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的一个清晨,昆明东郊的长水机场还带着夜里的凉意,一架从台北转道而来的航班上,两位乘客格外安静。一个是已经在华语世界声名在外的女作家琼瑶,另一个,是在出版圈叱咤风云多年、却始终略显低调的出版人平鑫涛。这一次,他们不是为了签约作品,也不是去谈电影合作,而是要到云南,去看看早已耳闻的石林奇景。
这一趟,既像是一次普通中年夫妻的旅行,又像是他们半生合作与情感历程的一次小小注脚。谁也没有想到,后来广为流传的那张合影,会把他们几十年的故事,浓缩在石峰与笑容之间。
若要说清这一切,还得把时间拨回到二十多年前,从一封普通的投稿信讲起。
一、从战火飘零,到一封寄往台北的稿件
1938年,琼瑶出生在已经战云密布的重庆。那是抗日战争最吃紧的阶段,重庆作为陪都,防空警报几乎成了日常背景声。童年时期,她随着父母多次迁徙,从成都到衡阳,再到重庆、上海,每到一处,刚刚安稳,又被战事裹挟着继续奔波。
这种颠沛流离的成长环境,让她从小就对“家”没有太多安全感,却也锤炼出敏感细腻的心思。战火远去之后,1949年前后,随着时局变化,一家人辗转来到台湾定居。对很多同一代人来说,这是身份与生活的巨大转折,对年纪尚小的她而言,则是记忆里又一次“被迫告别”。
进入青春期,琼瑶开始显露出文学天赋。她酷爱阅读,作文在学校里常常引来老师的称赞,但现实却并没有因此变得宽容。她两次参加大学联考,都因为偏科严重而落榜,尤其是数学,一直是难以跨过去的坎。考试失利带来的挫败感,让她对前途非常迷惘。
在这种心情下,她经历了一段师生恋情。那段感情曾让她觉得自己找到了精神依靠,但由于各种现实阻力,最终无疾而终。年纪轻轻,却已经尝到感情的苦涩,这种复杂感受,后来都变成了她小说中的情节素材。
21岁那年,她匆忙走进婚姻,做起了家庭主妇。白天要照顾年幼的儿子,打点家务,夜深人静时,她才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那时她常常在灯下写稿,把日常无法排遣的委屈、不甘和期待,一点一点写在稿纸上。
也就是在这样的处境里,她把一篇短篇小说《情人谷》寄往台北,投给了一本当时影响力并不算大的杂志——《皇冠》。这一步,看似只是普通投稿,却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两个人的人生轨迹。
有意思的是,当这封投稿信送到《皇冠》编辑部时,杂志社的负责人平鑫涛,正忙得焦头烂额。那年他三十多岁,既要负责编辑内容,又要盯发行、拉广告,《皇冠》在市场上并不轻松,他几乎每天都在为生存绞尽脑汁。第一眼看到《情人谷》稿件时,他并没有特别在意,只是例行公事地处理。
之后的《寻梦园》《黑茧》,陆续寄到了编辑部,这些作品文字顺畅,情感真挚,让平鑫涛产生了一些好奇:这个笔名背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不过,当时他也只把琼瑶当作一位有潜力的作者,并没有想到,两人的名字日后会被并列写进华语文艺史。
真正让两人命运彻底扣在一起的,是那部后来家喻户晓的长篇小说——《窗外》。
二、从《窗外》到婚姻:文字把两个人推到一起
1963年,《窗外》的手稿从高雄寄到台北,《皇冠》收到时,这位年轻女作者已经把自己近几年所有的情感纠葛与生活体验,都压进了这20万字里。她当时婚姻不顺,前途未明,写这本书,多少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头。
平鑫涛拿起稿子,从开篇看起,就有些放不下了。对一位久经沙场的出版人来说,这不是常见情况。很多稿子即便不错,他也能在短时间内判断出市场价值,但读起来并不会陷得太深。这一次不同,小说里那种压抑、倔强又带着一丝绝望的情绪,把他牢牢拽住。
他后来回忆,自己那段时间几乎把所有空余时间,都用在反复阅读、修改《窗外》上。工作之余,他不是在看样稿,就是在思考连载节奏和市场策略。不得不说,他敏锐地捕捉到这部作品可能引发的反响。
1963年7月,《窗外》开始在《联合报》副刊连载,9月出版单行本。首印1000册在当时并不算小,结果很快售罄,出版社不得不一次次加印。《窗外》一炮而红,读者来信不断,街头巷尾谈论这本书的不少,甚至引发了关于“师生恋”的道德争议。争议越大,影响力反而越广。
