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太正常!」
在那个1981年的岁月里,西安城中一间古朴的剃头店,一位已从业大半生的老剃头匠,目光锐利地注视着面前刚刚被他剃成光头的顾客,全身散发着一种警惕的气场。
这位长者恐怕未曾料到,他面前的座椅上,坐着的是来自贵州话剧团的普通演员孙飞虎。今日,他前来理发,正是为了争取在《西安事变》中扮演蒋介石一角的机会,这无疑是其孤注一掷、奋力一搏的最后一搏。
不料想,他此举决然,却在名导演成荫的眼帘下,换来的第一句话,几乎将他置于尴尬之境。
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何种奥秘?孙飞虎的命运又是如何被这位秃顶之人所改变的呢?
提及1980年的那个冬日,在贵州省话剧团辛勤耕耘多年的孙飞虎,其日常生活的节奏依旧如故,与往昔并无二致。
练功房内寒意逼人,他身着厚重的棉衣,双手紧握着一只搪瓷茶缸,用以取暖。杯中升腾的热气与口中呼出的白雾交织在一起,模糊了他的面容,使得他那略显忧郁的神情更加深沉。
谈及演技之技,他在团内可谓是出类拔萃,众人皆对其钦佩不已。
在《枫叶红了的时候》中,陆峥的角色被他演绎得令人心悦诚服,而在《布依女》的塑造上,他更是将人物刻画得淋漓尽致。
然而,演技精湛与成名实为两回事。在那个年代,若是一个省级话剧团演员隐居于西南的偏远角落,想要崭露头角,为全国观众所熟知,其难度堪比攀登蜀道。
运气这东西,宛如夜幕中忽隐忽现的路灯,你无法预知它是否会为你而亮,然而你仍需保持高度警觉,随时准备朝着那微弱的光芒奋力奔跑。
岁末之际,京城传来一封公函,犹如投石入静池,瞬间在全国各大电影制片厂及文艺机构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高层决策已定,决定将“西安事变”这一段历史搬上银幕,以此纪念该事件过去四十五周年。这项重任落在了底蕴深厚的西安电影制片厂肩上,而执导重任则交给了曾执导过《钢铁战士》、《南征北战》等佳作的老导演成荫。
成荫个性严谨,以追求完美著称,他对历史的审视态度近乎苛求。
承接此项目后,他面对厂领导郑重宣言:「我们不仅要完成这部作品的拍摄,更要将其打造成一部经得起后世审视的优质精品。片中每一个角色,尤其是那些挑起大梁的关键人物,其外在形象与内在素质都绝不能有丝毫疏漏!」
全国范围内开始物色演员。
张学良、杨虎城、宋美龄、宋子文……这些历史名流的扮演者,经历了一轮又一轮的筛选与甄别。
最令成荫及整个摄制组犯难的是,剧中至关重要的角色——蒋介石的扮演者究竟该由谁来担纲。
这角色太扎手了。
他并非那种轻易便能识破的恶棍面具,尤其是在“西安事变”这一关键时期,他内心的动摇、争执、固执与压抑,均需演员凭借精湛的演技一一展露无遗。
更令人遗憾的是,此人那独具特色的容貌早已通过各类新闻报道与影像资料深深烙印在民众的心中,以至于大家对他的面容、谈吐风格以及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寻觅一位与原型外貌相仿的演员,成为了剧组面临的首要挑战。
“导演,我们走遍了北京与上海,筛选了业内赫赫有名的特型演员,但总感觉……总感觉还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味道。”负责挑选演员的副导演面露忧色,向成荫透露了心中的疑虑。
在充斥着旧纸张的办公桌深处,成荫将烟蒂狠狠按进烟灰缸,目光锐利如同利刃:“这味道不对,问题出在哪里?是外观不符,还是无法展现出那种气势?”
