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的儿子一定也要当英雄？别闹了，人家连热搜都不蹭。”
2003年10月15日早上，酒泉的风刮得跟后妈似的，沙子打脸生疼。张玉梅攥着儿子的小手，指甲都快掐进肉里。杨宁康才八岁，踮脚往发射塔那边看，脖子抻得老长，像只被人拎起来的小鹅。倒计时喊到“十”的时候，他忽然回头问：“妈，爸要是飞丢了咋办？”张玉梅没敢接话，只是把儿子的手握得更紧。
火箭点火那一刻，声音像有人拿大锤砸天，轰得心脏乱跳。杨宁康只觉得脚底板发麻，耳朵嗡嗡响。他看见爸爸坐的飞船变成一个小亮点，嗖地钻进云层，眨眼没影了。现场掌声炸开锅，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冲过来，话筒差点戳到他鼻孔里。小家伙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为爸爸骄傲。”就这一句，第二天上了报纸头条。
那天晚上回到宾馆，杨宁康从书包掏出个塑料袋，哗啦倒出一堆小卡片，全是同学塞的。有人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火箭，旁边写着“你爸真酷”；有人干脆贴了两块大白兔奶糖，说“给你爸补补糖”。翟天雄也在里头塞了张纸条：“下次轮到我爸了，你别哭鼻子。”杨宁康看完把纸条折成飞机，往窗外一扔，纸飞机被夜风卷跑，像个小幽灵。
其实翟天雄他爸翟志刚当时就在隔壁训练基地，俩爸爸天天较劲，谁都想当第一个上天的。孩子们不懂这些，只知道放学以后一起啃冰棍，比谁爸的肩章多。有次下大雨，杨宁康把伞塞给翟天雄，自己顶着书包跑回家，淋成落汤鸡。张玉梅拿毛巾给他擦头，他嘿嘿笑：“天雄要是感冒，他爸该分心了。”
后来杨利伟成了航天英雄，家里门槛差点被记者踩烂。杨宁康放学回家，发现家门口蹲着一排人，长枪短炮对准他，吓得他蹿后门翻墙进去。张玉梅干脆给他请了半个月假，带着他回了姥姥家。姥姥家没电视，晚上爷孙俩蹲院子里数星星，姥姥说：“你爸就在那堆星星里加班呢。”杨宁康仰头找半天，没找到，急得直跺脚。
再大一点，杨宁康写作文《我的爸爸》，写着写着把自己写哭了。老师把作文贴到校宣传栏，全校学生排队参观，跟看动物园大熊猫似的。有人笑话他：“你爸一年回家一次，跟快递似的。”杨宁康没吭声，回家把那张穿飞行服的照片擦得锃亮，自言自语：“快递也比丢了强。”
2013年，杨宁康高考结束，记者又堵到校门口问志愿。他闷头钻进出租车，司机认出他：“哟，英雄儿子！”他憋出一句：“叔，我想吃炸酱面。”司机一脚油门拉到面馆，他呼噜干掉两大碗，像要把所有问题咽进肚子。后来听说他去了南方一所普通大学，学的是跟航天八竿子打不着的专业，连名字都改了同音字，生怕被人认出来。
翟天雄倒是走了另一条路。2016年他考上北航，开学典礼那天，他爸翟志刚作为毕业生家长代表发言。台下学生嗷嗷尖叫，翟天雄在人群里缩着脖子，生怕被点名。结果他爸一开口：“我儿子小时候说，长大要给我设计飞船的厕所。”全场笑疯。翟天雄耳根子红到脖子根，回宿舍把枕头捂脸上嚎了一嗓子，第二天照样去实验室焊电路板。
2021年，翟天雄毕业，真进了航天系统，干的还是最苦最累的地面测试。有次加班到凌晨，他在朋友圈发了个火箭模型照片，配文：“我爸当年飞过的型号，现在轮我给它体检。”杨宁康给他点了个赞，没留言。俩人的联系从每周视频变成逢年过节发个表情包，像所有成年男人那样，把感情藏进“在吗”和“多喝热水”里。
关于杨宁康的现在，网上能搜到的信息像被狗啃过，稀稀拉拉。天眼查蹦出一串同名公司，法人地址天南地北，有人猜他搞科技创业，有人说他开奶茶店。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再没接受过采访，连同学聚会的合影都找不到他。翟天雄有次喝多了漏了句：“那小子现在胖得跟球似的，见面得先对暗号。”说完又后悔，赶紧补一句：“我瞎掰的。”
张玉梅退休后在社区开了个航天科普小课堂，每周教孩子们做水火箭。有人问她：“您儿子咋不来帮忙？”她笑眯眯打太极：“他忙着呢，比火箭还忙。”底下有小孩举手：“阿姨，我能去杨宁康公司实习吗？”张玉梅揉揉小孩脑袋：“先把你作业写明白，火箭可不收错别字。”
2023年神舟十六号发射，翟志刚作为老航天员去现场观礼。有记者发现翟天雄也在，扛着摄像机跑前跑后，活脱脱一个社畜技术员。记者想拉他采访，他摆摆手：“别拍我，我爸在那边。”镜头一转，翟志刚正跟一群孩子合影，笑得满脸褶子。那天微博热搜挂着“英雄父子同框”，杨宁康的名字依旧没出现，像故意躲着热闹。
有人说杨宁康不争气，白瞎了英雄爹；也有人说他活得明白，不当影子。张玉梅听见这些闲话，回家把杨利伟当年穿过的旧飞行服拿出来晒太阳，袖口磨得发白。她一边拍灰一边嘟囔：“孩子大了，爱往哪儿飞往哪儿飞。”
翟天雄有次出差路过杨宁康的城市，“出来撸串？”对面回：“加班，改天。”改天一直没改出来。直到某天深夜，翟天雄收到条定位，是一家24小时便利店，附赠一句话：“来喝瓶汽水，过期不候。”他穿着拖鞋冲过去，俩大男人蹲在马路牙子，一人一瓶北冰洋，碰杯像小时候碰冰棍。杨宁康打了个嗝：“我爸当年上天前，也喝了这玩意儿。”翟天雄笑出鼻涕泡：“你丫还是这么矫情。”
天快亮的时候，杨宁康把空瓶子踩扁，扔进垃圾桶，说：“我得回去了，明天还早起搬砖。”翟天雄问他：“后悔没？”他伸个懒腰：“后悔啥？我爸是杨利伟，我又不是。”说完摆摆手，背影混进晨雾里，像从没出现过。
英雄的儿子到底该活成啥样？有人追名逐利，有人避之不及。杨宁康选了最笨的那条路：把光环留在天上，自己踏踏实实踩在地上。
要是你有个英雄爹，你会往哪儿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