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一月四日,香港将军澳电视城。
万千星辉颁奖典礼进行到尾声,舞台上的灯光聚焦在一个人身上。曾志伟站在台上,手中握着新增设的“万千光辉荣誉传奇大奖”。他回顾了自己重返TVB五年的历程,然后说了一句话,让全场安静了三秒:
“到了今天,我也觉得自己江郎才尽了,也是时候卸任,让年轻一辈继续走。”
他宣布,从二零二六年一月二十一日起,卸任TVB总经理(节目内容营运)一职。
二十六天后,一月三十日,有线宽频。
一则内部公告发出:杜之克辞任行政总裁,余咏珊辞任好好制作集团首席执行官,何哲图辞任星演国际首席执行官。
三个名字,同一天离开。
余咏珊与何哲图,这对在香港电视圈里罕见的“同步档”夫妻,又一次同步离场。
港媒把这两条新闻放在一起,标题只有一句话:
《综艺女王退局,娱乐教父卸任,TVB旧权力时代正式结束》。
因为所有人都记得——
二零一三年那场麦克风风波,才是他们恩怨的起点。
二零二一年那四十天,才是他们真正的对决。
一场持续近十年的恩怨,两场无关的离场,却画上了同一个时代的句号。
时间回到二零一三年。
那一年,余咏珊刚回TVB两年,正是风头最劲的时候。她被任命为综艺科掌权人,手握节目立项、预算、艺人调度的绝对实权。她的丈夫何哲图掌管星梦娱乐,夫妻俩形成“综艺+音乐”的完整闭环。
那一年,余咏珊做了一个决定:改革香港小姐竞选赛制。
她要把港姐的泳衣环节,从现场直播改成录影播出。
这个决定,捅了马蜂窝。
曾志伟从一九九五年开始主持《奖门人》系列,是TVB综艺的台柱,也是港姐竞选多年的御用司仪。在他看来,港姐的泳衣环节是几十年来的传统,是观众最期待的看点,改成录影,等于把灵魂抽走了。
港姐录影那天,曾志伟在现场。
他坐在主持台上,看着台下录影进行的流程,越看越气。中场休息时,麦克风还开着,他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吐槽这个改革“多此一举”。
他以为只是私下吐槽。
但麦克风还处于收音状态。
全场都听到了。
余咏珊盛怒之下,当场拿掉了曾志伟的主持工作。
从此,曾志伟被雪藏,无缘在TVB幕前继续工作。此后几年,他再也没主持过港姐,再也没出现在TVB的大型晚会上。
二零一六年亚视熄机时,曾志伟四处帮亚视找买家,还向TVB幕后人员大挖角。二零一七年港姐竞选,曾志伟接受采访时,用四个字形容余咏珊的改革——“惨不忍睹”。
好友陈百祥直言:“他看不起TVB。”
二零一八年,曾志伟倒戈为ViuTV的新节目担任嘉宾,以“明星足球队”名义,拉大队往俄罗斯欣赏世界杯。此番挑衅行为,引爆TVB高层的怒火,决定封杀曾志伟。
那几年,曾志伟与TVB,形同陌路。
而那把火,始终在他心里烧着。
二零二一年一月,TVB陷入收视低迷、综艺僵化、人才流失的三重困局。大股东和董事局做了一个决定:邀请曾志伟回巢。
一月二十一日,TVB内部电邮发出:曾志伟正式出任副总经理(综艺、音乐制作及节目),全面接管综艺及资讯娱乐节目板块。
爱徒王祖蓝也获得首席创意官的委任。
从被逼无奈黯然离巢,到风光无限盛大回巢,曾志伟只用了不到四年。
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换掉当时掌管TVB综艺长达十年的人——余咏珊。
罗家英后来在接受采访时爆料:曾志伟的回归,不是为了救亡,而是针对余咏珊进行报复。
陈百祥说得更直白:“如果你的员工不听你的,你回去当他的老板,自然就能开除他。”他在采访中直言,曾志伟回TVB,真不是为了救什么综艺、带什么转型,而是为了一个人——余咏珊。
