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演员的特别之处
杨照:
你平常看电影的时候,你会特别注意到有一些英国演员,我知道你特别喜欢的几个演员也都有英国的背景,为什么?
李其叡:
会觉得他们演戏的技巧,就是底子特别好,他们英国比较有系统的戏剧教育。我好几个英文老师他们都是英国人嘛,他们就说这也是他们英国人非常自豪的一部分。
他们很重视戏剧这个部分,就像他们说他们还有那种学校,专门的戏剧学校,他们是(星期)一、三、五上普通的一般科目,(星期)二、四就只有表演艺术,像戏剧、舞台剧这些。
杨照:
这是从中学就开始了。
李其叡:
对,从很小就开始这样培养,(星期)二、四都是表演的,像有音乐剧、舞台剧、跳舞……那种表演的。这种学校还非常多人想去,是很难考上的。
杨照:
英国的演员,在他们戏剧传统当中有一个最大的挑战,就是演莎士比亚的戏剧,演莎剧。应该说,因为有莎剧伟大的传统,让英国的演员他们必须要磨炼自己非常特殊的演技,这个演技的基础会比其他没有经过莎剧演练、排练的这种演员要好得很多。
英剧《神探夏洛克》剧照
莎士比亚他所写的戏从来没有简单的,它永远都是一层又一层。每一个角色都陷入在各种不同层次的那种反应当中,有比较表层的,就是当下你跟这个人之间的情感,有的时候是愤怒,有的时候是喜悦……但是一定有更深层一点的,更深层一点的可能牵涉到你要去想象未来要发生什么样的事情;还有更深层的可能是面对到,你碰触到的命运,碰触到自己无法抵抗的强大的力量,甚至是就是叫做“生存上面最根本的抉择”。
一个演员,他要能够把这么复杂的、文学性的台词说出来,然后还要能够表达这么多层次的情感。经过这样的一种训练的演员,基本上他要演什么样的戏,一站到台上,一站到镜头前面他就跟别人不一样了。
李其叡:
你刚刚说他们都要有那个基础说,是演过莎翁的剧,那《暴风雨》也算在里面,也是他们需要演的。
杨照:
那当然了,《暴风雨》是重要的名剧,而且这是莎士比亚相对比较晚期的名剧。我们看《暴风雨》, 戏不长,大概真的这样演完一个多小时、两个小时,却有这么多的层次。
你可以想见,一个演员要能够称职的把这些东西都演出来,他需要多么丰厚的表演的实力。那你也可以想见,在18世纪后期到19世纪初,莎士比亚的戏传到了德国,感动了像贝多芬他们这样的人。他们想说,这么丰富的东西,我又怎么可能,或我有什么样的方法可以把它放进到我的艺术形式,也就是音乐里面来。
李其叡:
就像贝多芬这首《暴风雨奏鸣曲》,他就是用了很多就像你刚刚讲的那些很复杂的一条一条线那样子不一样的,我感觉出来贝多芬也用了方法,想要去recreated(再创造)那样子的感觉。
杨照:
所以,他必须动用各种不同的方式。
李其叡:
比方说,他在用高音跟低音,就是像我用左手这样是从高音到低音,就是这样子,是对比的,完全是对比的,可是我也要用同一只手去这样做,要做出很不一样的声音。
杨照:
西方的古典音乐到了贝多芬之后,变成了很不一样的一种东西。
贝多芬为什么被称之为“乐圣”?除了他自己本身的作品如此杰出之外,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历史的转折点。
在贝多芬之前,音乐有它特别的追求,它追求的是和谐,追求的是和平,追求的是平衡。但是在贝多芬的手里面,音乐产生了各式各样情感的语汇。
在《暴风雨奏鸣曲》这一出戏里面,腓迪南跟随着他的父亲,然后遭遇到了海难。被吹到了这个小岛上之后,他原来不知道在这个小岛上面正在上演着跟他家族有关系的,这种权力的,以及报复的故事。从腓迪南的角度看上去他所经历的,开始的时候以为他自己死定了,好不容易活下来,接下来他在这个小岛上面,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如此心仪的少女,叫米兰达。
在这里,腓迪南的心情有幸福的,有美好的,但同时有灾难的,有恐慌的。贝多芬的这一首奏鸣曲第二乐章,因而也就被认为用音乐可以如此精妙地来传达腓迪南这双重相反的心情。
贝多芬怎么做到的呢?我们一点一点地来跟大家分析。
李其叡:
低音的东西,不管是在音域上面还是在它的节奏上面,它都是给人一种非常不安的感觉。因为它也是在正拍上面没有音,是一个休止符,然后再来是一个…他写的节奏也是非常地不安的。
杨照:
所以用这种方式,低音跟高音虽然在同样的一首乐曲当中,但感觉上低音跟高音在跟我们说不一样的故事。低音在说的是那个没有离开的灾难,高音在说的是这个人他试图在这里找到路,让他自己可以从这个灾难当中,能够出得去,然后他在吸收附近的这个环境的那样感觉。
李其叡:
这个虽然是不和谐的,可是它却充分地表现了人的情感,人不是永远都只有单一的情感跟感觉的,可以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很矛盾的那种情感。
有的时候高音也有它的暧昧跟模糊。有的时候甚至高音开始让我们觉得它有一种像是呼叫的声音,但这个呼叫是要人家救他,是救命的呼叫呢,还是爱情喜悦的呼叫?它有那种内在的矛盾在那里,用这种方式,这整个第二乐章是充满暧昧、复杂跟那种不确定性的一个乐章,吸引我们投注自己的想象、自己的感情,来听这个乐章的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