“两全其美啊。”副导演长长地叹了口气,“几位资深前辈,妆面一上,乍一看还颇像那么一回事,可一旦开口,满嘴都是京片子,听起来颇为别扭。再有些人,演技上无可挑剔,但那张脸却与委员长相差甚远,化妆师也束手无策。我们要的是‘这个’蒋介石,可不是随便找个‘类似’的来敷衍。”
成荫听明白了。
他所追求的,并非是对角色进行生硬模仿的拙劣表演,而是一位能与角色血脉相连、灵魂相融的杰出演员。
他挺身站起,在屋内来回踱步:「快快展开你的网罗!切勿仅着眼于电影圈中的那些熟面孔。无论是话剧界的高手,还是戏曲界的艺人,各省市的各类团体,都要一一审查!即便是新面孔,只要其风格符合要求,我自会毫不犹豫地加以录用!」
正当剧组将目光拓展至全国各处偏僻角落之际,贵州省话剧团提交的演员资料,悄然落在成荫的案桌之上。
孙飞虎,贵州省话剧团的杰出演员,多年来在舞台上辛勤耕耘,积累了丰富的舞台经验。
图中这位孙飞虎,面容方正,眉毛浓密且粗犷,眸光深邃,但老实说,与他脑海中对瘦削憔悴的蒋介石的印象大相径庭。
“这个……”副导演略显犹豫,“成导,虽然对孙飞虎在话剧舞台上的表现有所耳闻,但他的形象似乎与现在的角色有些格格不入,是不是有些过于不搭调了?”
成荫并未急于应答,而是从口袋中掏出一枚放大镜,仔细地将之贴近照片中那双深邃的眼眸,细细观察。
那眸子深处蕴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既透露着坚毅,又流露出审视之光,更隐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脆弱。
这正是他渴望在蒋介石身上探寻的那份错综复杂的特质。
「让他现身西安一遭。」成荫的这一决定,令人颇感困惑。
他不似委员长,导演。
“这又岂是一张照片便能定论的?何况,我们有王希钟老师这位化妆大师坐镇,对于『皮相』的问题,自是手到擒来。我所关注的,是『魂』的呈现。你不妨找来几段他的话剧表演来看,便能直观地感受到这位演员是否具备那份『精气神』。”成荫果断地说道。
数日之后,副导演再次兴冲冲地拜访成荫,满脸喜悦难以掩饰:「成导,您的慧眼独具啊!我反复观看了孙飞虎的表演片段,那股子活力,既稳健又充满爆发力,的确颇具功底!」
于是,一纸调令在手,跋山涉水,我终从古都西安启程,飞抵云贵高原上的贵阳。
当贵州省话剧团的团长将那封印有“西安电影制片厂”鲜红公章的信交至孙飞虎手中时,孙飞虎顿时陷入了错愕。
“小孙,真是天大的机遇啊!”团长兴奋地拍打着他的肩膀,“西影厂,成荫导演的《西安事变》专门点名让你去试镜!猜猜你要扮演的是谁?没错,就是蒋介石!”
孙飞虎攥着纸条,手微颤。
心跳如鼓点般激荡,夹杂着狂喜与迷茫,但更甚者,是一股铺天盖地的紧张感袭来。
“这让我来扮演蒋介石?”他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颤抖,“团长,您这可不是在开玩笑吧?我这样的容貌,哪里能跟委员长相提并论?”
“这些文件和字据都摆在你面前,怎能是伪造的呢?”团长将那张纸在孙某面前挥了挥,“成荫导演身份非凡,他点名邀请你,必定是有深意的。小孙啊,这样的机会你恐怕此生再难遇到第二次了!一定要牢牢抓住!别再胡思乱想那些无稽之谈,赶紧整理行囊,前往西安!为咱们贵州话剧团争光!”
众同事瞬间簇拥而至,羡慕的目光、嫉妒的神色、喜悦的祝福交织在一起。
「飞虎,上天了!」
“他日若能扬名立万,切莫忘记我们这些曾经的穷伙伴!”
孙飞虎身处这喧嚣的人群之中,心绪却如同被抽空一般,一片茫然。
他心中如同明镜般透彻,这并非寻常的差事,而是一场关乎身家性命的豪赌。
若赌局胜出,他便能从一名蛰居地方的话剧演员,一跃成为全国瞩目的电影巨星;反之,一旦赌注失利,他或许会被贴上“无用”的标签,未来的人生道路将愈发艰难。
他将自己困于屋内,度过了一个漫长的日昼,反复研读那封信件,目光屡屡扫过字里行间。
夜幕降临,他悉数展出了所能搜集到的蒋介石的肖像及资料,逐一对着镜子,细致对照。
镜中映照的那张面孔,轮廓方正,双眼皮清晰可见,眼神虽明亮,却整体流露出一种憨厚与正直的气质,宛若一副典型的“好人脸”。
再观照片中的蒋介石,其颧骨高耸,两腮深陷,尤其是那双眼睛,一仅为单眼皮,另一则为双眼皮,目光锐利而带有阴郁之气。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上那颗闪亮的秃顶。
“简直天差地别,相去十万八千里……”孙飞虎对着镜面,苦涩地笑了笑。
他竟模仿照片中蒋介石的姿态,刻意摆出一副威严庄重的模样,然而无论怎么看,都显得滑稽可笑。
“神似,神似……”他反复咀嚼着成荫导演所提出的标准。
在演技方面,他信心十足。数十年的舞台磨砺,使他深谙如何挖掘角色的精神内核。
“形似”这一难关,宛如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巍峨地横亘在他面前。
观众目光一转,首当其冲的是演员的面容。若面容不得当,即便演技再为出色,观众也难以全情投入于剧中情境。
孙飞虎那几天疯癫了。
行走于走廊间时,心之所思;进餐之际,思绪纷飞;甚至在梦乡中,我也在苦思冥想,究竟如何才能使自己变得更加“地道”。
他效仿蒋介石那带有宁波口音的官腔来言谈,模仿其挺拔的身姿与军人的风度练习站立,然而每当他面对镜子,一股失落之感便会油然而生。
去还是不去?