陈百祥点破玄机:以前余咏珊是给曾志伟打工的,后来进TVB翅膀硬了,不听招呼了。一个当过你上司的人,反过来管你,心里能舒服?所以曾志伟干脆回来当老板,“炒掉不听话的伙计”。
曾志伟上任不到一个月,二月十七日,TVB再发公告:余咏珊被调离综艺科,职务变成“总经理助理”,全力协助李宝安各项事务。
明眼人都清楚,这是明升暗降,权力被彻底架空。
同一天,何哲图因“个人事业发展”离任星梦娱乐行政总裁,由曾志伟接手管理音乐业务。
余咏珊没有公开对抗,没有内斗闹剧。为了能在TVB安稳度日,她甚至放下嫌隙,恭贺对方升迁,还有意示好封曾志伟做自己师傅,并且强调彼此没有不和。
但她很清楚:李宝安即将退休,自己在TVB再无靠山。
二零二一年四月,余咏珊正式宣布辞职。
从曾志伟入局,到余咏珊彻底离开TVB,只用了四十天。
没有漫长拉扯,没有台庆暗战,没有剧集博弈。
这是TVB历史上最快速、最干净、最体面的一次高层权力交接。
也是曾志伟等待了近八年的——一场迟来的胜利。
乐易玲在接受访问时,话中有话地揶揄余咏珊:“有曾志伟这个上司,她应该很高兴!”言语中流露出一种大仇得报的畅快。
离开TVB后,余咏珊再没有回过TVB。
二零二二年,她加入有线宽频,出任好好制作集团首席执行官,试图复制当年的成功。
她推出音乐选秀节目《就是青春》,斥资两千万制作,明显对标《全民造星》。但节目名称被批“不合时宜”,定位模糊,总决赛收视低至约六千五百人,口碑与数据双输。
她推出《去边啊Do姐》,动用郑裕玲的号召力,集合多位当红歌手陪拍。但制作节奏被批呆滞,只学到ViuTV的外形,抓不到灵魂。
她做资讯节目《东呃西骗》,被指重复市场同类内容,难敌竞争对手。
有线能稳住收视的,仍是《卧底旅行团》和《一线搜查》这类老牌节目。余咏珊负责的项目,未能掀起任何突破。
昔日锐气不再。那个曾经打乱TVB格局的综艺鬼才,被认为已跟不上社交平台与串流时代的节奏。
而曾志伟在TVB的五年,被称为“救火式改革”。
他推动TVB与香港四大唱片公司破冰,从二零零九年起的版权僵局,在他手上终于化解。陈柏宇、冯允谦、郑欣宜等歌手登上TVB舞台,标志着破冰成功。
他改革综艺节目,邀请王祖蓝出任首席创意官,推出《好声好戏》《明星运动会》《声梦传奇》等新节目。他刷爆“人情卡”,不到两年集齐“四大天王”——张学友、刘德华、黎明、郭富城——在港姐竞选、台庆晚会等舞台表演。
他推动TVB与内地平台深度合作,促成《声生不息·港乐季》《无限超越班》,产出《新闻女王》系列、《反黑英雄》等剧集。内地业务成为TVB重要的收入来源,推动连年亏损的TVB走向扭亏为盈。
但他五次想辞职,都被挽留。
因为他救得了综艺,救不了剧集青黄不接;能破圈一时,救不了观众老龄化。王祖蓝和C君在二零二二年和二零二三年相继离开,综艺改革后继无力。剧集产量持续收缩,二零二五年仅播出十三部自制及合拍剧,较二零二四年的十七部进一步减少。
陈百祥曾劝他:“电视已经是夕阳行业,不要做。”曾志伟回应:“内地都吹紧港风,大家都好怀旧,演唱会最卖钱都是张学友、刘德华、谭咏麟。可见我们这年纪的人仍在影视立足,好有情怀。”
当记者问及陈百祥的“炒余咏珊”爆料,曾志伟笑着回应:“陈百祥是‘演艺界特朗普’。”他否认TVB没落,强调自己加入时公司亏本,而二零二五年已经赚钱了。
两人五年里再无交集、不同平台、互不干涉。
所谓“持续五年斗争”,全是外界脑补。
但那份恩怨,从未被遗忘。
二零二五年十一月,陈百祥的爆料引爆全港。
他在公开活动上直言,曾志伟回巢的真实动机就是“炒掉余咏珊”,并详细描述了两人的恩怨:余咏珊曾是曾志伟的下属,进入TVB后态度变得高傲,不把曾志伟放在眼里,让曾志伟心生不满。当曾志伟终于获得总经理职务时,他认为自己报复的时机到了。
