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顾高地20年刑满释放,满心欢喜回家同家人团聚,一进门家里空空如也,目光所及之处布满了灰尘。
邻居随他身后进来,告诉他,你老婆、女儿、儿子10年前早走了。
“走?怎么走?走去哪里?”
“还能是哪里,开煤气走的。”
一时间,顾高地顿感五雷轰顶,在里面他的一头乌发,一根根都用期盼浇灌着,20年了没白一根,然而出来听到家人的噩耗,一夜就全白了。
(顾高地一家四口)
顾高地想去寻回家人的骨灰,再次被告知,当时母子三人走,没亲人给他们收尸,就草草火化了,骨灰也扬了。
晚年,他养了三只猫,守着空荡荡的宅子,猫溜进某个房间喵一声,他就下意识应一声,就当房间原本的主人在叫他……
对于三位亲人的非自然离世,顾高地最无法面对的,还是女儿顾圣婴。
顾圣婴,天生的肖邦演奏家、天才钢琴诗人,生命终结在最好的30岁,谁能不惋惜?
1937年7月2日,在硝烟弥漫至神州大地的5天前,顾圣婴出生了。
命运似有轮回流转,在炮火即将滚向祖国之前,顾圣婴来了,在又一场风雨降临之后不久,顾圣婴走了……
顾圣婴的父亲顾高地是学富五车的文人、出口成章、母亲秦慎义是大同大学外国语言文学系高材生,曾去国外音乐学院进修。
顾圣婴是他们爱情的结晶,凝结了他们两人各自的艺术基因,作诗、书法、绘画、音乐皆会,尤其是音乐,天赋异禀。
3岁学钢琴,5岁到中西女中附小学习钢琴,9岁得到中西小学钢琴科主任印贞蔼的专业指导,顾圣婴钢琴水平上升了几个档次。
诗、书法、绘画在某种程度上,熏陶了她的灵魂,使得通过她指间流淌的音乐,愈发有力量有生命。
中央音乐学院院长赵枫曾感叹:“像顾圣婴那样能欣赏八大山人诗画的钢琴家凤毛麟角。”
1947年,顾圣婴10岁,就在上海少年钢琴比赛中完美亮相,获得第一名。
她因此深得不少艺术前辈的喜爱,上海音乐学院杨嘉仁教授愿意辅导她,沈知白也乐意给她补充学习音乐史,傅雷住在她家附近,经常过去指导她文学。
在这几位前辈的合力托举下,顾圣婴17岁就进入上海交响乐团,一次演出,她演奏了肖邦的《F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
这是肖邦20岁献给他初恋情人的告白,肖邦说,写这首协奏曲时,我的心绪始终和她在一起。
而17岁的顾圣婴,差不多处于他当时的年纪,一按下琴键的瞬间,她的手指拨动了当年20岁肖邦的心弦,琴声悠悠、细腻,她在弹奏,肖邦在低语。
肖邦没有博得心上人一笑,顾圣婴的演出却赢得全场热烈的掌声,从此“天生的肖邦演奏家”名号不胫而走。
之后,顾圣婴在全国各地办过大大小小的独奏音乐会,又三番五次代表国家出国比赛。
她就像音乐界的穆桂英,挂帅出征,次次满载而归。
18岁日内瓦音乐比赛女子钢琴最高奖,26岁比利时“伊丽莎白皇太后国际钢琴大赛”第一名。
比赛中,她多用肖邦钢琴曲参赛,波兰政府便赠予她肖邦临终前的石膏手模。
谁成想,赋予她天才的手指,同时也赋予了她天才的短命,肖邦39岁死于家族遗传病……
没有哪位天才是饮着上天的恩泽,坐享其成所有的荣誉,天才的背后,全是不甘人后。
音乐是顾圣婴的爱好,她更是把它当作了使命,代表国家出国比赛,容不得自己有半点差池。
平时,她玩了命的练习,顾圣婴一次比一次精彩的表现,令老师克拉甫琴科惊喜不断,比亮眼的成绩更让她惊喜的是,顾圣婴每天10到12个小时的高强度练习。
去莫斯科参赛,指挥家李德伦跟她同道,他就发现顾圣婴从早练习到下午,午饭都可以忘记吃,喊她吃午饭,她无动于衷,给她买好饭放着,放到凉了都没动。
钢琴家周广仁说:“每天她练完琴,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全身湿透了,她有一种分秒必争的精神。”