若前往,面对导演及一众对手,我这张脸刚一出现,会不会立刻就被淘汰?那岂不是太失面子了。
不去,会后悔一生。
心中拉锯了数日,孙飞虎那股顽强的不屈意志,终究在骨缝中占据上风。
去!势在必行!纵然仅存一线希望,也要勇敢上前一搏!
即便最终事与愿违,但能近距离领略成荫这等显赫人物的风采,一睹大企业气派之盛,这也足以证明此行并非徒劳。
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孙飞虎踏上了前往西安的绿皮火车之旅。
车轮滚滚,发出沉闷的咣当声,窗外的景色不断更迭,他的心情也随之起伏,时而充满期待,时而被焦虑所笼罩。虽然携带的衣物不多,但有关蒋介石的书籍和资料却塞满了一整只皮箱。
他下定决心,利用这几日的时光,全力以赴地深入扮演这个角色。
列车抵达站台后,孙飞虎被妥善安置于西影厂内的招待所之中。
隔日,他见到了传说中的成荫导演。
成荫的表情比他预想的更加严肃,毫无笑容,他那双眼睛犹如X光一般,能将人的内心世界剖析得淋漓尽致。
与他一同前来试镜的,更有众多来自四面八方的知名演员。
孙飞虎一瞥,心沉了半截。
那些人当中,有的天生就是从事特型演员这一行的,而有的虽非如此,但他们的脸型轮廓却与蒋介石更为相似。
孙飞虎同志远道从贵州而来,一路辛劳,实在不易。」成荫导演的问候声温和有礼,但从中却难以察觉任何情绪的温度。
“不辛苦,不辛苦,多谢成导赐予我这次宝贵的机遇。”孙飞虎紧张得手心渗出了汗珠。
“你的稿件和话剧的录像我们都仔细审阅过了。”成荫向旁边的椅子示意了一下,“请先坐下。今天咱们就是随便聊聊,你对蒋介石这个人,心里有什么看法?”
此问直击孙飞虎枪口。
在踏上行程之前,他已将蒋介石的生平、性格以及西安事变前后心理变化的细节,反复研究,琢磨了数不清的次数。
他平复了内心的紧张情绪,逐步揭示了自己对这个角色的深入剖析。
作为国家最高领袖的威严与自负,遭遇兵谏时的暴怒与颜面扫地,被围困时的绝望与求生的本能,以及深植于骨髓中的固执与猜疑……
孙飞虎的话语越发激昂,仿佛他并非在剖析一个戏剧中的角色,倒似在与一位相识已久的“老朋友”闲谈。
成荫导演静静聆听,不时点头。
待孙飞虎止住话语,屋内寂静得仿佛能清晰地听见针落之声。
在其余候选者的面容上,无不流露出惊讶与凝重的神采。
他们未曾料想,这位籍籍无名的贵州演员,对角色的把握竟达到了如此深度。
成荫终于开口,目光中流露出赞许,他瞥了孙飞虎一眼:「你的分析精准到位,颇具深度。你对角色的理解之深,超出了我的预期。这充分证明你在追求“神似”这一境界上,付出了极大的努力。」
孙飞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正欲张口表达感激,成荫导演的话语却突然转了个弯。
“然而,”成荫导演的眼神再次变得锐利,他指向孙飞虎的面庞,“表演艺术归根结底是为了观众。即便你理解得再透彻,观众首先看到的仍是你的面容。孙飞虎同志,我直言不讳,你的外貌与我们所需的角色形象相去甚远。这一点,相信你自己内心也清楚。”
这番直言不讳的话语,宛如一盆冰冷的清水猛然倾泻而下。
孙飞虎刚刚点燃的希望之火,瞬间便被“刺啦”一声熄灭。
他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的确如此,这恰是他最为惧怕之事,同时也是他难以规避的痛点。
“化妆大师王希钟老师也在现场。”成荫转向旁边一位戴着眼镜的老先生,“王老师,请您点评一下,如果让孙飞虎同志出演,在造型设计上还有多少发挥的空间呢?”
