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镜后的目光,王菲——镌刻着一代天后的孤独与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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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镜的金属镜腿已经有些许氧化,在排练厅顶灯的照射下泛着黯哑的银光。54岁的王菲(Faye Wong)背对着窗,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这副1994年购于香港尖沙咀的墨镜——镜片是特别的烟灰色,右镜片内侧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是2003年“菲比寻常”演唱会彩排时,被突然坠落的灯架碎片划伤的。她没去修复这道划痕,就像她从不修复生命中那些擦伤与印记。窗外是香港维多利亚港永不熄灭的灯火,而室内,只有她与这副墨镜共享着跨越三十年的沉默。

记忆的碎片首先从指尖的触感浮起。1987年,北京,她18岁。在王府井百货买下人生第一副墨镜——劣质的塑料镜框,茶色镜片,花了她在纺织厂当女工半个月的工资。戴上的瞬间,喧闹的市声、路人打量的目光、甚至北京春天恼人的风沙,都被隔开了。一个薄薄的、有色的、安全的世界在她眼前展开。“就像突然有了自己的房间,”多年后她对友人这样形容,“虽然这房间是黑色的,但是是我的。”

这副廉价墨镜陪她参加了“亚太金筝流行曲创作大赛”。她唱邓丽君的《又见炊烟》,台下评委交头接耳:“这女孩嗓子太特别,像没滤过的山泉水。”她透过茶色镜片看他们,看不清表情,只看见模糊晃动的轮廓。这让她感到安全。拿下铜奖的那晚,她戴着这副墨镜走在长安街上,镜片后的北京夜色流淌着奇异的琥珀色光晕。她在东单电话亭给家里打电话,母亲在那头叹气:“好好当工人不行吗?唱歌能当饭吃?”她没说话,只是把墨镜往上推了推,镜框压住发烫的眼眶。“妈,”她最后说,“我看见的北京,和你们看见的不一样。”

真正让墨镜成为她身体一部分的,是1992年那个改变命运的香港之夜。经纪人陈家瑛带她去见新艺宝唱片高层,会议室内烟雾缭绕,几个男人打量货物的目光让她如坐针毡。她默默戴上墨镜——那时已换了一副Ray-Ban的飞行员款。突然的黑暗降临,那些审视的、评估的、怀疑的目光被挡在外面。她在黑暗中开口,清唱了一段《容易受伤的女人》副歌。歌声落下,室内安静了几秒。摘下墨镜时,她看见陈家瑛眼里的光,和那些男人脸上被打动的神情。合同签了,走出大楼时,香港的霓虹刺得她眼睛发痛。她重新戴上墨镜,陈家瑛拍拍她的肩:“阿菲,这副墨镜,以后就是你的盔甲了。”

盔甲。这个词很贴切。1994年“最精彩的演唱会”红磡现场,她穿着Martin Margiela的破洞长衫,戴着那副新买的烟灰色Dior墨镜,唱《梦游》。台下是山呼海啸的“王菲!王菲!”,镁光灯闪烁如白昼。而她透过镜片看见的,是光晕化开的、柔软的、边界模糊的世界。有乐评人写道:“王菲在舞台上创造了一个真空地带,墨镜是她的结界。”他们不知道的是,那晚登台前,她在后台哭了。因为一封来自北京的信,父亲病重。但她不能红肿着眼睛上台,于是墨镜成了最好的掩护。镜片后的眼泪无声地流,镜片前的她冷艳地唱:“彷佛梦游,唯有你可以叫我苏醒。”现实与舞台,痛苦与表演,眼泪与歌声,被一副墨镜完美地分隔又奇异地融合。

千禧年之初,整个华语乐坛都在等待她的新专辑。她却消失了,戴着墨镜出现在北京胡同里,素颜,牵着窦靖童的手买豆浆油条。狗仔队的镜头疯狂追逐,她一律以墨镜相对。那些照片后来被刊登在杂志上:王菲戴墨镜买菜,王菲戴墨镜送女儿上学,王菲戴墨镜在雍和宫上香。公众议论纷纷:天后是不是过气了?江郎才尽了?她在四合院的枣树下翻看那些杂志,对身边的友人说:“他们拍的不是我,是他们想象中的‘王菲’。而真正的我——”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在这里。墨镜后面的这里。”

2003年,“菲比寻常”演唱会筹备阶段,那场意外几乎夺走她的舞台。灯架碎片坠落,她本能侧身,碎片划过墨镜右镜片,留下那道永久的细痕。助理吓哭了,她却捡起墨镜,对着光看那道划痕。“挺好,”她说,“像一道闪电。”那晚的演唱会,她戴着这道“闪电”登场。唱《暗涌》时,舞台灯光特意打在那道划痕上,折射出奇异的光彩。后来有歌迷写道:“那道划痕让我们看见,原来王菲的墨镜不是密不透风的墙,它也有裂缝。而光,就从裂缝里照进来。”

近几年,她越来越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但偶尔被拍到时,墨镜依然是她不变的配饰。只是镜片的颜色越来越淡,从烟灰到茶色再到近乎透明。友人问起,她答:“年纪大了,需要的光线多了。”去年在西藏旅行时被游客偶遇,她戴着一副几乎无色的墨镜,站在冈仁波齐山下。照片里,她仰头望着雪山,镜片后的眼睛隐约可见——那是双54岁的眼睛,有细纹,有疲惫,但也有18岁那年买下第一副墨镜时的清澈与倔强。

排练厅的钟指向深夜十一点。王菲终于戴上那副烟灰色墨镜,世界瞬间沉入温柔的暗调。她走到镜墙前,看见的是三十年来无数个戴墨镜的自己:18岁在北京街头忐忑的张望,25岁在红磡舞台上冷艳的吟唱,30岁在狗仔镜头前沉默的行走,40岁在女儿身边温柔的注视,以及此刻——54岁,站在空荡荡的排练厅里,与所有过去的自己对视。

她摘下墨镜,那道划痕在灯光下清晰如初。指腹轻轻摩挲过那道痕迹,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香港那个烟雾缭绕的会议室,想起红磡山呼海啸的夜晚,想起灯架坠落的惊心动魄,想起冈仁波齐山巅永冻的雪。

“墨镜是什么?”她曾经在日记里这样问自己。此刻,她有了答案:墨镜是她的盾牌,也是她的窗口;是她的伪装,也是她的坦诚;是她与世界的边界,也是她与自己和解的通道。它让她在光明中保有黑暗的权利,在喧嚣中享有沉默的自由。

她重新戴上墨镜,走向门口。推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一个戴着墨镜的、模糊的、却又无比清晰的轮廓。她微微一笑,想起父亲多年前的话:“你这孩子,看世界的眼睛和别人不一样。”

是啊,是不一样。因为她始终选择,透过自己的镜片,去看这个世界的颜色。

门轻轻关上,排练厅重归寂静。只有那副被暂时遗忘在谱架上的墨镜,在月光下静静地泛着微光,镜片上的那道划痕,像一道小小的、银色的、通往过去的门缝。而所有关于孤独、自由、成长与和解的故事,都藏在这道门缝后面,等待着下一个戴起它的人,去阅读,去续写,去在黑暗中,看见属于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