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岁袁和平和一群“疯子”演员,在这个AI时代选择“手搓”一部武侠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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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档国产贺岁片《飞驰人生3》《镖人》等电影海报。视觉中国供图

作者 郭玉洁

编辑 秦珍子

2026年的马年春晚,机器人被披上红衫,舞剑、抱拳,它们和武校少年同台对棍,打醉拳,在蹬墙空翻后稳稳落地。晚会后,“机器人武林高手”话题在社交平台阅读量破5亿。

机器人“武林”热度不小,春节档电影里,一部用老手艺“手搓”出的武侠片,也令人意外地登上高分榜单。

《镖人:风起大漠》(以下简称《镖人》)在上映前并不被看好,尽管这部电影明星云集,81岁的资深武术指导袁和平任导演,吴京主演,李连杰、谢霆锋都有重头戏。

市场的悲观预期与武侠题材多年来的沉寂有关。有媒体2024年报道,以网文头部网站起点中文网、番茄小说为例,“武侠类”作品的上架数量、阅读量、作品签约等数据都稳坐倒数几名。

在这样的背景下,《镖人》是一部被人评价“笨拙”的电影。“电影镖人”微博介绍,龙卷风、风暴、暴雨、50摄氏度高温、严寒大夜,是电影的日常拍摄环境。剧组深入新疆塔克拉玛干沙漠实拍185天;不同历史时期冶炼工艺各异,他们努力还原隋唐兵器碰撞的独特声响。

电影的呈现不完美。武打戏份过重,文戏不足,有人形容“一言不合就开打”“搞不清为什么打”,也有人诟病其对原著漫画的改编丢掉了精华。不过还有人说,佩服《镖人》敢于选择一个“早已近于被年轻一代遗忘的题材”。在一些文学研究者看来,自新世纪网文兴起后,武侠已逐渐让位于玄幻,难以赢得人们更多注意力了。

玄幻小说从武侠小说发源,但与其底层逻辑大不相同。武侠世界是“有限”的,仍在世俗社会的框架中,侠客与英雄仍活在肉身中,逃不过生老病死,也逃不过社会与关系,而玄幻世界是“无限”的。

玄幻小说、剧集中,主人公往往从低级的世界成长,通过修仙、比试、奇缘等,不断变强,进入更高级的世界,有时还能获得永生。在武侠小说中,个人可以在武功境界上提升,却仍难以摆脱“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的世事之苦。玄幻小说里,一切苦恼似乎都会随着主人公成为最强者而得到彻底解决,不为现实所困。

有人评论,武侠小说存在的社会基础本就是农业文明,讲究道义多于讲究法律,讲究宗族、集体。而玄幻小说、电影里,角色间的关系“原子化”,人不再受制于关系、集体。武侠的没落和中国的工业化、城市化进程基本是同步的。

北京大学文学研究者张明慧评论,这种流行文化的演变,也体现了文学的权力快感想象,从“打抱不平”“为民除恶”的公共领域,转为“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个体领域。玄幻小说的读者期待一种游戏式的“不断战胜”。

但从票房的逆袭来看,还是有人需要武侠。《镖人》讲的是一个发生在隋朝末年的故事,改编自同名武侠漫画。故事是虚构的,但乱世的历史背景为真。隋炀帝暴虐,百姓承受着苛政,被课以重税。故事主线是“天字第二号逃犯”刀马,从西域出发,护送“天字第一号逃犯”知世郎赴长安,各色江湖人物在护送途中先后出场。

知世郎在剧中是对抗昏庸朝廷的符号。他不会武功,却因“为民请命”成为民众精神偶像,许多人愿为他所代表的理想牺牲。在原作中,这是一个“知晓世间所有事”的人,他对抗朝廷,不是为了成为下一个王,而是要“唤醒正在苦难中的人们”,带人们走出历史的轮回。

故事的主角刀马曾是大隋左骁骑卫,手握兵权,后来他对腐朽的庙堂失望,浪迹天涯,成为收钱办事的镖客。

有人对这部电影的群像印象深刻,能从中看到大漠、集市、胡商、客栈,能听到中原、西北、西南、江南、广东口音,说着不同语言的人们在路上相遇,各有来处,或许各自心怀鬼胎,但又有情义与体谅。最终,形形色色的人,心中想要的,无非是活下去,过有尊严的寻常生活。所谓“侠”,不过是为这份尊严和公平而战。

影片中有一幕,主角刀马掀开一块溪边石,露出石下忙碌的蚂蚁,他反问向往壮丽长安的女主说:“胡杨林壮丽,又与沙土下的蝼蚁有什么关系?”

有人评论,“这不是王侯将相的故事,而是关于历史不屑于记载的芸芸众生”“苍生无言,侠为其声”。

在2026年,用老演员的拳拳到肉,讲一个武侠的故事,是否太过时了?2024年,影片《传说》用AI还原27岁的成龙形象,数字人成龙在电影中出演量达70%以上。当时,博纳影业董事长于冬表示:“我们拥有了年轻成龙的数字资产,相当于有了一个永远不会老去、不会受伤的演员。”

演员的身体总是“有限”的,会受伤,会老去,就像武侠世界里的侠客,力量是有限的。谢霆锋说,拍这部电影,他感觉遇到了一群“疯子”,像回到刚入行时。演员们学骑马、学射箭、学摔倒,5岁到60多岁的演员,都要自己骑马。

有人从近些年大火的玄幻故事中看到,其中的情感常常被无限的“力量膨胀”稀释。“试问一个活了三千年的修仙真人,(武侠里)苦等18年这种事还需要提吗,那不就是打了个盹儿的事吗?在这样的情况对比下,谁的付出才配叫作侠客的‘大义’呢?”

更重要的疑问是,古老的“江湖”还存在吗,五湖四海的人们,还会在路上相逢吗,还是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呢?当人们在各自的信息茧房里,还有同一种苦恼,同一份愿望吗,还有一份精神可以被称为“侠”吗?

不过,当这部“手搓”出的武侠片吸引许多观众坐进影院,不知道是否能让我们想起,仁爱、平等的社会,仍然是人们追求的公义,就像影片里所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侠”之所托,唯公道与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