。」我说,「就是想管。」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和后来录音棚里的一样,很难看,嘴角扯动,眼睛却没弯。
但我知道不一样。
那时候的他,是真的想笑。
画面又一转。
天台上。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
「安澜,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会找我吗?」
「会。」
「多久?」
「一直找到为止。」
他转过头,看着我。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里的光。
「那如果我想从这跳下去呢?」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
「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抓住你。」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月亮就该高高悬在天上。」我说,「掉下来就不亮了。」
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
「安澜。」他开口。
「嗯?」
「毕业舞会那天,你来天台找我,我有话跟你说。」
画面开始模糊。
我努力想看清,想听清。
但眼前越来越黑。
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很远,又很近。
「安澜!安澜!」
我睁开眼睛。
林薇站在我面前,一脸紧张。
「你怎么样?」
我喘着气,浑身冷汗。
「我想起来了。」我说。
「想起什么了?」
「他。」我说,「宋昱。」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很久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宋昱发了一条消息:
「毕业舞会那天,你想跟我说什么?」
消息发出去。
三秒后,电话响了。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得不像话。
「你想起来了?」
「一部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那天晚上,」他说,「我等到天亮。」
「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他深吸一口气。
「我想跟你说的是——安澜,我喜欢你。从你第一次管我的时候就喜欢了。」
月亮挂在窗外。
很亮。
我忽然想起来,那年他也是这样站在月光里,看着我。
「宋昱。」
「嗯?」
「我找了你八年。」我说,「虽然我忘了,但我在找你。」
电话那头,他哭了。
6
我们约在天台见面。
不是当年那个。
是洛川最高的那栋楼,顶层有个观景台。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站在栏杆边,背对着我。
那个姿势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你站那么靠边干什么?」
他没回答。
我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这次笑得比之前都好看。
「怕我跳下去?」
「嗯。」
「不会了。」他说,「有人抓住我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落在上面,和八年前一样好看。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
「我等了你很久。」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救护车从学校门口过去。」他的声音很平,「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那辆车和你有关。」
我的心揪了一下。
「我跑去医院。」
「你在那?」
「不在。」他说,「我找到的时候,你已经转院了。什么都没留下。」
「后来呢?」
「后来我找了你八年。」他转过头,看着我,「高中、大学、研究生。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我没不想见你。」
「我知道。」他说,「你把我忘了。」
我看着他。
他眼里的情绪太复杂了,我读不懂。
「你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把你忘了。」
他摇头。
「恨不起来。」他说,「我找了你八年,恨了八年自己。那天在录音棚见到你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还好,她活着。」
我的眼眶突然热了。
「宋昱。」
「嗯?」
「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
「要说。」我说,「我忘了你。你找了我八年。这八年你一定很难过。」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
然后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紧,紧得像是怕我再次消失。
「八年。」他说,「我等了八年。」
「我回来了。」
「你确定?」他低头看我,「不会再忘了吗?」
「不会了。」我说,「就算再忘,你也会找到我。」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对。」他说,「不管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
月亮挂在天边。
很亮。
我在他怀里抬起头。
「毕业舞会那天,你想跟我说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
「我想说——」他顿了一下,「安澜,你能不能抓住我?」
「抓住了。」
「那能不能一直抓着?」
「能。」
他笑了。
比今晚所有的笑都好看。
「那就好。」他说。
7
第二天我们去找了当年的真相。
宋昱开车,带我回临城。
八个小时的高速,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牵着我。
「紧张吗?」他问。
「有点。」
「我也是。」
我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
临城变了。
老城区拆了一大半,当年的学校也翻新了,几乎认不出来。
但医院还在。
那栋楼很老了,墙皮斑驳,窗户还是老式的铁框。
我们站在门口,谁都没进去。
「你想知道吗?」他问。
「想。」
「确定?」
「嗯。」
他握紧我的手,推开门。
档案室在三楼。
管档案的是个老阿姨,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