这部小说,从根本上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对琼瑶来说,她总算可以摆脱“全职主妇”的单一身份,被视为一位真正的职业作家;对《皇冠》来说,这本书几乎挽救了杂志社的经营困境,让一家本已摇摇欲坠的出版机构,重新站稳脚跟。平鑫涛看得很清楚:这不是一次偶然的“走运”,而是一个长期合作的开端。
就在这段时间里,他们通过信件频繁交流。表面上,这些信多是围绕稿件修改、排期安排,但在文字之间,两人逐渐建立起一种互相理解的默契。平鑫涛欣赏这位作者的才情,也读得懂她字里行间的无奈和挣扎。
1963年,琼瑶第一次到台北接受电视采访。这个行程,是平鑫涛安排的。那年初冬,台北比高雄冷得多,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衣服,从车站走出来时,还有点拘谨。火车站外,行人来去匆匆,她在陌生的城市显得有些局促。
“是琼瑶女士吗?”在人群中,平鑫涛一眼就认出了她。没有想象中的浓妆艳抹,也没有文学名人常见的那种刻意姿态,她看上去甚至有些瘦弱。采访结束后,他顺路送她回父母家。夜色已经降临,两人走进一条偏僻的小巷,在门口停下。
她举起手,想按门铃,又默默收回来,动作反复几次,神情复杂。平鑫涛很敏感,当时只是静静站在旁边,没有追问。过了片刻,她才勉强笑了一下,说了句:“还是得回去的。”后来他才知道,那时她的婚姻已经出现裂痕,娘家又有各自的顾虑,她对“回家”这件事,并不轻松。
这一幕,让平鑫涛心里多了一份怜惜。一个在大众眼中看似风光的女作者,在现实生活里,却有这样难以启齿的无奈。这种反差,让他对她的文字,有了更深的理解。
1964年,琼瑶与第一任丈夫离婚,带着儿子从高雄搬到台北。离婚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中,仍旧要承受不小的舆论压力。她选择不多解释,把精力全压在写作上。《皇冠》为她提供了最稳定的发表平台,稿费也成了她维持生活的重要来源。
那几年,《烟雨濛濛》《几度夕阳红》《菟丝花》等作品接连问世。有人喜欢,有人批评,但不可否认,这些小说牢牢抓住了大量年轻读者的情感。平鑫涛作为责任编辑,一方面要替出版社把关,一方面也在尽可能地呵护这位作者的创作空间。
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在一次次的编辑往来中发生微妙变化。起初是严谨的工作沟通,之后,是可以放心倾诉的知己往来。再往后,情感逐渐加深,就不再只是单纯的“作者—编辑”关系。关于他们感情交叠的伦理争议,多年来扑朔迷离,这里不妨按事实时间线来梳理:1964年,她正式离婚搬到台北,而他当时仍有原家庭,这种现实情况,注定让两人的感情故事带着复杂色彩。
无论外界怎样评论,从结果看,他们还是选择了彼此,并且走过了数十年的岁月纠缠。
三、火鸟、巨星、怡人:事业与感情一起发力
1967年,两人决定迈出一个大胆的步子——成立火鸟影业公司,尝试把小说搬上大银幕。当时台湾的影视产业尚在起步阶段,资金、技术、人才都不算充裕。把文学作品改编成电影,也缺乏成熟经验。
但从市场角度看,琼瑶小说的读者基础已经形成,如果能让那些文字里的爱情故事变成银幕上的画面,潜在观众不会少。平鑫涛清楚这一点,他对出版市场的嗅觉,也被他带进了电影和电视领域。
公司成立后,他几乎事事亲力亲为。从改编剧本,到挑选导演和演员,再到筹措资金、安排拍摄、联系发行渠道,每一环节都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很多人只看到他温文儒雅的一面,却容易忽略他身上的那股顽强的“生意人气质”。
琼瑶则更专注于创作。她负责把小说中适合影视化的情节梳理出来,删掉冗长内心独白,补上适合镜头表现的细节,有时为了让故事更适应银幕节奏,还会重写结局。她在意的是,改编作品不能背离原著的情感核心,这一点,她一直坚持。
两人分工清晰,却又随时互相补位。拍摄现场遇到演员拿捏不到角色感觉,他会出面沟通;故事节奏被剪得支离破碎,她会据理力争。有时候意见不合,在剪辑室里会争得面红耳赤。工作人员回忆,气氛最紧张时,几乎能听到磁带轮转的声音在空气里打转。
不过,每一次争执之后,两人都能重新找到平衡。平鑫涛在自传里提到,无论争吵起因是什么,他通常会选择主动道歉。“总要有人先退一步。”这句话,他时常挂在嘴边。久而久之,这种看似“吃亏”的做法,反而稳定了两人的合作关系。
