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发通稿,没配文案,就几张随手拍——手机壳上那个蔫儿坏的中国结晃着光,镜头一斜,老公端着青瓷杯闯进来,袖口还沾了点茶渍。你翻她小红书主页,最新一条定位在泉州南安,坐标没写具体门牌号,但光看客厅那扇落地窗外的山影轮廓,老福建人一眼能认出是清源山南麓那片新中式聚落。
张向荣泡茶的手很稳。灰色真丝盘扣上衣不是影楼租的,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也洗得泛一点青灰,但料子垂坠感太强,衬得他抬手时小臂线条利落得很。杨采钰没P图,眼角有细纹,笑起来右颊微鼓,像小时候偷吃年糕被逮住那样。她蹲在厨房灶台边拍红菇汤,砂锅沿儿还冒着热气,汤色清亮带金边,浮着几朵涨开的干红菇,底下沉着鸡腿肉块——这汤她婆婆教了三遍才炖对火候:水要山泉水,菇得提前泡足八小时,鸡得用姜母现剁不斩断筋络。
新房确实在福建,但不是传说中“一眼望不到头”的那种。走廊长是长,可拐角处挂着儿子涂鸦的帆布袋,画歪的福字底下还写着拼音“bàba māma”。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人,可地毯边儿卷了一小截,拖鞋胡乱踢在玄关柜下,一只鞋带散着。她油画架摆在朝南的飘窗旁,画布上是未完成的荔枝树,颜料管挤得七扭八歪,调色盘里混着钴蓝和一点没刮干净的朱砂红。
年夜饭摆了六样:龙利鱼清蒸,鱼眼还泛活光;大虾红得透亮,尾须蜷成问号状;姜母鸭汤里浮着三片老姜,皮皱得像公公的手背;红菇汤旁边搁着小碟腌藠头;还有两盘素菜——白灼菜心淋麻油,清炒芥蓝撒蒜末。没人碰桌角那瓶没开封的洋酒,倒是公公用青花小杯喝自家酿的青梅酒,喝到一半往张向荣碗里夹了块鸭肫。
她换过两次手机壳。初一那天是酒红绒面的,中国结流苏垂到镜头外;初三拍油画时换了枚柿红磨砂的,边角有指甲刮过的细痕。iPhone是橙色的,但壳子旧了也不扔,就像她柜子里叠着的几件小香风外套,粉色那件袖口磨了毛,扣子掉了颗,用同色线缝回去,针脚歪歪扭扭。
有人问她怎么还能画画?她正调色,沾着颜料的手指点了点窗台:“画完这棵荔枝,下月跟组《山海谣》进组,婆婆说剧本里那句‘阿嬷的红菇汤’,得让我尝三回再改台词。”
窗外鞭炮声又响起来,震得玻璃嗡嗡颤,她没抬头,调色刀刮掉一团太艳的朱砂。