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立春刚过,武汉码头的薄雾里传来一声婴啼。程家老爷为这第五个孩子取名“会春”,字“春荪”——“荪”为香草,盼他如春草破土,自有清香。谁曾料想,这个在长江汽笛声中长大的孩子,日后会成为中国银幕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传奇,用一副被上帝亲吻过的嗓子,为半个世纪的中国电影注入了灵魂。
声起:从《假凤虚凰》到“声音魔术师”
1947年,上海文华影业公司的录音棚里,21岁的程之第一次站在话筒前。他要为《假凤虚凰》中的理发师配音,角色是个结巴。导演黄佐临说:“结巴不是重复,是话在嘴边打转的焦虑。”程之闭眼想了片刻,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像在舌头上绊了一跤——不是滑稽,是底层小人物的辛酸。电影上映后,观众记住了这个“会说话的结巴”。而程之发现了声音的魔法:“原来嗓子不只是发声器官,它是第二张脸,能画出你看不见的表情。”
从此,他成了中国最早的“声音匠人”。在《我这一辈子》里为石挥配音,他跟着这位“话剧皇帝”生活了半个月,模仿他抽烟时喉头的颤动、大笑时气息的断层。石挥看完样片后拍着他的肩:“小子,你把我灵魂的褶皱都喊出来了。”
戏骨:在“反派”里开出人性之花
如果说配音是他的“隐术”,那么演戏则是他的“显道”。程之最擅演反派,却总能在恶的土壤里,种出人性的芽。
1956年,《名优之死》中的戏霸袁世卿,本是个脸谱化的恶人。程之却为他设计了一个习惯:每次欺压他人前,必先轻抚左手无名指的玉扳指。他说:“这是袁世卿的‘良心开关’——摸一下,告诉自己‘我要做恶人了’,然后才能心安理得地坏。”这个细节让角色有了悲剧性:一个需要仪式感来自我说服的恶人,本质上是对善还有记忆的人。
在《红日》中饰演敌参谋长,有场戏是战败后独坐空屋。剧本只写“神情颓丧”,程之却加了段无声的“指戏”:他的手指在桌上轻敲,先是急促如败军溃逃,渐缓如残兵喘息,最后停在一处,指尖微微颤抖——那是地图上家乡的位置。导演汤晓丹看后沉默良久:“你这几根手指,演了一部思乡史诗。”
西游奇缘:一人千声的巅峰之作
1986年,《西游记》录音棚成了程之的“声音道场”。他不仅要为金池长老配音,更要担任全剧的配音艺术指导。
配金池长老时,他刻意让声音“老而不衰”——虽是二百岁妖僧,却要保留得道高僧的底韵。于是观众听到了一种奇特的声线:表面是慈祥的颤音,深处却藏着贪婪的滑音。最经典的是“观音院失火”那段,他边念经边偷笑的配音,被中国传媒大学收录为“多层情绪声音教科书”。
而作为配音指导,他创造了“声音光谱法”:让每个妖精都有专属音色。红孩儿的声音要“脆中带毒”,像涂了蜜的刀尖;白骨精则要“虚中藏实”,每句人话后都跟着半句妖气的尾音。杨洁导演说:“程之老师用耳朵,给《西游记》画了一幅‘听’的连环画。”
更传奇的是“救场”故事。有集需要一种似哭似笑的妖怪声,试了几位配音演员都不理想。程之喝了口茶,忽然仰头发出一种介于夜枭与婴啼之间的声音——全场汗毛倒立。录音师后来回忆:“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是直接从《山海经》里飘出来的。”
双面人生:戏里的“恶霸”,戏外的君子
片场外的程之,是另一个极端。上影厂的人都知道他的“三不原则”:不议论同行是非,不争角色戏份,不收晚辈礼物。他常说:“戏里演恶人,是帮观众认识恶;戏外做恶人,是给祖师爷丢脸。”
1980年,他导演《御马外传》时,有个年轻演员总演不好哭戏。程之没骂人,而是把他拉到一边,讲起自己抗战时逃难的故事:“我妹妹就是哭不出声,眼泪流干了,只能张着嘴抽气……”讲着讲着,年轻人泪如雨下。程之说:“看,你不是不会哭,是没找到该为谁哭。”
他的书房挂着一副自撰对联:“台上演尽忠奸善恶,台下守定笔墨琴茶。”晚年他迷上京剧余派唱腔,常与票友们切磋。有次唱《空城计》,唱到“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时,忽然泪流满面。友人间故,他摇头:“诸葛亮的散淡是装的,我的散淡是真的——装了一辈子别人,终于能做回自己了。”
终章:在春天离去
1995年2月14日,情人节,也是程之69岁生日后的第11天。那晚他还在整理《西游记》的配音笔记,打算写本《声音的炼金术》。写到“妖怪的笑声应该像碎玻璃在月光下跳舞”时,笔忽然停了。家人发现时,他靠在椅背上,眼镜滑到鼻尖,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仿佛刚配完一个绝妙的声音,正等着导演喊“过”。
追悼会上,没有播放哀乐。音响里流出他生前的配音集锦:从《假凤虚凰》的结巴理发师,到《西游记》的百妖争鸣,最后是他晚年录的《春江花月夜》朗诵。当“江畔何人初见月”的声音回荡在大厅时,所有来宾都抬起头——仿佛那个熟悉的声音从未离去,只是化作了春风,继续在人间配音。
从武汉码头到上海片场,从程会春到程之,他用69年完成了一场声音的修行:他先是用嗓子雕刻众生,接着在反派面具下唤醒人性,最后让《西游记》的妖魔鬼怪都有了中文的魂魄。当今天的观众重温经典,听见金池长老那声“阿弥陀佛”里藏着三分贪念时,依然会心一笑——那不只是配音,那是中国语言艺术在声带上的丹青妙笔。
程之留给我们的,不仅是一串经典角色,更是一种艺术家的尊严:他用一生证明,真正的演员不是明星,是匠人;伟大的表演不在聚光灯下,在每一个让角色活起来的细节里。正如他常说的:“好演员应该像空气——戏里无处不在,戏外无迹可寻。”而他自己,确实成了中国电影史里那样一种存在:当你沉浸于那些经典作品时,未必会立刻想起他的名字,但那些鲜活的声影里,处处都有他呼吸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