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乐坛有桩公案,闹得沸沸扬扬。说的是乐评人梁源与歌手吴克羣,在一档综艺节目里起了争执。吴克羣打了比方,说乐评人若是只锤子,那看谁都像钉子。这句话可谓是绵里藏针,意在指责批评者太过锋利,失了包容。梁源事后却发文回应,说华语乐坛如今不缺导游,缺的恰恰是说真话的“锤子”。
这件事情倒让我想起鲁迅先生的一段话。先生在《无声的中国》里讲过一个譬喻:
譬如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中国人的性情,总喜欢调和、折中的。吴克羣先生那番“导游论”,听起来温厚圆融,正是大多数人所欢喜的——批评要带着善意,要像导游那般引路,不可像锤子那般敲打。可这世上之事,倘若处处只讲调和,那开窗的提议,怕是要等到有人主张拆屋顶时,才被勉强允准的。
梁源的可贵,
正在于他不肯做那圆滑的导游。
他在节目里批评《棱角》这首歌“立意拧巴”“像小气的抱怨”,这便是不肯折中。事后更自陈十五年来不接广告,办免费音乐讲座,开放听音空间——这些事,那些只看短视频切片便骂他“毒舌”的人,是不知道的。他做的事,恰如鲁迅先生所言的“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那第一个走去的人,总要被人指指点点的。
吴克羣先生引用的“锤子理论”,本是想以此反驳。殊不知,这倒恰印证了批评的必要。鲁迅先生在《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里说,狗落水里,还要打,因为那不死的狗,将来仍是要咬人的。这话非常激烈,却是深知人性后的清醒。
没有锤子,钉子钉不进去;没有批评,这世间的虚妄便无人戳破。
吴克羣先生说棱角不是用来伤人的,这话不错。
但棱角若只作摆设,要它何用?
梁源的棱角,是拿来敲打的,敲掉那些矫饰的漆皮,露出本相来,这便不免要伤着人,但伤的不是人,是虚妄。
当下的人,太喜欢和稀泥了。凡事讲“情商”,论“格局”,遇着是非,先想到的是如何明哲保身。你道一句真话,便有人出来说:“何必如此刻薄?”你批评两句作品,便有人说:“你行你上啊?”这风气蔓延开来,乐评变成了宣传文案,剧论变成了粉丝控评,书评变成了友情站台。大家都做了温和的导游,领着众人去看那些被反复粉饰的风景,至于风景后头的破败,是无人肯提的。
鲁迅先生曾慨叹:“我们中国人总喜欢说自己爱和平,但其实,是爱斗争的,爱看别的东西斗争,从这斗争中取得自己的利益。”
这话放在今日,仍不过时。你看网上那些骂战,围观者何曾少了?但那斗争,多是情绪的宣泄,站队的狂欢,与真正的批评相去甚远。真正的批评,是要有“明确的是非,热烈的好恶”的。
鲁迅说:“文人不应该随和;而且文人也不会随和,会随和的,只有和事老。”这话直白,却戳破了多少“温和包容”的假面。
梁源被一些人骂作“精英主义”,说他居高临下,不懂大众审美。这帽子,也是熟悉的。
鲁迅当年不也被骂作“封建余孽”“堕落文人”么?
反智的风气,古今皆然。将专业批评污名化为“精英打压百姓”,是一种极便利的话术。
仿佛只要请出“大众”先生,所有批评便可一笔勾销,所有作品都成了不容置喙的“民意”。
可这世上,若人人只讲“我喜欢”,不讲“好不好”,那艺术便没了标准,只剩流量。
鲁迅在《随感录四十三》里说:“我们所要求的美术家,是能引路的,不是跟在别人背后,指人家已经走过的路,说‘这是前进的正路’。”这话移来说乐评,也是恰切的。
真正可贵的批评者,不是跟在作品后头解释的导游,而是在岔路口指方向的引路人。
他指的方向,未必人人爱走,有时甚至是逆着人流的。但正因为有人指了,后来者才多了一条可选择的路。
梁源说他“不惯着,管你是谁”,这话有几分狂气,却也见出几分担当。
批评者若只拣软的说,捡好听的说,那还要批评作甚?鲁迅在《骂杀与捧杀》里早已警告过:批评的失了锋芒,要么是“骂杀”,要么是“捧杀”,于文艺都是戕害。如今的局面,捧杀尤多。一部作品出来,满屏的“绝了”“封神”,真正的讨论反而淹没在赞美里。这虚假的繁荣,像一层薄冰,看着光鲜,踩上去便碎。当然,批评也有批评的伦理。鲁迅批评人,是“偏要引诱他,使他坠入艺术之国”的,不是为骂而骂。梁源在节目里的姿态,是否全无商榷之处?或许有。
但比起那些“哐哐一顿夸,把钱揣兜里”的同行,他至少还在坚持一种可贵的认真。这认真,在当下已是稀缺品。
中国人的性格里,向来有“不为最先”的训诫。出头椽子先烂,枪打出头鸟,这些俗谚教人圆滑,教人藏锋。可总有人不甘心做那和光同尘的。他们像鲁迅说的,
是“中国的脊梁”——“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
梁源算不算其中之一,我不敢妄断。但他至少在做一件事:在众人皆说“挺好”的时候,说一句“不好”。
这话未必十分对,但比那些永远“正确”的好话,有价值得多。
鲁迅先生说:“不满意是向上的车轮,能够载着不自满的人类,向人道前进。”这话说在上个世纪,今日听来,仍像针对时弊的针砭。那些对现状永远满意的人,那些见人批评便跳脚的人,那些以“温和”为名消解一切锋芒的人,正是这车轮所要碾过的障碍。而每个时代,都需要几只不怕硌手的锤子,将那些钉子,一颗一颗敲进该去的位置。
如此,才不至于让这世间,只剩一片虚妄的赞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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