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1号晚上11点多,李疏瞳刚排练完,开车往家走。车开到塔科尼克大道克林顿镇那段,突然爆胎。他把车往路肩靠了靠,没全停稳就下车了。夜里车少,但路窄、灯暗,他蹲在右后轮边上拆螺丝,一辆卡车从后面过来,没刹住。
他被撞倒,送医后没抢救过来,两天后走了,35岁。
李疏瞳是内蒙古鄂尔多斯人,小时候学二胡,后来考工科,大学快毕业才转去学音乐。2013年去美国新墨西哥大学,读音乐本科;2019年进巴德学院读指挥硕士,2021年毕业,立马留校工作。不是“海归镀金”的那种,是真干出来的——带学生乐团、盯节目排练、帮作曲家改配器,连排练厅空调坏了都是他打电话修。
他在巴德带的是青年中乐团,不是纯民乐,也不是纯西洋乐,是把琵琶和大提琴放一块、古筝和竖琴对弹的那种团。他不光指挥,还教学生怎么听对方的气口、怎么让笙的震音和法国号的弱音区咬合上。有次排《山丹丹开花红艳艳》,他让小提琴手听陕北民歌手怎么甩腔,再把那股“拐弯劲儿”写进弓法标记里。没人觉得他在硬凑,只觉得“原来还能这么听”。
他也自己搞事。2017年在新墨西哥州,拉了十几个刚毕业的乐手,凑钱租了间仓库当排练厅,起名叫“音乐家为音乐家”。没赞助、没名气,就靠发邮件拉人,一年办了38场音乐会。有场演的是用蒙古呼麦混电子采样,底下观众一半听不懂,一半站着拍手拍到手机没电。阿尔伯克基交响乐团后来找他当首席指挥,他说先得把“音乐家为音乐家”的孩子安顿好。
他合作过的团很多,香港中乐团、索菲亚爱乐、保加利亚那些小剧院……但从来不是挂个名。跟香港中乐团排新作品,他提前两个月去香港,跟着笛子师傅学“气震音”怎么控制毫秒级颤动;在保加利亚排一出改编的《牡丹亭》,他翻出明代刊本,对照着昆曲录音,一条条给当地乐手讲“水磨腔”里休止符的呼吸长度。
出事那天,他刚忙完春节音乐会的彩排。节目单上有他改写的两首民乐小合奏,谱子还是手写的,钢笔字有点歪,边角画着小箭头,标注“此处笙要虚一点,像刚下过雨的窗纸”。
警方通报说卡车司机留在现场配合调查,没提超速,也没说疲劳驾驶,只说“事发路段夜间照明不足”“路肩狭窄,应急空间有限”。塔科尼克大道限速65英里,实际夜里常有车飙到75以上,而爆胎后按规定该放警示三角架——可纽约州到现在还没强制要求私家车必须配备这个。
他走后,巴德学院定了3月9号办纪念音乐会。曲目单里有一段他没写完的《长城叙事诗》,只留了前四分钟旋律和一句注:“马头琴泛音要接定音鼓滚奏,像风从垛口灌进来”。演出由他带过的三个学生轮流指挥,不设主指挥台,四把椅子摆在舞台正中,谁想上就上。
他老婆瑞敏说,想用他的名字设个奖学金,第一期招两个学生,一个从中国来,一个在美国长大的华裔,一起在对方国家乐团驻团三个月,不是观摩,是真上台吹、拉、弹,错音了也得自己扛。
他留下的东西不多:几本翻烂的总谱,一支旧指挥棒(木头磨得发亮),还有手机里没删的语音备忘录,2月10号录的,声音有点喘:“明天排《茉莉花》变奏,得让古筝把江南丝竹那个‘叠’字弹出来,不是‘重’,是‘叠’……”
葬礼22号在塔里敦办的,来了很多人,有学生、乐手、乐团经理,还有他当年在新墨西哥州教过的高中生,坐了十八个小时灰狗大巴赶来。
他儿子两岁半,还不懂什么叫“走了”。有天看见爸爸照片,指着问:“爸爸在睡觉?”
没人回答。
那晚他车停的地方,现在多了个临时反光牌,白天看不见,夜里车灯一照,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