陈百祥用一句尖锐的比喻点破玄机:“如果你的员工不听你的,你回去当他的老板,自然就能开除他。”
这番话立刻引发热议。有媒体评论:“这场看似职场恩怨的纠葛,背后牵扯的是TVB内部盘根错节的派系文化和权力游戏。”
面对媒体追问,曾志伟没有愤怒驳斥,也没有激烈否认。
他只是笑着回应:“陈百祥是‘演艺界特朗普’。”
这句话,说得太漂亮了。
特朗普以口无遮拦、语出惊人著称。曾志伟用这个比喻,既没有直接否认,也没有承认,而是把陈百祥的爆料定性为“夸张言论”。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弦外之音。
二零一三年的麦克风风波,是公开的秘密。
二零一八年的封杀,是见诸报端的事实。
二零二一年余咏珊四十天出局,是白纸黑字的人事变动。
这些是巧合吗?
还是曾志伟那句“演艺界特朗普”的回应,本身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信号——我不承认,但我不否认,你们自己猜。
二零二六年一月四日,曾志伟在TVB笑着谢幕。
他站在台上,回顾五年的改革,感谢所有人。他说自己“江郎才尽”,要退下来让年轻一辈走。行政主席许涛为他颁发“万千光辉荣誉传奇大奖”,赞扬他“启动了一项重要的节目内容改革蓝图,为TVB未来的内容版图奠下坚实基础”。
体面、风光、功成身退。
二十六天后,有线宽频。
杜之克、余咏珊、何哲图三人同日辞职。有线的公告说得很客气:“三人辞任是与董事会友好协商的共识,之间并无任何意见分歧,董事会对三人任内对公司的贡献表示充分感谢。”
官方说法是“加快改革步伐”。
但所有人都知道,余咏珊的有线三年,失败了。
有评论写道:“从打乱TVB格局,到被新世代淘汰,余咏珊的起落像极了整个港产电视的缩影。”
媒体把他们放在一起,不是因为“还在斗”。
而是因为——
他们分别代表了香港电视综艺的两个时代。
余咏珊的时代:保守、封闭、山头化、小圈子自嗨。她的模式,在TVB必须面向内地市场、必须年轻化、必须破圈的大趋势下,注定被淘汰。
曾志伟的时代:开放、破圈、求生存、刷人情卡。他救得了五年,救不了永远。他的卸任,本质是“无力回天”。
旧时代退场,新时代也退居二线。
香港电视的黄金余晖,彻底散场。
二零二六年,距离那场麦克风风波已经过去了十三年。
曾志伟在TVB笑着谢幕。
余咏珊在有线安静离开。
一个是被请回来的“拯救者”,完成使命退场。
一个是旧时代的掌权者,失去舞台远去。
他们从未在二零二二年到二零二五年斗争。
他们只在二零一三年到二零二一年,用近八年的恩怨,用四十天的对决,写完了香港电视综艺权力史的最后一章。
曾志伟那句“陈百祥是‘演艺界特朗普’”,是他留给这个时代最后的体面——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让真相永远停在灰色地带。
余咏珊从未公开回应过关于恩怨的任何问题。
她只说了一句:“那时候,大家都年轻,都太争强好胜了。”
没有赢家。
只有落幕。
二零一三年的麦克风,二零二一年的四十天,二零二六年的两场离场。
这三个时间点,画出了香港电视综艺权力史的完整轨迹。
而那个问题的答案——曾志伟回巢到底是不是为了报复——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也或许,根本不重要。
因为在权力的棋局上,输的人退场,赢的人也会退场。
只有时间,永远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