「八年前的病历?」她看看我们,「有名字吗?」
「安澜。」我说,「八年前六月十五号晚上送来的。」
她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个档案袋。
「是这个吗?」
我接过来。
手在发抖。
打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入院时间:八年前六月十五日,23:47。
入院原因:车祸。
车祸两个字落进眼睛里的时候,我的头突然疼了一下。
宋昱扶住我:「没事吧?」
「没事。」
我继续往下看。
后面是病历记录。
「患者被送来时意识模糊,头部外伤,CT显示轻微脑震荡。」
「无生命危险,但出现暂时性失忆现象。」
「次日凌晨,患者家属要求转院。」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有一行手写的字。
「患者出院时意识清醒,但对事故经过及近期记忆出现空白。建议后续心理干预。」
近期记忆出现空白。
意味着我忘的不只是车祸。
还有车祸之前的事。
还有他。
「够了吗?」老阿姨问。
「还有一份。」宋昱说。
「什么?」
「另一个人的。」
他报了一个名字。
我愣住了。
那是我们高中同学的名字。
老阿姨翻了翻,又拿出一个档案袋。
「这个人也是那天晚上送来的,比你们晚一个小时。」
我打开档案。
上面写着——
「患者送医时情绪激动,有轻生倾向。」
「手腕有自残伤口,疑为割腕未遂。」
「建议转精神科治疗。」
我愣住了。
宋昱在旁边说:「那天晚上,他给你发了消息,约你在天台见面。我没看到消息,但我猜他约了你。」
「他去天台干什么?」
「他想求你原谅。」宋昱说,「之前他一直在欺负我,你帮了我,他怀恨在心。毕业那天他喝多了,给我发了很多难听的话。我猜他也给你发了什么,想当面道歉。」
我看着那份病历。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开始想起来了。
画面断断续续。
学校门口,一个人站在路灯下。
他看见我,跑过来。
「安澜!」
我停下来。
「对不起。」他说,「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对宋昱。你帮他是对的。」
我愣住了。
「你喝多了?」
「没有。」他摇头,「我只是想通了。之前我嫉妒他,嫉妒他什么都比我好。但现在毕业了,什么都没意义了。」
他伸出手。
「能原谅我吗?」
我看着他。
路灯下他的眼睛很红,像是哭过。
「我原谅你。」我说。
他笑了。
然后他转身往马路对面跑。
就在那时候,有车冲过来。
我什么都没想,冲上去推了他一把。
然后——
然后就没有了。
我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救了他。
自己却被撞了。
8
「是他。」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份病历。
宋昱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那天晚上我失约了。」我说,「不是不想去见你。」
「我知道。」
「我一直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是我自己把你忘了。」我看着他,「原来不是。原来我出了车祸。」
他没说话。
只是把我拉进怀里。
「以后别再这样了。」他说。
「什么?」
「救人。」他的声音闷闷的,「你救别人,我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吃醋了?」
「没有。」
「有。」
他低头看我,目光很深。
「是。」他说,「我吃醋。吃醋你为了别人受伤,吃醋你忘了我,吃醋这八年我找不到你。够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很黑,很深,里面有我的倒影。
「够了。」我说。
他低下头,吻了我。
那个吻很轻。
像是怕我碎掉。
分开的时候,他抵着我的额头。
「安澜。」
「嗯?」
「别再忘了。」
「不会了。」
「别再救人。」
「……」
「安澜。」
「好。」
他笑了。
月光落在他脸上,和八年前一样好看。
「那个同学呢?」我问。
「后来转学了。」他说,「听说过得不太好。」
「我想去看看他。」
「好。」
他牵起我的手。
「我陪你去。」
9
我们找到了他。
在临城郊区的一个小镇上。
他叫林晨。
当年那个站在路灯下等我原谅的人。
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住了。
「安澜?」
「是我。」
他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还活着?」
「活着。」
他低下头,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他说,「我一直在找你。后来听说你转院了,怎么都找不到。」
「我失忆了。」
他愣住了。
「忘了那天晚上的事。」我说,「也忘了他。」
他看向宋昱,眼神复杂。
「你找到她了?」
「嗯。」
「找了多久?」
「八年。」
林晨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塌着。
「对不起。」
「什么?」
「那天晚上如果不是我……」他说,「你们不会分开八年。」
我看着他的样子。
很瘦,很疲惫,眼角的纹路比同龄人深很多。
这八年,他也不好过。
「我原谅你。」我说。
他抬起头。
「八年前我原谅过你一次。」我说,「那时候我站在路灯下,看着你跑过去。我说我原谅你,然后我推了你一把。」
他的眼眶红了。
「现在我再原谅你一次。」我说,「以后好好过。」
他站在那里,眼泪往下掉。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吃了顿饭。
林晨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
他说这八年他一直过不去,每次看见车的灯光就会想起那天晚上。
他说他去看过心理医生,但效果不好。
他说他一直想找到我,想当面说对不起。
说完这些,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宋昱看着他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
「不管他了?」
「他老婆会来接。」
我们走到门口。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宋昱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
「冷吗?」
「不冷。」
他握着我的手,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我问他:「你恨他吗?」
「谁?」
「林晨。」
他想了想。
「恨过。」他说,「刚知道真相的时候恨得要死。如果不是他,你不会出事,不会忘了我。」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他说,「恨了八年,累。」
