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北漂”负债50万,在横店靠短剧翻身|新春走基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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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成的故事,折射出了一个新兴产业如何改变和影响着千万普通人的命运。

文|《中国企业家》见习记者 陈浩

记者 马吉英

见习编辑|张昊 编辑|马吉英

图片来源|受访者

1月临近春节,杜成仍然开机了一部新电影。

这是他的梦想。电影改编自他2018年创作的小说《我的青春路过你的锦年》,该小说此前已经拍过网大、网剧、短剧版,这次再进一步——开拍院线电影。回到5年前负债50万元被迫离开北京的那一天,他想都不敢想。

在造梦的影视圈,有人靠资本、有人靠天赋,杜成则是从“泥”里硬生生蹚出一条路。

1991年出生于朱元璋的故乡——安徽省明光市的一个村子,家庭条件有限,但他从小一直有个文艺梦。在安徽科技学院读书期间,多次发表诗作,那时他自认为是一位“崭露头角的90后诗人”。2012年毕业后,他不顾父亲反对放弃教师工作,带着对文学和电影的狂热踏上了“北漂”之旅。

然而,现实给了他迎头痛击:被“假剧组”骗钱、摆地摊被城管赶,靠贴手机膜才勉强过活。为了拍电影,他砸锅卖铁,众筹、借款,虽然作品艰难上线,却未获得多少经济收益。随之而来的是生活的重创:闪婚闪离、独自抚养女儿,还背负了50万元的债务。

2021年,他离开北京,南下横店。在这个被称为“东方好莱坞”的小镇,他赶上了短剧爆发的风口。

从影视制作转型做版权发行,凭借极具性价比的“买断”策略和对全渠道的死磕,他顺利抓住了红果等短剧平台的增长红利,迎来了人生的绝地反击——2025年,他发行了近150部短剧,全年营收近500万元,彻底还清了债务,甚至有了投资院线电影的底气。

杜成的故事,是一部充满草根韧性的底层创业史,也是近年来中国微短剧行业狂飙突进的一个缩影,折射出了一个新兴产业如何改变和影响着千万普通人的命运。

我是杜成,1991年出生在安徽明光,那是朱元璋出生的地方。我大学学的是中文,那时候很喜欢写诗,当过文学社社长,作品在《诗刊》也发表过。上大学时,我看陈思诚自编自导自演的《北京爱情故事》,非常向往北京,一心想在那里闯出一番事业。

刚毕业那会儿,我跟同学一起被校长推荐到浙江金华横店一所小学实习。那是我第一次来到横店,当时条件很艰苦,私立学校的宿舍连墙都是用木头堆起来的,晚上睡觉都感觉不安全。

实习了一个月左右,我在网上看到一则招聘跟组演员的消息——月薪5000元到1万元,还管吃住。我跟同学说要去北京当演员,他笑话我:你长这样子当什么演员,真是搞笑。我不服气,还是带着全部家当500元,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到了北京。

结果那是个骗子公司。他们要收服装费、保密费、培训费,一开始要两三万元,后来看我没钱,就问我有多少。我身上只剩113元,最后被骗走了100元。当天晚上,我就发现不对劲——好多男孩、女孩都说是来“跑龙套”的,交了钱却演不了戏,有的连工资都拿不到。

被骗之后,我在北京处处碰壁。先去找了在北京大学当保安的哥们儿,他买过我的诗集。他建议我去当保安,但我面试时可能说话太狂妄,把保安队长得罪了,没成功。后来我开始摆地摊,卖过袜子、水果、土豆和茶叶,甚至去发传单、送外卖,但根本挣不到钱。冬天的时候,我连一件羽绒服都买不起,只买得起一个马甲,在地铁口摆摊,冻得我手脚发麻。

让我真正在北京生存下来的,是手机贴膜。

2012年冬天在天通苑地铁站,我遇到一个叫张飞的内蒙古小伙在贴手机膜,一个小时就挣了几百元。我当时在他旁边摆摊卖手机壳,一天才卖几个。一开始我向他讨教,他还不愿意教我。直到有一次,来了一个人突然一脚把摊子踢翻了,说他抢地盘。我一下站起来和他一起阻止对方,那人看我们气势比较足,就走了。