王希钟老师在那个时代堪称国内化妆界的顶尖高手,为众多电影塑造了无数经典的角色形象。
他轻抚了眼镜,缓步至孙飞虎身旁,从头到脚细致入微地审视了许久,最终摇头叹息。
「成导,这难度,确实相当大。」王希钟老师直截了当地说,「孙同志的面容属于国字脸,骨骼挺拔端正,然而委员长却是典型的甲字脸,颧骨突出,下巴尖削。这种骨骼上的差异,仅凭涂抹假皮、打阴影等化妆技巧,难以从根本上改变。再者,孙同志的头发浓密,即便戴上光头假发,边缘处理起来也颇为棘手,在拍摄特写镜头时更容易露出破绽。」
王希钟老师此言,实则对孙飞虎做出了明确的“裁决”。
屋内气氛骤变。
孙飞虎浑身冰凉。
他能察觉到其他候选人投来的目光,其中不乏同情之色,亦不乏带有讽刺意味的幸灾乐祸。
他跋山涉水从贵州远道而来,难道仅仅是为了在众人面前接受“你不行”的评判?
他咽不下这口气。
「成导,王老师,」孙飞虎猛然挺身而起,激动的声音略带沙哑,「我深知自己在外形上与他人的差距颇大,这是我的不足之处。然而,我恳请您再给我一个机会!对于外在形象的不足,我愿意拼尽全力去弥补。我愿意通过节食瘦身,削瘦脸庞!至于发型……」
他顿了顿,似下决心。
“至于头发,我愿意将它剃去,剃成一颗光洁的头顶!我无需假发来掩饰!”
话音落,座中哗。
在那个年代,演员为了塑造一个角色不惜剃光头顶,实属罕见之举,唯有具备极大的勇气,方能敢于尝试。
这表明,自电影拍摄完成之后的长久时期内,他无法再饰演那些对发型有特定要求的角色,甚至这还会对他的话剧表演造成影响。这无疑是一笔相当大的损失。
导演成荫与王希钟老师相视而望,彼此眼中不约而同地映出一抹意外的光芒。
成荫审视那倔强的演员。
自孙飞虎的眼神中,他察觉到了一股破釜沉舟的坚决,一种为艺术不惜一切的执着与决心。
这份热情,正恰是他从那些油腔滑调或犹豫不决的候选人身上未曾发现的。
“剃成光头?”成荫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眼中却透着几分趣味,“孙飞虎同志,这事儿你得三思而行。一旦剃了头,可不是短时间内就能恢复原状的。要是最后我们还是不打算用你,那时你该如何自处呢?”
这无疑是一个触动人心的问题,更是一场严酷的考验。
孙飞虎额头汗水密布。
他深知,这既是导演向他投掷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是在试探他决心之坚毅的程度。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坚毅地迎向成荫的凝视。
「导演,我已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投入这个角色的塑造。即便最终未能入选,我也心甘情愿接受结果!至少,我已全力以赴,奋力争取,心中再无遗憾!」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但每字每句都仿佛重锤落地,掷地有声,在静谧的屋内回响不绝。
成荫不说话了。
他凝视孙飞虎长达半分钟之久,随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悉听尊便,给你三天时间。」他并未作出任何承诺,只是淡然道,「三天之后,我会再次审视你的新造型。」
这番模糊不清的言辞,却意外地在悬崖峭壁之上,为孙飞虎瞥见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他心中明镜高悬,务必紧紧把握住这最后一线机会。
步出屋舍,孙飞虎并未返回招待所,而是径直踏上了西安的繁华街巷。
他需立即找剃头铺。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的西安古城,依旧弥漫着那份浓郁的古朴气息。
沿街老字号店铺,门脸古旧。
孙飞虎行了一段路,目光落在了一处门楣上挂着“国营理发店”字样招牌的店面,遂推门而入。
店内布局保留着老派的风格,几把铸铁制做的理发椅散落其间,墙上装饰着月份牌上的美人画像,空气中弥漫着洗发水和剃须泡沫交融的独特气息。
几位年长的师傅正悠然自得地为顾客修剪发丝、刮净胡须。
年逾五旬的理发师傅见到他走进店内,热情地问候道:「朋友,是要理发吗?」
“嗯,理发。”孙飞虎轻轻坐进那张空置的椅子中。
“想要选择哪种发型呢?是平头还是三七分?”老匠人揭开围裙,正要为他整理头发。
孙飞虎凝视着镜中那一头乌黑浓密的发丝,最后一次细细打量,随后合上双眸,宛如在与一位老友依依惜别。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眼中映出的光芒透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果敢。
“师傅,”他声音沉稳,“请为我剃一个光头。”
“咦?”师傅的动作顿时定格,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剃光头?年轻人,你这是在开玩笑吗?好好的头发剃光,这不是太浪费了吗?现在有几个年轻人会剃光头,那不都是年岁大了,图个方便和清爽吗?”