我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落在上面,照出他眼角的疲惫。
这八年,他也过得很累。
「以后不累了。」我说。
他低头看我。
「你在我身边。」他说,「就不累了。」
10
回洛川以后,我们开始一起写那首歌。
八年前他写了开头,一直没写完。
现在我来填词。
每天晚上他弹琴,我坐在旁边听。
有时候听一会儿就开始写,有时候听一整晚也写不出一个字。
他不催我。
只是弹琴,一遍又一遍。
那首曲子里有很多情绪。
孤独的,绝望的,渴望被抓住的。
我听着听着,眼前就会浮现出八年前那个少年的样子。
他坐在教室角落弹琴,手腕上有疤。
他站在天台边上,说想跳下去。
他看着我,像溺水的人看最后一块浮木。
「安澜。」
我回过神。
他停下琴,看着我。
「怎么哭了?」
我摸了摸脸,湿的。
「不知道。」
他起身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想什么呢?」
「想你。」我说,「想八年前的你。」
他愣了一下。
「那时候的你很累。」我说,「很想掉下去。」
他没说话。
「还好我抓住你了。」我说。
他笑了。
「对。」他说,「还好你抓住了。」
那天晚上我们把歌写完了。
词填好以后,他坐在钢琴前完整地弹了一遍。
我听着听着,又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那首曲子里的绝望不见了。
换成了光。
录完音那天,他问我:「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
「萤火。」我说。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萤火很小。」我说,「但在黑夜里,它能照亮一个人。」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
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安澜。」
「嗯?」
「你就是我的萤火。」
我笑了。
「那你是什么?」
他想了一下。
「月亮。」他说,「不是高高挂在天上的月亮。是掉下来被你接住的月亮。」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那我们就永远在一起。」我说,「萤火和月亮。」
他低头吻我。
很久很久。
11
演唱会定在洛川海滨体育场。
那天晚上风很大,吹得舞台上的灯光晃来晃去。
后台很乱,工作人员跑来跑去。
我坐在化妆间角落,手里攥着那张门票。
前排的位置。
宋昱给的。
「紧张吗?」经纪人走过来。
「我紧张什么,又不是我唱。」
「替他紧张?」
我想了想。
有一点。
不是怕他唱不好。
是怕他站在台上,看着下面几万人,会觉得孤独。
他走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发呆。
「想什么呢?」
我抬头。
他穿着演出服,头发做好了造型,整个人闪闪发光。
「想你会不会紧张。」
「会。」
「那怎么办?」
他蹲下来,看着我。
「你坐在台下就行。」他说,「我看着你,就不紧张了。」
「真的假的?」
「真的。」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等我。」
然后他站起来,往舞台方向走。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瘦削的,挺直的。
和八年前那个站在天台上的少年不太一样了。
但又一样。
他还是在看着我。
等我抓住他。
演唱会开始了。
我坐在台下,看着他在灯光里唱歌。
唱到最后一首的时候,他停下来。
「最后一首歌,」他说,「叫《萤火》。」
台下尖叫。
他笑了笑,伸手压了压。
「这首歌是我八年前写的。」他说,「写了一半写不下去,因为写它的人不见了。」
台下安静了。
「我找了她八年。」他说,「上个月找到了。」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她坐在台下。」
所有人都回头看我。
我愣住了。
灯光打过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这首歌是她陪我写完的。」他说,「词是她填的。她是我的萤火。」
他伸出手。
「安澜,上来。」
我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工作人员跑过来,拉着我往台上走。
我站在他身边,看着台下几万个人。
腿有点抖。
他握住我的手。
「别怕。」
「这么多人……」
「看着我。」
我看着他。
他笑了。
然后他转向台下:「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找八年的那个。」
台下疯了。
尖叫声震得耳朵疼。
他牵着我走到钢琴前,让我坐下。
「弹吗?」
「什么?」
「这首曲子。」他说,「我们一起弹。」
他的手覆在我手上,按下一个键。
然后第二个。
第三个。
《萤火》的旋律在体育场上空响起来。
月光洒下来。
照在我们身上。
12
一年后。
我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在海边,只请了亲近的人。
林晨也来了。
他看起来比以前好多了,胖了一点,眼睛里有光了。
他送了我们一对木雕。
一只月亮,一只萤火。
「我自己刻的。」他说,「刻了半年。」
我接过来,看着那两只小东西。
月亮圆圆的,萤火小小的。
摆在一起,刚刚好。
「谢谢。」
他笑了笑。
那个笑和以前不一样了。
是真正的笑。
婚礼结束以后,我们回到家。
新家在洛川海边,落地窗正对着海。
书房里有一架钢琴。
他买的。
「以后你写歌。」他说,「我弹。」
「谁唱?」
「你想听谁唱就谁唱。」
我笑了。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累吗?」
「不累。」
「饿吗?」
「不饿。」
「那……」
他把我转过来,面对着他。
「那说正事。」
「什么正事?」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
「以后还忘吗?」
「不忘。」
「以后还跑吗?」
「不跑。」
「以后还救人吗?」
我愣了一下。
「看情况。」
他捏我的脸。
「安澜。」
「嗯?」
「你是我找八年找到的人。」他说,「你得负责。」
「负什么责?」
「负责让我不再孤独。」
我看着他的眼睛。
很黑,很深。
里面有光。
「好。」我说。
他笑了。
低头吻我。
窗外的月亮很亮。
照在海面上,照在我们身上。
那首《萤火》还在书房里,乐谱摊开在钢琴上。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如果这一切都是童话故事,是不是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会的。
因为你在。
我也在。
萤火和月亮,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