后来张飞愿意让我站在旁边看着学习,三天后我就找了个天桥“自立门户”了。贴膜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不容易。当时用的是三层手机膜,需要用11号手术刀片刮,有一次给人家新买的手机划破了,对方还报警了。当时我吓坏了,警察来了说这是民事纠纷不归他们管。后来我去商场给人家买了一个手机壳,又贴了一张新的膜,才算了事。

手机膜的成本很低,最多5到10元,所以利润还不错。我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挣1万元出头,最少也有六七千元。2013年,我还开了一个十几平方米的手机配件店。

我觉得做生意最重要的是真诚,经常送防尘塞和手机壳给顾客让利,贴的膜起泡了免费清理或换新。

这种“吃亏”的真诚,为我后来的人生埋下了重要的伏笔。

有一个顾客在影视公司当编剧,他送了我一本书叫《编剧:步步为营》。他让我给他当“枪手”写剧本,给钱但不挂名。当时我一直在写第一部长篇小说《我的青春路过你的锦年》,就拒绝了。结果写完后,我找了好几家出版社,他们都说我没名气,只能自费出版,要几万元。我没那么多钱,就暂时放下了。

2016年是个转折点。我的另一个贴膜顾客在做“群头”,他带我去了一些正规剧组跑龙套。我去过郭靖宇的《娘道》剧组,干了三天,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到正规剧组。我逐渐萌生了一个想法:

如果把我的小说改编成电影,像郭敬明、韩寒那样拍出来上映,自己当导演,会不会是另一种人生?

首先是写剧本。我把那本《编剧:步步为营》翻得书封都掉了,还去横店跑了一个多月的龙套,了解剧务和现场拍摄。

写完剧本后,最大的问题是钱。我原本想众筹,但在众筹平台上只筹到了3000多元。我当时很沮丧,在朋友圈发了个动态。没想到,一个叫李军伶的老顾客看到了,主动联系我,说她和弟弟愿意投资10万元。

我曾在李军伶家楼下贴了两年手机膜,她每次贴膜都来我这里。她比我大20岁,1972年出生的,主要做代理记账和理财,我叫她李大姐。因为我贴膜认真,服务态度好,她觉得我靠谱,愿意相信我。我当时跟她说,第一次拍电影,如果能成功,可以帮你们都挣到钱,如果不成功,也能挣个名气。其实我根本不知道电影怎么挣钱,就是想当导演,觉得剧组都听导演的,很有成就感。

那完全是个草台班子。为了省钱,我从母校拉了场地赞助,在横店花四五百元一天找了便宜的摄影师和化妆师。拍完之后发现钱花光了,没留后期剪辑的钱。我一边赚钱,一边找老乡兼职帮我剪,他用大半年的业余时间做了粗剪。后来因为画面没调色,没通过视频平台审核。

我在朋友圈发牢骚,引来了贾樟柯导演的徒弟老田。他很仗义,一分钱没收,从山西运城专门跑来北京,在我那里住了7天,帮忙把片子调成了《盗墓笔记》同款的经典色调,这才通过了爱奇艺的审核。

2017年10月8日,《我的青春路过你的锦年》网络电影在爱奇艺上映。虽然最后只挣了几千元,但我觉得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拍完电影后,我又花了两年时间出版小说。2018年6月,《我的青春路过你的锦年》正式出版,次年出了第二版。我搞了十几场新书签售会,但出书也不挣钱,印一次给一次稿费,一次就几千元,几年下来就卖了几万元。我当时想走郭敬明、韩寒那种文学与商业结合的路线,但现实很骨感,只能靠兼职贴膜维持生计。

