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都在为贾旭明在江苏卫视春晚演的那个小品叫绝,弹幕里刷满了“建议查查,不像演的”。 可谁能想到,贾旭明自己跳出来说,演砸了。 他说有个地方是天大的败笔,就因为一个动作,他没做。
镜头拉回到那个饭局。 孙茜演的下属,毕恭毕敬,微微躬着身子,端着一杯刚兑好的“度矿泉水”,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贾旭明说,败笔就在这。 就在那个杯子递到跟前的一瞬间,他的手,就该那么顺势往上一搭,不轻不重,正好擦过对方递杯子的手指。
甚至不用看她,眼神还停留在牌桌上,嘴里还聊着“县里羽毛球比赛前三名”的坑该给谁。
一个动作。 不需要一句台词。 那种“你的事我心里有数”的敲打,那种“你的一切都在我股掌之间”的油腻,就全出来了。 那杯水,瞬间就不是水了,是投名状。 可他当时没做,只是稳稳地接过了杯子。
他说,就差了这么一下,整个戏的“魂”就卸掉了一半。
这个小品叫《圆桌“悟事”》,在2026年2月19日江苏卫视马年春晚的舞台上播出。
它没有刻意搞笑的包袱,没有大团圆的结局,全程14分钟,却让无数观众看得脊背发凉,又大呼解气。
播出后,相关话题阅读量一夜之间突破5亿,全网播放量迅速超过10亿。 网友的评论炸了锅,有人说“不敢相信这能过审”,有人说“终于有小品敢替普通人说真话了”,更有人直接喊话“建议查查,不像演的”。
小品的故事发生在一个伪装成“果鸡饭”毛坯快餐店的隐蔽包间里。
桌上摆着名为“君子爱莲”的菜,实则是莲藕配鲟鱼籽酱。 手里端着的“度矿泉水”,明眼人都知道那是灌进了矿泉水瓶里的茅台酒。 这场饭局的核心,是一个赤裸裸的“萝卜岗”交易。 求职者小鱼托关系请来了人社局贾局长,想谋求一个岗位。
小鱼自称是县羽毛球比赛的第三名,符合招聘公告里“前四名优先”的条件,却被以“个子太高”这种荒诞理由刷掉了。
而当小鱼亮出自己“二舅是财政局长”的身份后,贾旭明饰演的贾局长瞬间变脸,当场打电话,把招聘条件从“前四名”改成了“前三名”。 他还热络地拍着小鱼的肩膀说“一家人”。
孙茜饰演的中间人“兜姐”在一旁帮腔,一句“萝卜在哪儿,标准就在哪儿”,道破了所有潜规则的本质。 另一句台词“不是你不够优秀,是坑早就有人占了”,更是精准地戳中了无数在职场和考编路上努力却感到无力的普通人的痛点。 这场戏里,权力、关系、利益交换,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被摆在了这张圆桌上,用最生活化的对话演绎了出来。
贾旭明后来在社交平台上回应这次爆火。 他说表演的时候自己都“恍惚了,分不清是戏还是真生活”。 这种恍惚感,恰恰成了作品成功的最佳注解。 因为太过真实,所以让人恍惚。 因为细节精准到令人发指,所以观众才会觉得“不像演的”。 贾旭明坦言,这种源于现实的荒诞感能被观众捕捉并认可,就是最高的褒奖。 这次演出让他在短短两天内,社交账号涨了将近20万粉丝。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度,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自己是个“俗人”,甚至吓得不敢开直播,称这是“回光返照”。
那么,一个被观众封神的小品,主演却耿耿于怀于一个未曾做出的细微动作,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贾旭明遗憾的那个“搭手”动作,在表演体系里,属于“潜台词”和“肢体语言”的范畴。 它不依靠台词,而是通过一个细微的、不经意的身体接触,来完成一次权力的确认与赏赐。 下属躬身递水,是一种臣服和进贡的姿态。 上位者漫不经心地一搭手,指尖擦过对方的手指,是一种默许和接收。 这个动作一旦完成,那杯“度矿泉水”就从普通的饮品,瞬间变成了被接纳的“投名状”,完成了利益输送的仪式感。 权力关系的微妙平衡,那种心照不宣的肮脏默契,全在这个动作里。
贾旭明认为少了这个动作,角色的“魂”就没了。 这个“魂”,指的就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对潜规则运用自如的“油腻感”和“掌控感”。 他演的贾局长,表面上道貌岸然,嘴里说着“招聘是高压线”,眼睛却瞟着别人送的礼。
听闻对方有硬关系,语调能从官腔秒变家常,还能自嘲“都叫我甲鱼了,可不得喝点水”。
但贾旭明觉得,如果能在接水时加上那个搭手的动作,这个人物的虚伪、圆滑、以及将他人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那种傲慢,会体现得更加淋漓尽致,讽刺的刀刃也会更加锋利。
