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晚上八点,横店某个不知名剧组的化妆间里,粉底液的盖子刚拧紧,外头不知谁放了个闷响的二踢脚。王茜搓了搓沾满定妆粉的手指,没往窗外看。这是她在横店度过的第四个春节,而隔壁剧组的KK,已经把这个数字熬到了第六年。
热搜上挂着“横店影视城留守过年”的词条,底下评论区一片岁月静好的赞叹,夸他们有敬业劲儿,夸他们为了热爱发光发热。看到这种热搜,真正在片场吃着冷透了的盒饭的打工人,估计嘴角只能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别闹了,哪有那么多自带光环的“为了艺术献身”?说白了,不过是成年人世界里最粗暴的生存逻辑——停工一天,剧组烧的就是真金白银,资方耗不起,这台庞大的造梦机器就不能停,哪怕履带上碾过的是无数个普通人的团圆夜。
王茜说她享受走进不同角色的瞬间,能暂时放下自己,感受另一种人生。这话听着挺文艺,但你细品,背后全是打工人的心酸。一天十几个小时连轴转,给无数张脸扑粉、描眉,在监视器后面盯着生怕穿帮。这种高压下,把自己代入进剧本里的虚幻人生,与其说是艺术追求,不如说是最廉价的止痛药。现实太累了,借着角色的壳子喘口气罢了。
大众对影视行业总有一种裹挟着滤镜的误解,以为只要沾上“剧组”两个字,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名利场,每天和明星谈笑风生,收入碾压普通人。可扒开这层华丽的袍子,里面爬满了名为“零工经济”的虱子。就像KK,剧组杀青了,她还得赶紧回老东家的旅拍店接着干。这算什么光鲜亮丽的影视从业者?这分明就是哪里有活儿就往哪里扎的高级“日结工”。
他们没有底薪,没有五险一金的兜底,接一部戏赚一部戏的钱。在这条等级森严的影视流水线上,日薪百万的永远是镜头前的那几个金字塔尖,而像王茜和KK这样的幕后螺丝钉,赚的每一分钱都是拿颈椎病、熬夜脱发和缺席家庭聚会换来的。媒体镜头下,他们凑在一起吃顿年夜饭,饺子冒着热气,画面确实温暖。但这种温暖,更像是在寒冬腊月里,一群没有伞的人只能紧紧抱在一起取暖。
这几年,影视行业经历了寒冬,资本退潮,紧接着又是微短剧的疯狂内卷。大剧组在压缩周期,小剧组恨不得一天拍出十集。节奏越来越快,留给幕后人员喘息的空间就越来越小。KK盼着多学点新本事,这句看似积极向上的话,其实透着一股极其真实的行业焦虑。你不学新本事,你连留在横店大年三十吃剧组盒饭的资格都没有。技术在迭代,AI甚至都能一键换妆了,谁知道明年这个饭碗还在不在?
其实,把视角拉远一点,横店这群六年不回家的化妆师、灯光师、场务,和那些春节期间依然在送外卖的骑手、在流水线上赶工的厂哥厂妹,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他们都是这个高速运转的社会齿轮上,最容易被忽视的咬合点。我们习惯了去赞美苦难,用“敬业”这种宏大的词汇去包装普通人的牺牲,却很少有人去追问:为什么这个行业的劳动保障依然如此脆弱?为什么在春节这个中国人最看重的节点,剧组的排班表上,连给底层打工人放个假的空间都挤不出来?
除夕夜的横店,几万盏剧组的探照灯把夜空打得惨白。KK和同事们碰了碰装满饮料的纸杯,说明年一定要好好陪家人补个团圆年。明年真的能回去吗?没人敢打包票。导演手里的对讲机又响了,催着下一场戏的演员赶紧上妆。王茜叹了口气,抓起化妆刷,转身又走进了那个没有节假日、只有通告单的片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