事业不顺,我的家庭也迎来了剧变。2018年我和前妻认识不到三个月就闪婚了,买房、彩礼全是借的钱。到了疫情期间,我连续没有收入,信用卡、消费贷和安徽老家的房贷,加起来负债高达50万元。最局促的时候,我连100元都拿不出来。最终在2021年,前妻回到了江西,我们办理了协议离婚。

我觉得在北京待了快十年,钱没挣到,家也散了,满脑子都是痛苦的回忆,再待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于是我放弃了在北京成就大事业的梦想,南下去了横店。2012年我实习的学校就在横店明清宫附近,结果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这可能就是命运的安排。

其实促使我来横店的,不仅是感情上的逃避,更是因为这里影视制作成本低,找人、找器材、找影棚非常方便,人脉圈子也更好接业务。

我很早就接触短剧了。2020年时,百度有个短剧App叫“番乐”,对外说有保底——每集一万多元。我去拍过,但拍完不久那个业务就关闭了。后来九州也找我拍过,给《神豪赘婿》拍了34集,不过赚到的钱很少。我发现如果是做承制方,最终挣钱的都是平台,我们还要垫钱拍。15天之内必须交片,不交片要赔15万元违约金,挣不到钱,还要倒给平台钱,太不划算了。

我果断转型做发行。做导演期间,我虽然没钱,但只要有朋友来横店,都会宴请他们。我舍得放弃眼前利益,看重长远合作,所以积累了不错的人脉。

很多拍完的剧首轮在平台播完回本后,就不在乎二轮版权了,我就去收这些剧的二轮版权。

我收剧有一个杀手锏:别人都要等平台审核上线后才打款,而我只要确认合同、拿到成片和海报物料,就敢一次性付款买断。

渠道方面,我也是自己一个个打通,有的是参加爱奇艺、优酷、腾讯的交流会认识的,有的是朋友推荐的。还有像IPTV、美团这些渠道,是我花88元红包从一个江苏小伙那买的联系方式,然后谈下来的。红果现在是我最重要的渠道,几千到上万元买断的剧,多的时候甚至能获得20多倍的回报。

我去年最得意的一件事是发行了150部剧,这个数据在横店的发行公司里也算不错的。靠着红果等平台的红利,我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把那50万元负债全部还清了。有天晚上我还在朋友圈发了感慨:还好赶上了这波短剧热潮。如果正常去工厂或公司打工,一个月5000元,省吃俭用存2000元,负债得20多年才能还清。

凭借短剧发行,我们公司去年营收做到了近500万元。虽然在短剧里赚到了钱,但我心里始终有一个执念——拍一部真正的院线电影。以前没资金,现在我有了钱,哪怕亏本我也要投。

去年12月和今年1月,我终于把筹备了一年的院线电影《花饼恋缘》和《我的青春路过你的锦年》拍了,总共花了150万元。

我很清楚这种青春文艺片大概率是挣不到钱的,除非花大价钱买热搜、买票房去炒作,但我拍这部戏就是为了“如愿以偿”,实现人生跨越。当年跟我爸爸夸下的海口,当年在北京天桥下吹过的冷风,都在电影开机的那一刻得到了释怀。

2026年,我的重心依然在短剧发行上。现在行业正在经历大洗牌,红果和抖音合并成立短剧版权中心后,要求提质减量。这是一个挑战,但也是好事,最终拼的还是质量,高质量的好内容依然能挣大钱。为了抢好剧,遇到真正高质量的作品,5万、10万元我也愿意掏钱收。

我也在考虑扩大规模。去年底我去看了写字楼,朋友建议我租一个500到1000平方米的办公室,可以接待来访者。我也打算扩招10到20个人,和我一起做核心发行业务,以及补足剪辑后期上的短板。

做影视这么多年,我最大的感受是:坚持很重要。

创业前三年,合伙人一直说我们在亏损,把公司注销算了。但我一直坚持,我跟她说,你看马云、刘强东创业早期多艰难,到最后不都成功了吗?

回想这14年,从去北京、手机贴膜谋生、负债离婚,再到来横店翻身,我经历了太多。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梦想,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

人生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转折点在哪里,只要不放弃,总会等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