1976年,他们进一步扩大布局,创立了巨星电影公司。那一年,林青霞、秦汉、秦祥林等后来被称为“琼瑶男神女神”的演员,陆续签入公司。在那段时间里,《我是一片云》等影片接连推出,银幕上的爱情故事,配上略带梦幻色彩的布景和音乐,在华语世界掀起了一股特殊的“琼瑶风潮”。
这些作品在今天看,也许会有人觉得情节夸张,台词略显“过火”。可放到当年,那种敢于直白表达爱情、突出个人感受的剧情,对很多保守家庭出身的观众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冲击。不得不说,琼瑶小说与电影,为一代年轻人提供了一种想象情感的模板,而推动这些作品从纸面走向银幕的人,正是平鑫涛。
1979年5月,两人正式举行婚礼。那一年,琼瑶41岁,平鑫涛52岁。这段婚姻姗姗来迟,过程曲折,外界的评价分裂,但他们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婚礼并没有刻意铺张,没有大规模的媒体曝光,只是亲友作证,一纸登记,算是给多年相伴一个名分。
那时候,他们在事业上已经站在高位。出版有《皇冠》,电影有火鸟和巨星,公司旗下艺人不断走红,合作方络绎不绝。从商业角度看,这是最“成功”的阶段;从情感角度看,两人已经从当年的作者和编辑,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夫妻与事业伙伴。
进入80年代,电视逐渐取代电影成为大众娱乐的主舞台,他们的战略也随之调整。1985年,两人再度出手,创立怡人传播公司,专注于电视剧制作。第一部推出的,就是根据琼瑶小说改编的《几度夕阳红》。在台湾首播后,收视表现亮眼,证明了“琼瑶剧”从大银幕转战小荧屏的可行性。
随后几年,《庭院深深》《望夫崖》等剧陆续推出,为90年代的大爆发打下基础。1998年,《还珠格格》在内地播出,收视数据创下空前纪录,赵薇、林心如、苏有朋等后来被视为“时代符号”的演员,一夜成名。这部剧在东亚多地播出,带来的影响力,远远超出一般电视剧。
值得一提的是,《还珠格格》问世时,琼瑶已经年过六十。她仍然保持着高产的节奏,而平鑫涛则继续在幕后运筹帷幄。1990年代末到21世纪初,《情深深雨濛濛》《又见一帘幽梦》等作品,一个接一个地推出,“琼瑶剧”成为不少家庭晚间的固定节目。
外界看到的是一座辉煌的言情帝国,内部的运转,则需要极强的协调能力和耐心。平鑫涛始终站在幕后,承担资源整合、资本运作、团队管理等繁杂事务。很多时候,剧本还是她的,签字拍板却是他。两人的合作关系,在几十年的相处中,早已磨合成一种近乎本能的默契。
四、石林合影:山石为证,人间一段情
1988年,对琼瑶来说,是一个特别的年份。这一年,她第一次以探亲和旅游的名义,回到大陆。距离她1940年代离开故土,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时间跨度之大,让这次归来充满复杂情绪。
行程安排里,北京、湖北、四川、云南等地,都在名单上。她在不同城市之间辗转,既是探亲访友,也是以游客身份,重新打量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当时的昆明,已经是西南地区重要的旅游城市之一,石林更是被列为必去景点。
石林地貌形成,大约可以追溯到数亿年前,经过漫长地质变迁,原本的石灰岩被雨水侵蚀,变成高低错落的石柱群。走进景区,仿佛进入石头构成的巨大迷宫。那年夏末秋初,两人来到这里时,石林已经经过多年的开发和保护,旅游基础设施相对完善,游人不少,却没有到人满为患的程度。
走在石林的曲径之间,锐利的石峰与温软的爱情题材,看上去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也许正因为这种对比,更显得耐人寻味。有人说,那一天,他们在一处石峰前停下,导游提议:“来张合影吧,这儿景最好。”两人略一犹豫,还是站好位置,面对镜头。
“靠近一点。”摄影师笑着招呼。琼瑶微微侧身,脸上带着有点腼腆的笑容,眼神却很明亮;平鑫涛站在一旁,身姿挺直,看过去并不年轻,却精神十足。照片定格时,他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和与宠溺。
