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清早六点半，海哈金喜就攥着一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出了门。菜市场刚支起棚子，她蹲在杀猪摊前挑肥瘦相间的肋排，指尖一按，肉弹回来的劲儿她认得——这比北京三环里超市冷柜里贴着价签的“精选”实在多了。回村第三天，她脚上还趿拉着那双洗得发白的毛绒拖鞋，后跟都磨塌了半边，可一进院门，看见爸妈站在二楼露台朝她挥簸箕，嗓子眼儿突然就发紧。
那栋三四层的灰砖小楼，是她爸在2019年盖的。没请设计公司，图纸是堂哥用铅笔画在烟盒背面的，水泥用的本地窑烧的，二楼阳台栏杆还残留着当年刷漆时溅上的蓝漆点。院墙外整片山坳全是林子，松针落了一冬，踩上去沙沙响。炮声不是从手机里放的，是隔壁阿婆家孙子蹲在石墩上点的“大地红”，火药味混着腊肠在柴灶上蒸腾的咸香，往鼻子里直钻。
夏夏坐在院里小凳上剥核桃，小手冻得通红，壳裂开时“啪”一声脆响。海哈金喜蹲在旁边，左手帮女儿掰开卡在指缝里的碎壳，右手顺手捡起掉在地上的果仁塞进自己嘴里——这动作她做了十二年，从李亚鹏在云南拍戏时她独自带娃，到后来俩人一起在北京东五环租老破小，再到如今山风灌满她棉睡衣的袖管。
三桌年夜饭，八仙桌、折叠桌、还有张从堂叔家借来的旧圆桌。蒸锅上排骨腊肠咕嘟冒泡，灶膛里柏树枝噼啪炸开，火星子跳到她毛衣袖口，烫出个芝麻大的黑点。她没拍，也没发九宫格——只是把手机倒扣在灶台边，屏住呼吸听锅盖被蒸汽顶得轻颤。
麻将声是从堂屋传出来的。海哈金喜妈坐庄，推倒七对清一色时笑得假牙都松了；她表弟输急了，把瓜子壳吐进空啤酒瓶，攒了半瓶“战利品”。夏夏趴在八仙桌底下，用筷子敲碗沿打拍子，节奏比电视里春晚的锣鼓还准。
你见过城里人年夜饭前互相敬酒说“兔年大吉”的样子，可你未必见过一个穿省服大棉袄的女人，蹲在结霜的柿子树下，一边给女儿烤橘子，一边用竹竿把冻僵的腊肉翻个面——那橘子皮烤得焦黑卷边，掰开时热气裹着蜜香扑在睫毛上，夏夏仰头咬一口，甜汁顺着下巴流到棉袄领口，变成一小片深色地图。
山里信号不好，朋友圈发了三回才跳出“已发送”。配图是灶膛里未燃尽的柏枝，火苗蜷着身子，像一段不肯熄灭的、粗粝而温热的旧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