在那个时代,年轻人剃成光头实属罕见之举,要么是家庭遭遇不幸,要么是个人犯了错误,总之,这绝非吉兆。
孙飞虎深知师傅可能会心生疑虑,因此在来之前便想好了说辞:「师傅,您不必挂心。我……我身体有些不适,需要前往医院接受检查,进行脑电图扫描。医生明确指出,这需要剃去我的头发。」
理由听起来很合理。
师傅轻叹一声,“噢”,纵然心中仍觉颇为惋惜,但鉴于这是就医之需,他也不好再过多言语。
“那就这么定了,你坐好。”老师傅拿起电推子,嗡嗡的噪音随之响起。
寒冽的刀刃紧贴头皮,孙飞虎的心脏猛地一颤,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难以抑制的战栗。
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头发一缕缕纷纷落下,露出了那苍白的头皮。
他内心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既有不安与困惑,却更多地涌现出一种坚定不移的决断。
他深知,自此刻起,他的脚步再无退路可言。
当最后一缕发丝悄然滑落地面,镜中映照出的,便是一个焕然一新的形象。
老匠人轻轻搁下手中的电推子,随后取过一条温热的毛巾,细致入微地为他轻拭着头皮。
擦拭完毕,他退后两步,细细端详起自己的“杰作”。然而,随着目光的移动,他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他的眉宇间紧锁,眼中交织着惊愕与困惑,最终竟增添了几分警惕之色。
他围绕着孙飞虎转了数周,眼中流露出的神色,仿佛在审视着某种罕见珍奇之物。
孙飞虎被他注视得心神不宁,不禁询问道:「师傅,出了什么问题吗?是不是剃头的技术有待提高?」
老匠人并未接过他的话头,而是微微向前倾身,声音放低,以更加庄重的语气说道:“同志啊,我这里有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可别太往心里去。你现在的这副样子……似乎不大对劲!”
孙飞虎惊讶地停下,反问道:「出了什么问题吗?我究竟哪里出了错?」
那位经验丰富的师傅指向镜中映出的身影,随即又指向了自己的双眼,语气沉重而清晰地说:
“老哥,我这辈子剪了多少人的头发,什么样的面孔没见过?可瞧你这一身……”老理发师的声音压低了些,目光如炬地锁定在孙飞虎那光洁如镜的头顶,“你这个人,实在有些奇怪!太奇怪了!”
孙飞虎心头一震,这是何意?他急忙转身面对镜子,想要确认是否自己的脑袋歪了,或是头皮上出现了什么奇异物事。
镜中脸让他愣住了!
这还是孙飞虎?
失去那头浓密的乌发遮掩,他的国字脸顿时显得不同!高耸的颧骨格外显眼,两颊显得比往日更加凹陷,尤其是那光洁的头顶在灯光下映照出一片青白色,与那双本就深邃的眼眸相映成趣……
这不就是蒋介石那德性?
师傅退后一步,指向镜中,再指向孙飞虎,表情惊讶,嘴张大张:「同志,你直说吧,你究竟在做什么?你这副样子,简直像……像……」他话语未竟,戛然而止,眼中充满疑惑,「你不会是来就医的吧!我从事理发四十年,前所未见,竟有人看病能看成你这副模样!」
孙飞虎这才恍然大悟,方才明白老师傅为何如此惊慌失措!