对外界而言,这只是一张旅行照片。对熟悉他们经历的人来说,这幅画面背后,是几十年风风雨雨之后的一种安定状态。从战乱年代的颠沛,到投稿信中的相识,再到经营公司、开拓影视市场,从争议和非议中一路走来,两人此刻只是作为普通夫妻,站在亿万年岩石之前,短暂地把自己放下。
试想一下,一个在文学中反复书写浪漫爱情的女作者,一个习惯在数字和合同间周旋的出版人,在石林这样的自然奇观面前,也不过是渺小的人。也许正因如此,那张合影看上去没有刻意摆出的姿态,反而多了一种轻松。
从昆明回去之后,他们的事业并没有因为年岁增加而停下脚步。1985年创立的怡人传播公司,在接下来的十余年里,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巅峰期。《几度夕阳红》之后,更多剧集相继播出,琼瑶作品的影响力跨越地域,在整个华语圈回响。
1990年代末,电视台的黄金档几乎成了“琼瑶剧”的天下,不少家庭围坐电视机前追剧已成常态。很多观众之所以记住剧名、角色,背后是两人多年来技术不断磨合后的结果。一个负责情节与人物,一个负责把这套故事体系推向更大市场。说到底,那张石林合影,并不是某种刻意营造的浪漫,而是两人几十年并肩前行后的一个生活切面。
进入新世纪以后,外部环境开始变化。新兴创作者崛起,观众口味也在调整,“琼瑶剧”的风行程度不再如往昔。有些年轻观众开始调侃其中的“狗血桥段”和“浮夸台词”,这种反差在网上时常被放大。但就事实而言,自1960年代起,他们建立的那套言情叙事模板,确实对几代观众产生持续影响,这是难以被轻易否定的。
生活层面上,两人的相处方式并没有因为时代变化而出现根本转折。平鑫涛依旧维持一贯的温和姿态,在争执中选择主动退一步;琼瑶则在创作中维持高度敏感,坚持要守住自己对爱情的理解。外人很难评判这段关系到底“理不理想”,但可以肯定的是,在漫长的时光中,他们确实彼此依靠。
2015年,转折悄然到来。这一年,已经八十八岁的平鑫涛,被诊断出血管型失智症。对一位习惯掌控公司大小事务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记重击。对一直把他当作精神支柱的琼瑶来说,这更是情感上的巨大打击。
有报道记载,在确诊之后,她逐渐放下手头创作,把重心转移到照顾丈夫身上。医院、家里、护理机构之间,她来回奔波,为他安排饮食、检查药物时间,陪他聊天,给他读自己过去的作品,希望借文字刺激他的记忆。有一次,有人听见她在床边轻声说:“你当年看稿,多认真啊,现在换我读给你听,好不好?”这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背后藏着的是几十年角色互换的意味。
2017年,她出版了《雪花飘落之前》,记录照顾平鑫涛那段日子的点点滴滴。书中没有太多华丽辞藻,更多是琐碎细节和真实感受。从这些文字,可以看出她在面对病痛时,并没有小说里那种极端激烈的情节,而是选择了相对朴实、甚至有点倔强的陪伴。
2019年5月23日,平鑫涛去世,享年92岁。病情发展到后期,他对周围的认知已经模糊,但对他来说,身边一直有熟悉的声音、有陪伴的身影,这大概是他晚年最大的安慰。对留下来的那一位而言,漫长的习惯被突然抽空,只能靠回忆和文字,把这段共同经历留住。
时间再往后挪一些。2024年12月4日,86岁的琼瑶在台湾新北市淡水区的家中离世。按照安排,遗体火化后,在阳明山进行了花葬。这种告别方式,与她作品中反复出现的“自然、花木与离别”意象,隐约有某种呼应。
回头再看那张昆明石林的合影,就更容易理解其中的意义。身后,是历经漫长地质变迁的石林奇观;身前,是在20世纪华语文化工业中留下浓重一笔的两个人。石峰坚硬而冷峻,人物温柔而温暖,两者之间的反差,正好对应了他们一生中“现实”与“浪漫”的两面。
他们的感情历程,并不符合传统意义上的“完美”,甚至在伦理层面一直被争议。但从1960年代《窗外》的连载,到1980年代的石林旅程,再到1990年代的电视剧黄金时代,以及2010年代末的病榻陪伴,这条时间线连在一起,可以看到的,是一对在风浪之中始终没有完全放开的伙伴。
照片中的笑容会老去,胶片会褪色,石林还会在风雨里继续矗立。文学作品和影像作品,会被新的潮流反复冲刷,有的被遗忘,有的被重新解读。无论褒贬如何,那张合影背后所代表的,是一个时代的爱情观和创作观在现实中的具体呈现,也是两个人用数十年时间共同写下的“人间一段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