这引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顶级的表演,到底在演什么。 是在演夸张的表情,是在背华丽的台词吗。 从贾旭明的这次“较真儿”来看,显然不是。 顶级的表演,尤其是在讽刺题材里,演的是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关系”。 是权力关系,是利益网络,是人物之间微妙的心理博弈和地位差。 一个杯子的传递方式,一个眼神的落点,一次手的触碰与否,都是这种关系的微型剧场。 演员需要透过表象,去捕捉并再现驱动人物行为的那些隐形的社会规则和权力逻辑。
《圆桌“悟事”》的创作团队显然深谙此道。 根据媒体报道,主创团队曾蹲守人才市场,收集真实的吐槽和案例。 他们把老百姓最痛恨的“招聘黑幕”、“权力寻租”、“形式主义”,进行提炼和浓缩,然后搬上舞台。
小品里没有使用任何网络烂梗,也没有依赖夸张的肢体语言搞笑,而是采用了一种近乎“白描”和“纪录片”式的叙事方式。
观众发笑,不是因为演员出了洋相,而是因为认出了生活中那些荒诞的逻辑本身。 这种笑,是苦涩的,是带着反思的。
小品中对于“语言腐败”的刻画也极其精准。 行贿叫“表示诚意”,茅台叫“家乡特产”或“度矿泉水”,量身定制的招聘叫“一个萝卜一个坑”,利益集团捆绑叫“穿一条裤子的蚂蚱”。 这种用冠冕堂皇的词汇包装肮脏交易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讽刺。 演员的任务,就是要把这套话语体系背后的虚伪和算计,通过语气、停顿、眼神,丝毫不差地呈现出来。
《圆桌“悟事”》能播出,并且造成如此巨大的社会反响,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讨论的现象。 在语言类节目普遍追求“安全”、避免尖锐问题的环境下,江苏卫视此次的“破局”魄力引起了广泛关注。 网友惊叹“江苏卫视明天还播吗”,这种调侃背后,是对文艺作品长期温吞现状的一种无奈,也是对敢于直面真问题作品的强烈渴求。 平台方没有刻意削弱作品的讽刺锋芒,反而保留了“财政局关局长入狱”、“万明码卖编制”等尖锐情节,这被许多观众视为一种真诚的回应。
作品的成功也引发了切实的舆论涟漪。 有媒体报道称,小品播出后,一些地方人社局悄然修改了招聘公告中带有“优先考虑”、“原则上”等模糊和敏感字眼的表述。 虽然无法直接证实是受小品影响,但时间上的巧合和公众讨论的指向性,让这种变化显得意味深长。 主流媒体如《扬子晚报》、《新黄河》等也主动发文,解析小品中揭露的“萝卜岗”乱象和饭局文化,进一步推动了这一公共议题的讨论。
从行业角度看,《圆桌“悟事”》的成功重新定义了很多人心中“好小品”的标准。 观众的评价集中在“有结构巧思、演技托底、讽刺胆量”这几点上。 它证明,喜剧的生命力不在于堆砌笑料,而在于能否介入现实,能否刺破虚妄,能否让观众在笑过之后有所思考。 当大部分晚会小品还在依靠煽情和流量明星撑场时,这样一部扎根现实、敢于发声的作品,像一块投入湖心的石头,惊起了远超预期的涟漪。
贾旭明作为中国广播艺术团的相声演员,师从曲艺名家李立山,拥有丰富的舞台经验。 他曾在2018年央视春晚上与冯巩合作《我爱诗词》,并凭借该作品获得中国曲艺牡丹奖节目奖。 他的表演风格一直以冷幽默和精准的社会洞察见长。 这次在《圆桌“悟事”》中的表现,被观众评价为“讽刺拉满”、“太敢说了”。 他坦言自己的创作动机是“往现实湖心投石,惊起涟漪”。 这句话或许可以解释他为何对一个未做的动作如此耿耿于怀。 因为在他看来,艺术的锋芒往往就藏在这些最精微的细节里,少了一分,刺破现实的力量就弱了一分。
孙茜的表演同样打破了观众的固有印象。 她因在《甄嬛传》中饰演槿汐姑姑而广为人知,此次却完美塑造了一个市侩、精明、游走于权力缝隙中的中间人形象。 她的台词“摸手能再坑十五万”,虽然带着调侃,却深化了权力寻租的讽刺意味,与贾旭明遗憾的那个“搭手”动作形成了有趣的互文。
好的表演是互相成就的,配角同样在这张圆桌上贡献了高光时刻,让这场14分钟的饭局成为照见众生相的棱镜。
回过头看,贾旭明对那个“搭手”动作的遗憾,远远超出了演员对自身表演的苛求。 它更像是一次关于讽刺艺术本质的公开课。
它告诉我们,最有力的讽刺,不是靠大喊大叫,不是靠脸谱化的丑化,而是靠对不可见的权力规则进行极其可见的细节刻画。
是演关系,而不是演五官。 是让观众在那些熟悉到令人“恍惚”的细节中,自己照见荒诞。
当无数观众在屏幕前感到“恍惚”,分不清戏与生活时,这部作品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它撕开了那层“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遮羞布,把饭局上的潜规则、招聘中的黑幕、权力间的博弈,赤裸裸地晾晒在了大众舆论的聚光灯下。 贾旭明说,表演时他恍惚了。 而看完小品的我们,又何尝不是在对现实的一次次恍惚中,完成了某种觉醒。 一个未做的动作,留下的空白,反而让每个观众都忍不住去填补,去思考,去追问。 这或许就是顶级讽刺艺术留下的最深刻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