分秒必争,这是真的,出国比赛,坐火车的空档,她也要看乐谱,隔空弹琴。
如此这般严苛的练习,诞生的是顾圣婴一场又一场精彩绝伦的盛宴,对于拿大奖,她从未失手。
唯独一次,她失误了。
莫斯科第一届柴可夫斯基钢琴比赛中,她一连弹错。
当时她刚过18岁生日不久,上天给她的成人礼,是一封判决书,她的父亲顾高地被判刑20年,被发配到青海。
看了这封判决书,顾圣婴的心都乱了,四天后的演出,她魂不守舍,琴声也乱了。
被第一颗石头绊了一跤,没倒,摇摇晃晃的身子接连遇到下一颗石头,很难不倒。
父亲前脚刚进去,母亲秦慎仪后脚就被赶出了单位,失业了。
与此同时,刚考上上海交大的弟弟顾握奇查出肺病,交大从上海迁到西安时,顾握奇不得不退学养病,之后大病未好,迫于生活困难,在天山中学帮人代课数学。
天都塌了,可顾圣婴一手撑着快压下来的天,一手继续高强度练琴、比赛。
她比以往更加严格要求自己,之前严格要求自己,是为了赢,现在严格要求自己,是为了活。
她要逼自己,逼到没有了身心的疼痛,逼到看不见周遭的变化,她才能活下去。
莫斯科第一届柴可夫斯基比赛失利,同一年顾圣婴在失眠越发严重的情况下,第14届日内瓦国际音乐比赛战胜其他36个国家100多位对手,摘下女子钢琴最高奖。
1963年,比利时“伊丽莎白王太后国际钢琴大赛”,顾圣婴顺利通过第一二轮,第三轮只剩下12位选手,要求每位选手在一个星期内做出一首全新的协奏曲。
丁善德记得,顾圣婴被安排在布鲁塞尔郊外的一间别墅里,外面阳光明媚、风和日丽,她却一步也未曾踏出别墅,专注地备赛,一个星期后再一次拿下了金奖。
但得奖越多越努力,顾圣婴反而越迷茫。
她在日记里反复诘问自己:
“一月余未弹琴,昨日稍加练习,今日手指还算听话,唯精神疲劳,有些紧张,《洪湖》后部差点出岔。
听众是热情的,但我感抱歉,质量不高,以后该怎样保证?不知!”
“总想学些新的,不过看来可能性不大。”
她想不出,也不容许她想了。
1967年一天,在湖南路105号乐团排练场附近,她被薅头发,拖到排练的舞台上,台下全是乐团的同事,由他们见证,让顾圣婴请罪。
在她最心爱的舞台上,如此这样对她,无异于将她最爱的音乐踩在脚下,肆意碾揉。
顾圣婴心碎了,但骨头不能碎,她不愿照做,有人上去打了她一巴掌,又有个人踢了她一脚,更有人将痰盂扣到她头上。
被虐待完,顾圣婴从排练场一步步走回愚园路1088弄宏业花园103号的家。
不敢去想,那天她走那条路有多痛苦,路过恩师杨嘉仁、程卓如夫妇的家,一年前早已开煤气走了,路过又一恩师傅雷夫妇的家,也早悬梁自缢了,再途径李翠贞恩师的家,她吸煤气之前,拿了旧报纸塞门缝……
他们各自中间仅隔了三天。
爱的人都走了,他们留下了世界这个大空壳,让她凭吊哭泣,活着的意义在哪里?
1967年1月31日,顾圣婴打开了家里的煤气,与母亲、弟弟相拥,进入了极乐世界,顾圣婴年仅30岁。
音乐学院教授李嘉禄回忆:“顾圣婴自杀的那天下午,我在淮海路上远远看到她在马路那一侧低头缓缓走来,步履沉重……
我心里一怔,很想走过去问她一声,但一转念,当时自己也得随时汇报,圣婴处境也许和我一样,因此踌躇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走过去。”
那天,农历腊月21,再过八天就要过年了,那一年,也是马年,如今又逢马年,刚好走完一个甲子的轮回。
顾圣婴满月时,母亲抱着哄她睡觉,只要听到音乐她很快就睡着了,音乐一关她又醒了,然后一对小眼睛打量着周围。
1967年1月31日,顾圣婴美妙的音乐停了,沉醉其中的我们睁开了眼,就这么茫然地看着时间走完了一个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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