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戏人生陈佩斯

内地明星 2 0

一、 跑龙套的岁月

1954年,陈佩斯出生在长春。那一年,他的父亲陈强早已是闻名全国的电影明星——虽然演的大多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反派”。

小时候的陈佩斯不懂什么叫表演,只知道父亲在银幕上是个坏人,回到家却是个慈祥的老头。陈强不许儿子提“搞艺术”这回事,在那个风起云涌的年代,他见过太多起落,只想让孩子做个工人,稳稳当当吃碗饭。

可命运没给陈佩斯安稳的青春。

十五岁,父亲被打成“黑帮”,他被裹挟着去了内蒙古插队。沙漠边缘,荒凉入骨。他瘦弱的肩膀要扛起上百斤的砖石,饿得眼冒金星时,甚至偷看过猫碗里的吃食。

多年后有人问他:您怎么演小人物演得那么像?

他沉默一会儿,说:因为我就是从那土里爬出来的。

那些年在兵团,他唯一的慰藉是运动场。他跳高拿过冠军,一身腱子肉,晒得黝黑。他想过当兵,考文工团,考话剧团,人家一看档案上“陈强之子”四个字,门就关上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叫“跑龙套”。他以为这就是人生。

直到1973年,演员田华拉了他一把,把他送进八一电影制片厂。他进去时,啥也不会,就像个刚进城的农民工,看着什么都新鲜,又什么都不敢碰。

父亲陈强这时候反倒成了严师,在家里支起摊子教他演戏,告诉他:别想着演什么英雄,你就演你自己,演你受过的那些苦,演你看过的那些人。

这句话,够他用一辈子。

二、 那个吃面条的傻子

1984年,春晚导演黄一鹤找到陈佩斯和朱时茂,说想让他们在除夕夜演个节目。

那时候没有“小品”这个词儿。两个人拿了个排练时闹出的笑话,拼凑出一个《吃面条》。没有完整的本子,只有大概的情节框架。

彩排那天,底下坐着一群运动员和教练。陈佩斯光着膀子,抱着个空碗,往那儿一蹲,做出“吸溜吸溜”吃面的样子,嘴烫得直哈气,碗又舍不得放下。演到一半,底下的人已经笑得从椅子上出溜下去了。

可领导犯了愁:这东西有什么教育意义?把观众笑成这样,是不是不太严肃?

上场前半小时,黄一鹤跑到后台,脸憋得通红,说:没人点头,也没人摇头,我做主了,你们上!

那一夜,全中国的人都认识了这个吃面条吃得要吐的傻子。

陈佩斯后来回想,觉得那是一种释放。中国人压抑太久了,需要有人替他们没心没肺地笑一场。他和朱时茂歪打正着,成了那个打开闸门的人。

之后十年,他们成了春晚的台柱子。《主角与配角》里那个总想演回八路军、却怎么看怎么像叛徒的“陈小二”,有一句台词至今被人念叨:

“没想到啊没想到——你朱时茂这浓眉大眼的,也叛变革命了!”

这话里,有笑,也有别的什么。

三、 主角与配角

1998年,《王爷与邮差》演完,陈佩斯在后台哭了。

他跟朱时茂说:老朱,这么多年了,该走了。

那几年,他在后台受的气比在台上赚的笑还多。节目被改来改去,想法被磨来磨去,他嗓子眼里长了血泡,割开引流,污血淌了一盘子。他觉得自己快被掏空了。

1999年,他和朱时茂把央视告上法庭。理由是对方未经许可,把他们历年小品的VCD擅自出版发行。

官司赢了,赔偿金三十三万。但江湖上再也没有他们的位置。

有人说他被“封杀”了,他不承认,只说:他们每年都来请,我每年都没时间。

没时间干什么呢?

他去北京延庆的深山里种树了。

这事儿是他媳妇王燕玲办的。她瞒着他,用攒下的钱在井庄镇承包了万亩荒山。那几年,两口子就住在山上的木头房子里,早上起来背着篓子捡树枝生火,白天开荒种树,晚上对着大山发呆。

有人在山里碰见他,光着膀子,满手是泥,晒得跟炭一样,蹲在地头啃馒头。那人不敢认,试探着叫了声“陈老师”。他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别叫老师,叫老陈。种树呢。”

那时候女儿上学要交280块钱,他翻遍口袋凑不齐,还是回家找媳妇拿的。

别人替他叫屈。他反倒想得开。他说:我打十五岁就吃过苦,这算什么?

又说:种树那两年,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活着,什么叫人跟土的关系。

四、 戏台底下

2001年,他把种树攒下的35万块钱,全部投进一部话剧——《托儿》。

身边人都觉得他疯了。那时候谁还看话剧?电影院都在放进口大片,电视剧拍得热火朝天,他一个被“遗忘”的笑星,跑到舞台上去折腾,能折腾出什么?

他不信邪。

《托儿》在北京长安大戏院首演那天,他站在侧台,听着台下的笑声一阵一阵涌起来,眼眶发酸。那笑声跟春晚不一样,春晚隔着屏幕,这儿是面对面,热气腾腾,像活水一样往脸上扑。

三十场演完,投资回来了。

他又排了《阳台》,又排了《戏台》。

《戏台》讲的是民国年间,一个戏班子被军阀逼着改戏的故事。洪大帅不懂戏,非要让一个卖包子的唱楚霸王,唱得驴唇不对马嘴,他还说“改得好”。戏班主侯喜亭跪在祖师爷像前,哭着问:您给我指条明路。

这话,陈佩斯替多少代人问过。

排《戏台》时,他已经六十多了。一场跪地磕头的戏,他真跪,真磕,脑袋撞在台板上,咚咚响。年轻演员吓一跳,说陈老师您悠着点。他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戏比天大,对不住戏,就对不住买票的人。

2015年,《戏台》在北京喜剧院开演,一演就是十年,三百多场,场场爆满。豆瓣评分9.2,仅次于《茶馆》。

有人问他:您这是翻身了?

他摇头:我从来没趴下过,翻什么身?

五、 黄金时代

2025年夏天,他把《戏台》搬上了大银幕。

没人看好。资方撤了五回,院线排片挑最冷的时间,预售惨淡得像要下映。有人冷言冷语:陈佩斯?那个吃面条的老头?现在谁还看他?

他把北京的房子抵押了,咬着牙把电影拍完。

上映前,一堆大片挤进来抢档期,他往后一退,改到7月25日。

圈里人笑他:怂了。

他没吭声。

结果点映开始,观众的口碑像野火一样烧起来。上座率翻倍,排片率上涨,票房从26万冲到6000万,再冲到3.5亿,预测破5亿。

有人跑去采访他,镜头里,他头发全白了,但眼睛亮得像个少年。

他说:“我的黄金时期,还没到呢。”

记者问:您都71了,啥时候才算黄金时期?

他笑:我还在学,还在琢磨,还在往前走。哪天不走了,那天就是黄金。

六、 不改就对了

《戏台》里有一句台词,是他自己加的:

“不改,就对了。”

说的是一出戏,也是一个人。

从那个在沙漠里背砖的少年,到春晚舞台上吃面条的傻子;从深山种树的隐士,到话剧舞台上的角儿——他好像一直在变,又好像从来没变。

他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久。

十五岁那年,他刚到内蒙古,饿得发昏,被人踩在泥里。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七十一岁这年,他站在首映礼的台上,底下掌声雷动。他想起父亲陈强临终前跟他说的话:

“老二,做喜剧的人,得信命。但不是信你该倒霉,是信——总有些东西,值得你扛一辈子。”

他扛住了。

配角演了一辈子,演成了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