这位师傅无疑是经验丰富,眼见他将头发剃得一丝不苟,便立刻联想到那位显赫人物!在那个时代,模样与蒋介石相似并非一件光彩之事,民众心中难免会生疑虑,认为不吉利。
孙飞虎急忙起身,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声音甚至微微颤抖:「师傅,师傅,请您别误会!我是一名演员,演员!我是来参加电影试镜的,正是为了扮演那位……哎呀,您应该明白的!」
“演员?”老匠人带着几分将信将疑的目光审视着他,“拍电影?”
“没错!西影厂,成荫执导的《西安事变》!”孙飞虎一口气道出了事情的原委,“导演觉得我形象不够贴切,所以我毅然决然剃了头发!师傅,您方才那句话,难道是觉得我现在……看起来挺像的吗?”
师傅终于恍然大悟,他绕着孙飞虎转了几圈,越瞧越觉得不可思议:「简直太像了!简直太过分了!我得告诉你,兄弟,我年轻时见过那位大人物的照片,还曾在电影新闻中瞥见过他的身影。你这头发一剪,那股精气神顿时显露出来!尤其是这眼神,还有这头型,简直就如同出自同一模具!我刚才还惊了一跳,以为遇到了什么鬼魅呢!」
孙飞虎的脉搏狂跳,宛如擂鼓般激荡,竟比刚才剃头时的情绪更为高涨!
他未曾想,自己一直视为“硬伤”的短板,竟然能因头顶那片光头而发生戏剧性的转变!
“师傅,这消息是真的吗?真的如此神奇吗?”他紧紧握住老工匠的手臂,唯恐自己听错了话。
“哪有假的可能?我这双火眼金睛看得可是一清二楚!”老匠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你这次真是押对了宝!这造型要是拿给导演过目,我敢说成功几率高达九成以上!」
孙飞虎激动欲跳。
他取出钱包,手微微颤抖,几乎难以准确清点纸币。递给老师傅时,他连连道谢:「师傅,您这手艺当真了得!多亏了您,我才得以解此燃眉之急!若我能成功赢得这个角色,定会择日专程回来向您表达由衷的感激。」
“哎哟,客气啥!”老师傅的笑容里透着和蔼,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不过是位剃头匠,能帮到你,我也倍感高兴!你放心演,为我们中国演员争光!”
孙飞虎理发后,心满意足。
随着西安城的夜幕降临,街头巷尾的路灯依次亮起,将他的光头映照得格外熠熠生辉。
街上的行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其中一些人只是匆匆瞥了他一眼,便急忙转过脸去,而另一些人则小声议论着些什么。
孙飞虎心无旁骛,急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返回剧组,迫不及待地想让成荫导演一睹他焕然一新的形象!
可转念一想,不行!
导哥预计的是三天后,目前仅仅第一天,如果他这么匆忙地赶回,是否会显得过于焦躁?而且,他应该利用这三天时间深思熟虑,如何将自身的这一外貌优势最大化地展现出来。
接下来的两天里,孙飞虎闭门不出,将自己锁在招待所的客房内,全身心投入到了残酷的训练之中。
他于镜前反复揣摩,力求将蒋介石的神情、举止以及言谈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
那双眸子为何眯起,又为何瞪大,竟流露出如此的幽暗气息?
如何调整嘴角形状?如何巧妙地侧扬嘴角?怎样展现那种看似优越实则内心不悦的复杂情绪?
站姿:挺直腰背。
走路:迈大步。
手背:手臂伸直。
他将搜集而来的照片一一陈列于桌面,密密麻麻地占据了一片空间,然后逐张细致入微地审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饿了便啜几口馒头,渴了便猛饮数口清水,连睡眠也显得不安稳,夜间醒来,还需起身对镜练习数招。
服务员透过门缝瞥见灯光闪烁,误以为他遭遇了不测,便多次敲响房门询问。然而,每次回应都显得含糊其辞,他总是支吾着解释称自己正在背诵台词。
第三日晨曦初现,金色的阳光悄然跃上窗棂,孙飞虎便悠然醒来。
他镜前深呼吸。
镜中映照的,已非昔日那位来自贵州的普通话剧演员孙飞虎。
那是一位生动鲜明、身处历史交汇点的、庄严且深邃的领导者形象。
“今日,正是决战之际。”他凝视着镜中映出的自己,语气中透露出沉静与坚定。
上午九点钟的钟声刚刚敲响,孙飞虎便如约踏入了西影厂那座摄影棚的入口。
他头戴一顶帽子,帽檐低垂,几乎将整张面容遮掩了大半。
门卫老大爷一眼认出了他,脸上挂着笑容:「孙小伙,又来啦?成导他们正里面等你呢!」
「谢谢大爷,孙飞虎快步走。」
他推开摄影棚那扇沉重的大门,室内刺眼的光线瞬间让他眯起了双眼。
成荫导演、王希钟老师,以及剧组中的多位主创成员悉数到场。
他们聚精会神地围坐一处,热烈地讨论着某个话题,突然门扉轻启的声音传来,众人不约而同地抬起目光。
孙飞虎同志已至,成荫导演语调平淡,「三天时光,您思考得如何了?」
孙飞虎未发一言,径自迈向最耀眼的光束之中,驻足片刻,仿佛在揭开一个隐藏已久的秘密,缓缓取下头上的帽子。
空气瞬间凝固。
众人的视线凝固于他的面庞,双目圆睁,仿佛能吞下一个鸡蛋般大的口型张得大大的。
王希钟老师手中的茶杯不慎“啪嗒”一声摔落至地,他竟无暇顾及,整个人瞬间变得呆滞,如同木雕一般。
导演成荫猛地自座椅中挺身而起,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璀璨光芒。
他疾步如飞地奔至孙飞虎身旁,围绕着他一圈又一圈地转动,每转一圈,他的呼吸便愈发急促。
“这……这……”成荫导演罕见地语无伦次,“孙飞虎同志,您真的把头发剃掉了吗?!”
“报告导演,已剃干净!”孙飞虎挺身而立,眼神坚定,「一根毛发未留!」
王希钟老师此刻方才回过神来,他如同发现至宝般急切地奔至孙飞虎面前,紧紧抓住他的脸颊,左顾右盼,上下打量,口中不住地赞叹:「真是妙不可言!简直是绝妙至极!成导您看,这颧骨的挺拔,这下巴的轮廓,这眼窝的深邃,剃去头发后,无不更加鲜明!尤其是这头型,简直与委员长如出一辙!」
他退后数步,眯眼细观,神情愈发激动:「多年来,我接触过众多特型演员,却鲜少遇到天生条件如此吻合的!孙同志,您这光头,简直就是天赐良才!凭借这得天独厚的条件,我只需稍作调整眉型,于颧骨与鼻梁处添上些许高光,再将唇色稍作压淡,定能以假乱真!」
导演成荫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笑容,那笑容既洋溢着如释重负的释然,又透露出发现宝藏般的喜悦。
轻拍孙飞虎的肩膀,他的话语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赞赏:「小孙,你的这一招棋,走得太妙了!你不仅仅只是剃了个光头,你让我深刻地感受到了一个演员对艺术的虔诚,对角色的不懈追求。这份勇气与毅力,实在胜过任何外在的荣誉!」
孙飞虎眼眶发热。
这三日的煎熬与旅途中的忐忑,以及所有投入的努力,在这一刻终于收获了回报。
“成导,您的意思……?”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颤抖。
“还用问?”导演成荫爽朗地笑着,笑声在宽敞的摄影棚内回响,“蒋介石这一角,非你莫属!从此刻起,你便是我们剧组的正式一员。但得提前告知,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你得跟随王老师学习化妆,向动作指导学习步伐,同时要将宁波话练得地道流利。你准备好了接受这份挑战吗?”
“能!”孙飞虎几乎是吼出声来,那声音响亮得几乎震动了棚顶的灯光,摇晃不已,“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绝不退缩,绝不妥协!”
摄影棚掌声雷动。
现场工作人员络绎不绝地聚拢过来,他们中有的与他热情握手,有的轻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还有的不约而同地向他竖起大拇指。
「小孙,好样的!」
「《西安事变》有戏了!」
「剃光头很值啊!」
王希钟老师一边拉着孙飞虎的手,一边引导他走向化妆间:「快走,我们立刻试妆看看!我迫不及待想看看你上妆后的样子会有怎样的变化!」
在化妆间的明镜前,孙飞虎悠然地坐在了椅子上。
王希钟老师戴上那副老花镜,手中紧握着各式化妆工具,开始在他脸上细致入微地雕琢。
眉峰修饰得更为锐利,眼窝巧妙地涂抹阴影,更显深邃,颧骨上轻扫高光,轮廓更加鲜明,唇色则调整为略带苍白之自然肉感……
在每一个环节,王老师都表现得格外细致入微,不时退后数步审视整体效果,继而靠近细致打磨细节。
一个小时过去了。
“成功了!”王希钟老师将手中的粉扑轻轻放下,舒了一口气道,“孙同志,您自己过目一下!”
孙飞虎睁眼望镜。
那镜中映出的身影,令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孙飞虎,不然就是蒋介石。
那眸子的锋利,面容上的庄重,以及那份既居高临下又深藏心机的复杂气质,均巧妙地融合了化妆的神奇力量与他的独到领悟。
“王老师,这手艺……真是妙不可言!”孙飞虎激动得言语难以尽述。
「不必过分赞誉我,关键是你自身的基础扎实。」王希钟老师眉眼含笑,眼角弯成一道细纹,「凭借这副容貌,再加上你对角色的深刻把握,此剧成功几成定局!」
成荫导演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伫立在门扉,凝神注视着镜中映出的孙飞虎身影,目光持续了两三分钟之久。
随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语气中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没错。这才是我所期待的蒋介石。小孙,你让我感到满意。」
孙飞虎挺身而起,向成荫导演郑重地一鞠躬,诚挚地说:「感谢导演给予我这次难得的机会。我必将竭尽全力,不负您的厚望!」
“努力吧。”成荫导演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往后,你的人生将翻开全新的一页。”
日复一日,孙飞虎仿佛被某种魔力所吸引,全情投入于他所扮演的角色之中。
日复一日,他的身影不是穿梭于片场,便是在化妆间的密室中,亦或是蛰居于招待所之内,潜心钻研着历史文献。
他对蒋介石在西安事变前后的言行举止进行了详尽的剖析,甚至连蒋介石的喝茶习惯、抽烟姿态、怒容表情以及隐忍态度,都被他研究得淋漓尽致。
他拍摄时全情投入。
站在镜头前的他,已不再是那个远道而来的贵州籍小演员,而是已然崛起,站在历史舞台中央的杰出领袖。
那被囚禁的愤怒,那无法释怀的抗争,那权威受辱后的屈辱感,以及生死边缘的复杂情绪……他将对这一切的演绎表现得淋漓尽致。
导演成荫对他的表现愈发感到满意,常常在全体剧组人员面前不吝赞誉之词。
随着拍摄的深入,甚至其他演员也开始对他心生敬畏,那是因为他全情投入,即使在休息间隙,依旧保持着那份令人肃然起敬的威严。
1981年底,《西安事变》完成。
孙飞虎褪去戏服,卸去浓妆,凝视镜中那颗依旧光洁的头顶,忽然鼻头一酸。
在这数月间,他投入于这一角色的所有心血,最终凝结成了银幕上那些跃动的光影。
这颗光头,见证了他从默默无闻的小角色,一路蜕变,最终成为一位真正的表演大师的历程。
1982年,《西安事变》上映。
孙飞虎所塑造的蒋介石形象,令整个影坛为之震动。
观影结束后,观众走出影院,口中纷纷热议着那位与蒋介石形象高度吻合的角色,赞不绝口:“太像了!”“演得绝了!”
有人甚至特地前往搜集历史照片,用以对比研究,愈发感到其不可思议之处。
孙飞虎一夜成名。
众多媒体纷纷对他进行采访,急切地探寻他如何能够达到如此惊人的形似与神似程度。
每当有人问起此事,孙飞虎总会带着笑容回应:「幸亏西安那家理发店的老师傅说了那句『你这人不对劲』,否则我恐怕还未能意识到自己竟如此适合扮演这一角色。」
随后,一名记者特地前往西安,探访了那家理发店,并对那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进行了专访。
师傅脸上洋溢着笑容,说道:「我当时的确被吓了一跳!那光头一剃,我还以为遇见了什么鬼魅!然而,小孙这孩子确实是个出色的演员。当他剃掉头发的那一刻,我便深知他已全情投入。这样的演员,若不走红,那才真是奇了怪了!」
自那以后,孙飞虎便荣登国内最负盛名的特型演员之列。
因出演《西安事变》这部作品,他拉开了自己璀璨演艺生涯的序幕。
在那个1981年的寒冬时节,西安城内的一家老理发店,以及那顶塑造命运的剃度光头,已然成为中国电影史上人们津津乐道的一段佳话。
数年后,孙飞虎已声名显赫,在受访之际,谈及他人生中最为关键的抉择。
他毫不犹豫地回应道:「那是在西安,我毅然决然剃光头的瞬间。在那刻,我孤注一掷,最终也收获了所有。」
他稍作停顿,目光变得深邃而柔和:「我想对所有年轻的演员说,有时,你们必须敢于冒险。当机遇降临,你们必须勇敢地抓住它,全力以赴,即便这意味着承受巨大的牺牲。因为真正的艺术,其价值足以让你用一切去换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